阿姮也在打量那三名簪白玉莲花冠的女?道?士,她轻轻嗅闻了一下,果?然?有一股香味,但那蓝衣女?子身?上,却有一种更为馥郁的芳香。
那蓝衣女?冠冷笑一声:“想不?到你这鬼物鼻子如?此灵敏!”
“我一向不?与女?子为难,”璇红抬手摸了摸鬓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最?好快些将我那三位姐妹放回来,如?此我还可以让你们离开。”
“放回来?如?何放回来?”
那蓝衣女?冠拥有一副年轻娇俏的面容,说话间轻抬起?下颌,有些浑然?天成的傲气:“你那三位姐妹身?上各有各的人命血债,如?今已身?在阴司,什么?业债恶果?,都要清算干净了!”
一听“阴司”二字,那璇红一双秋水柔波似的眼陡然?迸发凶光:“果?然?道?士都不?是好东西!那么?今日,你们且都留下命来!”
柱边纱幔飞扬,满堂灯火映照鬼女?们鲜艳的衣装,惨白的面容,她们全都屈起?指节,展开尖利的指甲,用通红的眼盯住那三名女?冠,蓄势一瞬,一拥而上。
两?名素衣女?冠手持轻剑,将那蓝衣女?冠围护其中,而那蓝衣女?冠并不?露怯,手中剑光一闪,横劈过那女?鬼晴芸长长的指甲。
一时间,鬼女?们与几个女?冠缠作一团,金樽玉箸散落一地,美酒佳肴尽毁于席,三名女?冠很快被女?鬼们分而攻之?,那蓝衣女?冠更是被晴芸逼得后退数步,后腰不?慎碰到桌沿,上身?倒向席上,阴寒的风迎面袭来,蓝衣女?冠迅速侧过脸去,只听得一阵刮擦的刺耳声响,蓝衣女?冠再回过头低下眼睛,只见晴芸指甲并卷如?钩,没入桌中。
晴芸一击不?中,另一只手立即接着?往蓝衣女?冠喉咙去,蓝衣女?冠则以轻剑相挡,剑锋微侧,又削断晴芸一寸指甲,随之?一脚踢在晴芸腹部。
晴芸摔出去,后背抵上立柱,摔落在地。
蓝衣女?冠还躺在桌上,正要起?身?,却对上坐在桌边的那红衣女?子好奇的目光,那女?子抱着?一个布娃娃,分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仿佛从来身?在局外。
那璇红观察着?那两?名素衣女?冠一边应对鬼女?们的杀招,一边奋力地靠向那蓝衣女?冠,她唇边浮出阴冷的笑意,见那蓝衣女?冠轻巧地一个起?身?,璇红猛然?飞身?上去,她拔下鬓边的凤钗,重击蓝衣女?冠迎上来的剑锋。
剑刃陡然?断裂,蓝衣女?冠脸上浮出诧异之?色,那两?名素衣女?冠见璇红身?带罡风,扑了过去,她们脸色大变,齐声:“小姐!”
然?而女?鬼若五色重云般层层叠叠围困她们,使她们没有办法接近。
也是此时,罡风迎面,蓝衣女?冠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她脸上终于浮出一分惊慌之?色,手中断剑却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阿姮亦感?受到那罡风,她兴致正浓,见璇红指间凤钗尖锐的尾端直指那蓝衣女?冠喉咙正中,忽然?间,她怀中的布娃娃化为一道?金芒,紧接着?,一道?银白的法绳若灵蛇游弋,顷刻缠住璇红执凤钗的手。
璇红一惊,她的视线自缠在手腕的法绳缓缓看去,还没看清,那法绳便脱离她手腕,随后在堂中扫了一圈,逼得满窟鬼女?顷刻退去璇红身?边。
璇红被众姐妹簇拥,此时她终于得见那手持法绳的,竟然?是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一身?宝饰,神?观若雪,此时洞中阴风阵阵,少年发若银灰,黑色的发带飘逸,尾端的珠玉轻轻碰撞着?发出清音。
鬼女?们听不?得他身?上的清音,个个头脑轰鸣,耳中生?疼。
那两?名素衣女?冠趁此机会,立即围护去那蓝衣女?冠身?边,而春梁捂着?耳朵,只观那少年衣饰,她便立即看向坐在桌边的阿姮。
晴芸也在看阿姮,果?然?,她怀中的布娃娃不?见了。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笑:“没想到我路上捡的布娃娃,竟然?是个人啊。”
她又在玩了。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
“傀儡术,怪不?得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璇红的目光几乎黏在少年身?上,她脸颊飞霞,红唇勾起?:“你也是道?士吗?与她们一路的?小道?长,你长得真好,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早知你在这里,我便该选你与我玩这个游戏,那才有趣!”
