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闻言,不由看向那身披绛帔的鬼女,却问娄玄英:“什?么叫好像?难不成你至今心中仍旧希冀她心中有你吗?”
孟婆看似年老?体衰,并不威严,但阿姮却见娄玄英身躯陡然一僵,仿佛正被孟婆这?番话剖中心中最隐秘的东西?。
璇红却在此时哈哈大笑起来:“娄玄英,是吗?你心中真这?么想吗?”
娄玄英听见她娇细的笑声,他下意识地抬首看过去,却正对上她那双阴寒的眼睛,她那么冷艳,目光像毒蛇一样,恨不得将他绞碎,他听到她冷笑着说:
“我真瞧不起你。”
这?声音几乎很快在他耳边与?经年的记忆相重合,那个时候,冯寅还未反叛,天都一派祥和,恰逢皇宫盛会,他在园亭中见到红表姐,她被贵女们簇拥,醉态迷蒙。
他那夜也喝得很醉,所以?在顽石小径上,闲静少人处,他跟上去,与?红表姐并踏月色,犹豫了很久,才?问她,皇兄身边已不止一女,她果真要嫁给皇兄吗?
红表姐笑得珠鬟颤颤,却问他:“你来提醒我,是想让我不快,还是想我去找你皇兄不快?”
他听到红表姐说要去找皇兄,顿时脸色一白,说不出话。
红表姐却停下来,她那双美目淡淡扫过他的脸,红艳艳的唇微扯,好似乏味:“玄英,我真瞧不起你。”
那晚的红表姐永远留在他的记忆深处,他记得她的骄矜,她的无情,就好像如今,哪怕她早已容光不复,烙印加身,沦为一个鬼女,她也依旧不改对他的刻薄。
“你还是这?样。”
娄玄英缓缓摇头,他眼中似乎积蓄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你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璇红阴冷地睇视他,满殿鬼差,一帮僧道,都盯着他,阿姮也没明白他到底在念叨些什?么东西?,此时,阎王座上,孟婆徐徐说道:“你爱慕她,所以?恨她,而你以?为,她恨你,所以?也许,她曾经心中有你。”
“这是什么道理?”
阿姮不解地问。
那孟婆看了一眼阿姮,微微一笑:“不过是他以?己度人罢了,老?身在奈何桥上不知?遇见多少痴男怨女,像他这?样的人,老?身也不是没见过,他爱慕璇红郡主,心甘情愿地将她高高捧起,放在口头心头,一刻不忘,可日子?一长,深深的爱慕就被他自己熬成一锅怨毒的汤,他的爱,开始变成恨,恨被他高高捧起来的心上人,从不肯多看他一眼,恨璇红郡主凭什?么在他心中可以?那么高高在上,恨自己始终要仰望她……”
“爱熬成了恨,所以?当他看到这?个一直以?来都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心上人有朝一日从高处狠狠摔下来,被人折辱,再?高贵都变得不高贵,他心中便有了一种?隐秘的快意,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再?见她。”
孟婆的声音轻缓:“他以?为从此攻守易形了,他以?为该是他高高在上,俯视她的狼狈不堪,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再?见璇红郡主,她竟然与?过去并无不同,她不肯将他当成泥淖中唯一的救赎,她仍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可她凭什?么呢?她明?明?与?那些被反贼霸占过的女子?没有什?么不一样。”
孟婆的语气很容易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阿姮却觉得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不过弹指之间,她便已经洞悉了娄玄英与?璇红各自深藏的执念,她的目光停在娄玄英身上,以?一种?平静的口吻,道:“哪怕她曾是一朵高贵娇艳的花,也已经碾作尘泥,脏透了。”
璇红惨白的面庞有一瞬扭曲。
娄玄英更像是被孟婆戳穿所有隐秘,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只?听孟婆又道:“皇帝想不明?白,恼羞成怒,他听说了天都中关于璇红郡主的流言,他猜疑着璇红郡主与?反贼冯寅之间此前种?种?,近前臣子?进谏,他便下定决心,以?‘失节侍贼’之罪,在万艳山照雪坡杀璇红郡主与?所有被叛军掳掠霸占的女子?。”
“他耿耿于怀郡主失节,又因郡主的心从不在他身上而怀疑郡主是否对旁人动心,他怨恨,他不甘,他杀郡主,又忍不住总会想起她,想起自己从没得到她的心,又想,郡主既然恨他,会不会也曾像他一样心中有情。”
阿姮从不知?道一个人类脑子?里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的弯弯绕,她不由咂舌,却听身边霖娘愤愤骂道:“就因为你爱慕璇红郡主,她却不爱你,你便心生?怨恨?可凭什?么她要爱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你这?种?人,凭什?么可以?得到她的爱?”
