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忽然落絮,隐约散发缕缕白光,飘入廊庑中来?,几?点落在那老妪身上,又或者擦过她生前被烧伤的脸颊。
霖娘骤然瞪大双眼。
阿姮兴味愈发浓,她看?着那老妪,不,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老妪,只有一个妙龄女?子,她一身粗布衣裙,乌黑的发被烂布条挽起?成髻,戴一支古旧的木簪,面容光滑而白皙,颇有清丽之姿。
颈间的麻布巾子被风卷落去阶下,她愣愣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却再没有那种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她眼睫颤动,眼眶骤然红透,胸膛起?伏,语无伦次:“我……这?是……”
那名领她来?的女?鬼轻轻揽住她的肩,指向园子里那棵参天大树,阿姮与霖娘也?随之看?去,只见那树碧绿成荫,中有白絮,又似堆雪,莹光洁白。
“那是国主对我们的庇护。”
那女?鬼说?道。
阿姮看?着那树,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难怪她从头至尾见到的都是些妙龄的女?鬼,原来?那位女?国主将自己修炼所得?尽用此树,以此为阵眼,庇护整个园中的女?鬼,还还她们青春。
“国主?”
那一朝恢复青春的女?子摸着自己的脸,还有些迟钝:“不是……鬼娘娘么?”
“你误会了。”
春梁说?道:“鬼娘娘并?非国主,我们的国主名唤——峣雨。”
园中有一处临湖的楼阁,阁中朱窗雕花,檐下灯笼顺窗槅漏入碎光,铺得?室内满地斑驳,一年轻女?子临窗而立,细碎的光影投落在她墨蓝的裙袂,鬓边流苏珠影剔透。
“峣雨!”
昏昧的室内,珠帘轻晃,那道满含戾气的女?声尖刻极了:“你骗我!你何时变得?这?样?歹毒,竟敢用我的骨灰来?困我!”
峣雨闻声,转过脸去,珠帘内,隐约放有一个坛子,那坛子是才从泥里挖出来?的,此时若有烛影朗照,则会显出那坛子上的泥,隐隐的发红,发黑,血腥味十足。
坛子周身被红线缠绕,那道飘浮于半空的女?子身影也?被红线缠绕,她越是用力挣扎,坛子上被红线穿着的铜钱便叮叮当?当?地碰撞出急促的声响。
“这?几?年来?,你处处躲我,我若不如此,你便又要跑下山去。”
峣雨说?道。
“我早说?过不用你管!”
女?子嗓音发狠:“我做什么都跟你无关!你快放开?我!”
峣雨立在窗边,风雨不动。
“我最恨你这?样?……”女?子盯住她,恨不能咬碎齿关,“你以为你在此设下阵法庇护她们,便算是为了她们好么?你是圣人,天底下只你一个女?圣人,你心中没有怨,也?没有恨,可你问问她们呢?她们心中若是没有怨恨,谁会在此!”
峣雨闭目,岿然不动。
“我们是鬼,是怨恨难消的恶鬼。”
那女?子语气阴冷:“你难道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又答应过她们什么?我们的仇,我们的怨,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
峣雨看?向她,开?口:“可你不能滥杀无辜,你杀了太多男人,璇红,是我没有约束好你。”
“你凭什么约束我?”
璇红面露嘲讽,哼笑:“怎么?她们唤你一声国主,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国之主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好一会儿,才阴狠道:“你醒醒吧!什么女?儿国……这?只是一座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
她又说?道:“杀男人怎么了?我恨不得?将他们杀干杀净才好!若没有我用他们的血做花肥,照雪坡上那片花也?不会开?得?那么好……”
峣雨再度沉默,璇红知道,一般峣雨自知说?什么也?无用的时候便会沉默。
但这?并?不代表峣雨就认同了她的话。
室内静谧良久,璇红平静了许多,她开?口道:“峣雨,你放我走,我必须走,说?不定今日?,一切都要有个了结。”
峣雨闻言,抬起?眼:“……什么?”
“这?么多年,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不知想了多少办法,”璇红看?着她,“却始终离不开?巢州。”
“今日?在我洞窟当?中,那三名女?冠设下那诛妖伏鬼之阵,我观她们年纪不大,按道理讲,那阵法绝不该有那样?的威力。”
峣雨神情微动:“你是说?,那三名女?冠……”
“她们三人之中,定然有非常血脉。”
璇红语气沉沉。
峣雨袖中的手一瞬蜷握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璇红紧紧地盯住她:“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等了太久,今日?机会当?前,难道你还要与我在此争论不休?峣雨,这?份仇怨,难道只是我的么?”
当?然不是。
峣雨紧紧地攥着手,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璇红隔着珠帘一直凝视着她,终于,她看?到峣雨从窗边向她走来?,璇红眼中流露欣喜:“我就知道你也?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峣雨抬手掀开?珠帘,望着半空中被红线所缚的璇红:“你杀了那些受你诱惑的男人,也?杀光了那些跑上山来?的道士,连阴司阎王派来?探路的水鬼你也?一个都没有放过。”
“……你什么意?思?”璇红心内有了些不好的觉察,她唇边的笑意?凝滞。
峣雨不言,手指忽然松开?珠帘。
隔着晶莹晃动的帘幕,璇红看?她转身朝槅门走去,嗓音一瞬尖锐:“峣雨!”