她拨开鬼群,款步上前,抬起?手来,红艳艳的指甲几乎就要触碰少年的衣襟,而阿姮盯着?她的手,忽然?开口:“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璇红的手一顿,看向坐在桌边的阿姮,见她情态天真,似乎有些不?高兴,璇红忽然?轻声一笑。
“尔等鬼物,休要嚣张!”
也是此时,那蓝衣女?冠忽然?以手握住断剑,划出血来,那两?名素衣女?冠见状,有些慌神?,却又很快屏息,同时握剑,以血化阵。
顿时洞窟中狂风四起?,一道?混合着?血气的金光大阵逐渐凝成,璇红脸色一变,她周身?立即漫出黑气,若蜂群涌向女?冠。
“让开。”
程净竹出声提醒那三名女?冠的同时,立即挥出法绳袭向璇红,璇红本能以双掌抵挡,却被那法绳击中,顿时身?躯散成白光,流向甬道?口,才又化为人形,她低头只见自己满掌被灼烧的痕迹,她此时终于意识到,这少年并不?好对付。
那三名女?冠避退及时,并未被璇红伤到,此时她们的诛妖伏鬼阵已成,满窟女?鬼顿时痛不?欲生?,而霖娘幸有元真夫人法宝在身?,并未受到什么?影响,那撅着?屁股躲在椅子底下的何秀才也因为有龙宫宝衣而并未被这阵法所束。
阿姮却觉得这阵法的光芒太刺眼,刺得她满腔燥火,霖娘看她脸色不?对,便立即上前拉住她:“阿姮你怎么?了?”
白符顷刻落地,阿姮身?上红云顿涌,她心中涌起?无尽的破坏之?欲,暗红的双眸一抬,红云漫卷,洞顶转动的金光阵法顷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时间地动山摇,雕梁坠落,立柱倒塌,花瓶砰然?碎了一地,女?鬼们惊恐地踩过满地花枝。
“璇红。”
这一刻,一道?温和的,平静的声音自甬道?深处传来。
璇红听见这声音,一瞬回过头去,顿时风雾扑面而来,顷刻盈满洞窟,白茫茫的一片,朦胧中,霖娘发觉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霖娘转头,只见浓雾中隐约露出春梁的脸,她焦急地说:“快跟我们走!”
“……哎?”
霖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春梁拽着?趁雾而飞,而阿姮也因为被霖娘紧紧拉着?的缘故,身?影也跟着?没入浓雾。
最?后一刻,
她回头,看向碎裂的金光阵法下,茫茫白雾中,那黑衣少年以一双沉静若水的眼凝视着?她。
第25章 “喜欢啊。”
白茫茫的雾气几?乎笼罩整个不枯谷, 阿姮自觉身若轻风,被霖娘拉着漂浮于漆黑夜色之中,不多时,雾渐散, 风渐止。
阿姮垂眸, 最先看?到自己踩在潮湿山径上的双足, 白雾彻底散尽之前,阿姮迅速化?为红云,藏匿于霖娘衣角底下。
霖娘手中空空, 望四周夜色笼罩, 山野苍翠, 她不禁张口:“阿……”
“别?叫。”
风音落在霖娘耳边, 打断她:“若你不想被她们发现我的身份的话。”
霖娘一下闭起?嘴巴,抬起?头, 只见一片雨雾绵绵, 而那些鬼女?们个个心有余悸,却出奇的安静, 霖娘顺着她们的视线, 看?向那名与红璇无声对峙的女?子。
阿姮藏在霖娘的衣角, 认出了她, 竟是那个在榕树镇巷子中给过她劝告的年轻女?子。
但不同于白日?所见, 阿姮此时方才辨出她原来?穿着一身墨蓝的衫裙,而此刻仍撑的那把伞,红色的伞面, 洁白的牡丹。
伞下,女?子乌发云髻,簪一支辑珍珠三尾偏凤, 凤尾镶红宝珠,凤喙则衔珍珠流苏,髻边另缀蓝色珠花几?簇,她脸色苍白,眉目静若平湖,容貌淡而雅。
“璇红,你闯下大祸了。”
雨雾斜吹过她纸伞边沿,她的声音中隐含叹息。
璇红冷冷一笑:“再大的祸,也?是我闯的,你急什么?”