娄玄英心中所有难以?启齿的东西?全部都被孟婆剖开在人前,他此时终于回过神,扯了扯嘴唇:“是。”
他望着璇红,忽然笑:“我爱慕红表姐,也憎恨红表姐。”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爱慕她的高傲,还是憎恨她的高傲,他觉得她永远是一座高山,他只?能远望,不能高攀,可他偏要。
娄玄英想要起身,可千钧镣铐却压得他动弹不得,他依旧只?能这?样仰望她:“我憎恨你高傲的头颅,所以?我斩下它……”
他仍然低低地笑:“你说你瞧不起我,可到底,你却成了冯寅的玩物,你又凭什?么瞧不起我呢?我给过你机会的,只?要那天,照雪坡上,你向我低头。”
璇红眼眶盛满怒火,胸膛几经起伏,却忽然听阿姮轻声笑道:“你这?人怎么成了鬼,还满口胡话?”
程净竹久不出声,此时静默地看着阿姮走上前去,裙摆微扬,露出那双苍白的脚,她停在娄玄英身边,作为一个妖邪,她毫不掩饰她对娄玄英这?种?人类的轻蔑:“我听说,你们人类的皇帝掌握着一整个国家,皇帝有军队,有财帛,人们拥护你,而你必须要用你所拥有的一切来保护人们,那也就是说,你,还有你的哥哥,你爹,你们三个明?明?拥有一切,却还是被那个叫做冯寅的打到你们的国都。”
阿姮悠悠道:“国都都被人打穿了,璇红与?这?些女子?被冯寅所掳,最根本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父子?三人实在无能?”
“你……”
娄玄英一瞬看向她,却蓦地对上阿姮一双暗红的眼睛,他心中一跳,陡然失声。
“说到底,璇红郡主与?这?些女子?都是柔弱之身,她们被冯寅掳走,也不是出于自愿,她们……又有什?么错呢?”
那老?道不禁开口。
“璇红郡主被反贼所掳,此乃国耻!不想皇帝竟然以?一己之私,加罪于璇红郡主还有这?些可怜的女子?……实在为君不仁!”
一僧人摇头,说罢,便念一声“阿弥陀佛”。
其他僧道也连连附和。
璇红垂着眼帘,怔怔地望着面前阿姮的裙摆,而晴芸与?其他当初一道在照雪坡上被杀的姐妹们都泣不成声,她们生?前受辱,死后?亦因此而在苦痛中反复熬煎,难以?解脱。
阎王在案边,问孟婆:“可有个了断了?”
孟婆却笑:“阎王要老?身断案,老?身已然将这?案情断了个分明?,只?是这?最后?的惩处,却实在不该老?身再?来做主,还请阎王明?断。”
说着,孟婆便站起身来,将案角的勺子?收了,退到阶下。
三名判官见状,立即到阶下,一字排开,各持笔录,神冷容肃,而阎王则重新坐回宝座,双袖一展,他看向阶下那楼玄英,道:“万艳山有今日之祸,全因你娄玄英当初种?下的恶果,你身为岐泽国皇帝,生?来享有千金万宝,受万民供养,璇红郡主与?这?些女子?无不是因你父兄三人无能而被反贼所掳,乱世之中,女子?飘萍之身,本就苦楚难言,而你非但不怜惜她们所受之屈辱,更以?此辱加罪于人,残害无辜,可见你本性可恶,实难相恕!”
阎王双掌撑在案上,双目如炬:“今日,吾便罚你立即轮回,入畜牲道为牝豕,困于畜圈,一生?孕豚不尽,遍尝牲畜之苦,至死方消!”
兽首鬼差侍立殿前,目光阴冷,齐声诵念:“化为牝豕,孕豚不尽,遍尝其苦,至死方消!”
“化为牝豕,孕豚不尽,遍尝其苦,至死方消!”
娄玄英双瞳紧缩,他猛然惊声大叫起来:“不!”
他拼命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镣铐压得越来越狠,他半个身子?都被地面漂浮的白雾所笼罩,他惊恐地喊:“朕是皇帝!朕有真龙之气!朕乃世间至尊至贵,尔等怎敢判我!尔等怎敢判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罚恶判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殿内鬼差亦无不仰颈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娄玄英被他们尖锐的笑声刺得耳膜生?疼,他像疯了似的:“你们不许笑!朕命令你们!不许笑!”
那察查判官王山照淡淡一笑:“什?么真龙之气,那本是上界为稳固人间万国安危,防备妖魔祸世的手段,你在阳间再?是一国之主,到了阴司,你也必须为你生?前所为种?种?恶果付出代价。”
“是冯寅攻入天都烧杀掳掠,是他!明?明?是他!”
娄玄英嘶声喊道。
“放心,”那罚恶判官翻一翻手中的罚恶录,说道,“他比你先一步入了畜牲道。”
随后?,罚恶判官看了看宝座上的阎王,见阎王颔首,他便立即朝鬼差勾了勾手,兽首鬼差们一拥而上,用铁索套住那娄玄英的脖颈,将他拿住,连拖带拽的,带去殿外?。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
娄玄英的嘶喊越来越远。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此时,阎王看向那似乎一直在发呆的璇红,他摸了摸被阿姮烧卷了的胡须,如今璇红与?一众鬼女就在面前,他掐指一算,便算到了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他沉思片刻,开口道:“璇红郡主,吾怜你与?你那一二十鬼女皆因被冯寅与?娄玄英二人先后?残害,所以?才?误入歧途,而你们所害之人中又多是好色之徒,吾可以?宽恕……”
阎王正说着话,却见璇红周身莹光飞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璇红姐姐!”