峣雨步履一顿,她没有回过头,只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心中有恨,你一直在受苦,其实,我也?恨。”
“恨我无能,不能早为你们讨一个公道,我不知道天上地下,哪里才有我们要的公道。”
槅门外,是沙沙的雨声,峣雨打开?门,迎面便是潮湿的冷风,她抬起?头,遥望夜色下的山石湖景:“你杀水鬼,必将激怒阴司,天一亮,那些道士也?会摸上山来?,时间不多了。”
“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璇红尖叫道。
“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与我作对,你也?不是真的恨我。”
冷风吹动峣雨的衣摆,若深邃海面褶皱的粼波,她侧过脸,深深看?了一眼帘中的璇红,道:“你说?得?对,我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峣雨衣袂带风,身影很快隐没。
那道槅门忽然“砰”的一声合上,阻隔了一夜风雨。
“回来?!”
璇红失控般,嗓音尖刻:“你回来?!”
她的声息被禁锢在阁中,阁外一片安宁,那春梁领着霖娘行走在园子里,廊庑中灯若天星,照见园中白石崚嶒,纵横相立,再往前,又有翠嶂当?前,半遮半露,更添幽趣,霖娘远远见一美貌女?子在对面廊下坐,手中握扇,膝上翻开?一卷书,正?垂眉低首,似在念什么诗句。
“此处便是原先的行宫,”春梁一边走,一边对霖娘说?,“原先这?里也?没这?么多姐妹,只是我们国主怜惜女?子,就像方才那位,她生前总受丈夫虐打,有一回她丈夫醉酒烧了屋子,却一个人跑了,没想着救她,是国主施法救的她,又惩治了她丈夫,没两年,她丈夫就死了。”
“因为国主时常襄助那些苦命女?子,又从不现身,她们又听说?传闻中的鬼娘娘,便以为鬼娘娘便是国主,有些女?子死后不愿意?去阴司,就会在国主冥寿这?一日?给国主献香,国主闻到那香味,便会让人去领她们来?这?里。”
“女?儿国,是我们这?些不肯去阴司的孤魂野鬼给这?里的名字,”春梁拉着霖娘,穿过一片婆娑树影,“国主其实并?不愿意?我们这?么称呼她,是我们非要奉她为国主,因为她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
霖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不过匆匆一面,她也?没有仔细去看?那位峣雨国主,但她走过廊庑,看?向那还在对面廊下看?书的妙龄女?鬼。
这?里本该是个阴森的鬼窟,可她却只嗅到这?满园馥郁的花木香味,竟然心中有点安宁。
随春梁穿过石洞,又寻小?径走到一湖边,跨过湖上拱桥,停在一楼阁前,春梁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国主,璇红姐姐?”
“春梁!”
楼内,璇红听到春梁的声音,她先是有些欣喜,但转念又想春梁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替她解开?禁锢,便立即沉声道:“快去找晴芸!”
“……什么?”
春梁愣了一下。
璇红早已心乱如麻,她眼眶气得?通红:“你让晴芸她们出去,去找峣雨!”
春梁吓得?不轻,几?乎呆住,但顷刻,她反应过来?又连忙转身要跑,但见霖娘,她又顿住,霖娘忙说?:“你快先去吧!”
春梁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去了。
满园的安宁,似乎被璇红的歇斯底里给打碎了,檐外风雨愈浓。
楼阁前后几?乎无人,红雾从霖娘的衣角散开?,很快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身形,一道房门之隔,璇红几?乎立刻敏锐地嗅闻到那股非比寻常的妖气。
“姑娘。”
璇红抬眸,透过珠帘,望向槅门:“姑娘何不进来?坐一坐呢?”
霖娘紧紧抱着阿姮的手臂,见阿姮抬手要推门,她有点紧张地喊了声:“阿姮……”
门内,璇红听到霖娘这?一声,她又开?口:“阿姮姑娘,进来?吧。”
声音娇软,好似诱引。
她紧紧盯着那朱红的槅门。
“吱呀”的一声,门外的灯火率先铺入室内,璇红看?到那一抹绯红的颜色,很快,门被推开?,外面灯下,两个女?子显露身形。
璇红只盯着那一抹红。
阿姮不紧不慢地进了屋中,抬眸只见珠帘绣幕,又嗅满室温软芳香,靠窗处,梳妆台上一方宝镜,阿姮定步,那镜中正?好照她半边身影,镜边胭脂香粉,满盒金银珠饰,只是盒面上雕刻的纹饰有些怪,阿姮细看?之下,竟然是一对男女?。
再看?壁上挂画,一片芳草野径中,仍是一对男女?,衣衫半褪,若鸳鸯交颈,亲昵非常,阿姮“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走近。
“这?,这?都是什么……”
霖娘双颊爆红,语无伦次,她连忙去捂阿姮的眼睛:“你不要看?!”
璇红娇柔的笑声传来?,阿姮拽下霖娘的手,侧过脸看?去,只见那道微微摇晃的珠帘中一只沾泥的坛子放在那儿,上面缠满了红线,铜钱在上面轻轻碰撞。
阿姮嗅到那浑浊的血腥味。
“害什么羞呢?”
璇红在帘内笑:“男女?之事而已,男人可以风流,我们女?子就风流不得??”
“什么是男女?之事?”
阿姮歪着头,问。
“你快别?问了!!”
霖娘的脸简直快烫到爆炸。
璇红的声音慢悠悠的:“就是……”
霖娘拉不动阿姮,她转过头一溜烟儿往门外去了,就站在门外,捂着耳朵,红着脸,盯着阿姮。
“我知道,今日?那诛妖伏鬼阵是你弄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