“璇红姐姐,不要这?么对国主说?话。”
春梁小?声劝道。
璇红哪里肯理会她,仍注视着那女?子,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你,我是我,你管束不了我,我不论做什么,也?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伞下,女?子不惊不怒:“可你的作为,便是万艳山的作为。”
璇红神情一滞。
“你先与我来?,我有些话要说?。”
那女?子转过身去,偏凤尾羽颤颤,流苏晶莹微晃。
璇红凝视她背影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春梁,你领众姐妹回去梳洗,暂作休整。”
鬼女?们正?看?着她二人的背影,却听到雨雾中又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春梁应了声“是”,转头见晴芸她们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她便走了过去,轻轻握住晴芸的手,道:“晴芸姐姐,众位姐妹,快与我一道回去吧,难道你们不想其他姐妹吗?这?三年来?,大家都想着你们呢。”
春梁一番话,鬼女?们面上皆有些松动,那晴芸沉默不语,却还是领着姐妹们往前去了。
春梁这?才回过头,只见霖娘一个,她愣了一下:“你那位妹妹呢?”
霖娘做出一副惊慌的样?子:“都怪我没拉紧她!”
春梁连忙上前握住霖娘的手,道:“妹妹也?别?太着急,你先随我走,我们……我们等国主与璇红姐姐叙话后,再请她们想想办法。”
霖娘一副伤心的模样?,点点头,跟着春梁去了。
顺着山径往前走了不过片刻,藏在霖娘衣角的阿姮远远望见前面横建一石牌,上面的字迹不知被什么磨去,不见细微,穿过牌坊,地上则覆盖砖石,也?许是年深日?久,疏于打理,砖缝中杂草丛生,一片萧条。
砖地尽头,则是一截斜铺向上的石阶,石阶太长太高,霖娘拾阶而上,近上面方才从一片朦胧的雾色中望见几?点灯火。
越往上,则越看?清那几?点灯火乃是点缀一道宫门前,那门上金钉浮沤,虽有所岁月伤损,却依旧被那灯影照得?残辉熠熠。
春梁与晴芸相扶着率先走去门前,那高大而沉重的宫门便徐徐打开?,一众鬼女?怀着复杂的心绪踏入门槛,霖娘则慢慢缀在尾端。
门外衰草连天,破败荒凉,却不想门内竟别?有洞天,越往里去,越是群墙朱粉,门栏窗槅,琢尽四时花样?,廊庑四通,移步见景。
阿姮与霖娘都从未见过这?些文雅景致,一时间眼花缭乱,那些女?鬼们似乎许久未归,此时一边走着,一边打量四周。
阿姮忽然听见一些动静,循声望去,只见不远藤萝掩映处,微露一径,很快那片浓绿被一阵风吹动,一片淡白的雾色里,逐渐显露一群衣装明亮的女?子,她们梳着整齐若云的发髻,发上绢花珠翠,鲜妍各异。
有的手持轻纱团扇,有的则持绣帕,她们很快顺着小?径而来?,抬头瞧见晴芸春梁等人,便个个露出欣喜的神情。
“晴芸!真是晴芸她们回来?了!”
有人喊道。
她们欢笑着跑来?簇拥着这?些归来?的鬼女?们,有人抱住晴芸的手臂:“晴芸妹妹!你一走就是三年,怎么这?样?狠心!”
晴芸不禁泪落:“我……”
张了口,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妹们,快让晴芸姐姐她们去你们那儿梳洗吧?有什么话,都可以在一块儿说?个明白了。”
春梁看?她们都一副要哭的样?子,便连忙说?道。
原来?这?些女?子也?都是女?鬼。
听了春梁的话,她们也?顾不得?哭泣,赶忙将晴芸等人领去园中,转眼,廊庑上只剩下春梁与霖娘。
春梁正?欲对她说?些什么,却见方才她们进来?的那道月洞门外,有二女?相偕而来?,霖娘也?转身看?了过去,只见那年轻貌美的女?鬼领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妪。
那老妪一身粗衣,颈子上缠着一块麻布,半裹住她那张被火灼过的脸,她们走得?近了,霖娘终于确定:“……老婆婆?”
那老妪闻声抬首,她并?不记得?霖娘的容貌,因为她这?双老眼太不中用了,但见她那身衣衫颜色,老妪愣了一下:“你们……”
这?老妪,正?是阿姮与霖娘在不枯谷外的溪边,遇见的那个。
但她分明又有些不一样?了。
阿姮暗自窥视她,她分毫没有活人的血色,显然已经是个女?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