春梁大声喊道。
阿姮就站在璇红身前,她听到春梁一声喊叫,随后?那么多鬼女齐齐奔来,阿姮一下转过身,看向被鬼女们簇拥在其中的璇红。
不止是晴芸她们,还有那些被峣雨保护在园子?里,过了好几十载静好岁月的鬼女们,她们靠过来,却又谁都不敢触碰璇红。
阿姮看到璇红身上莹光不断地四散开去,而她的身躯开始逐渐转淡,她身上没有一点黑气,她看起来似乎从未如此平和过。
霖娘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不由出声:“她……怎么了?”
程净竹看着那一幕,道:“她粉碎了自己的魂魄。”
粉碎……自己的魂魄?
霖娘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璇红。”
阿姮诧异似的,她作为妖邪,当然感应到璇红是多么果断地粉碎了自己,但她不解,问道:“你对这?判罚不满意吗?”
璇红看着阿姮,她红唇微微勾起:“他那样的人,沦为畜牲,远比神魂消散要解恨得多。”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阿姮顿了一下,说,“永远消失?”
璇红朝她招招手,示意阿姮走近,鬼女们哭泣着让开一条道,阿姮几步走近,璇红便望着她发髻间的三尾偏凤,说:“阿姮姑娘,我生?前受辱,死后?亦受侮辱,我已经……不想要再?投胎为人了,我不想存在于天上地下任何地方。”
璇红说着,伸手碰了碰阿姮鬓边的珍珠流苏:“峣雨曾说,这?是她的陪嫁,多寒酸啊,她说她是天都小户人家,曾经嫁给一个人,他们彼此爱慕,但反贼攻入天都,杀了她的夫君,她被贼人掳走,一路带去很多地方,她被送给很多人,但她还是努力活了下来,以?微小之身,也曾挣得一条明?路,她原本已经逃走了,可是路上又遇见我们,她偷偷跟着,直到反贼被诛,我们落到娄玄英手里,她没办法上山,等了很久,等到娄玄英离开行宫,她上山才?发现我们死了,是她为我们收殓尸骨,她在万艳山守着我们没两年,她就因染病而死,也算与?我们魂归一处了。”
“峣雨很宝贝她的这?件东西?。”
璇红忽然收回手,看着阿姮说:“她是觉得自己不会善终,所以?才?将东西?送给你。”
阿姮怔怔地与?她相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髻间的偏凤,此时,璇红却忽然抓住她的那只?手,紧紧地抓着。
阿姮低头,看到璇红将腕上那只?剔透润泽的玉镯缓缓推到她的手腕,她听见璇红道:“我一生?没爱过任何男人,也从未嫁人,所以?这?不是我的陪嫁,仅仅只?是我众多首饰中的一件,阿姮姑娘,我今日赠你,算我谢你在山上替我解开峣雨的法阵。”
璇红的目光从玉镯移到阿姮脸上,说:“我教?你的那些,并不是获取真心的法门?,那只?是轻浮的欲望,我其实根本帮不了你。”
璇红承认骗了她。
可阿姮却不知?道为什?么,她摸着腕上的玉镯,却并不觉得生?气。
“阎王大人,”
此时,璇红松开了阿姮,她周身莹光仍然不断飞散,她看向阶上已经站起身来的阎王,道,“我的罪过不必您来宽恕,但若您有办法,还请你救救峣雨,她从来没有害过谁的性命,她不肯入阴司,执意要在万艳山上,也全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些姐妹,她苦修几十载,好不容易化成一内丹,却是为了保护我们……”
璇红不禁触摸颈侧的烙印:“她是为了遮掩我们的不堪,维护我们的尊严,如今,又是为了我们,她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搏杀娄玄英身上的帝王气,助我们报仇,阎王大人,璇红求您,救救峣雨。”
娄玄英何其在乎璇红这?颗永远高傲的头颅,可阿姮此刻却看到璇红跪了下去,低下头,认真地恳求。
阿姮忽然想到。
璇红不讨厌峣雨,她一点也不讨厌峣雨。
相反,她很珍惜峣雨,珍惜这?个曾守着她们的尸骨到死,又与?她们相依为命的女子?。
璇红早就想好了自己要走的路,所以?她要与?峣雨拉开很远很远的距离。
就像峣雨保护她们一样。
她用她的刻薄,傲慢,生?疏,保护峣雨。
“求阎王大人!”
晴芸跪下去,周身散开淡淡莹光,她满眼是泪:“妾晴芸,为人,受尽其苦,为鬼,亦痛苦难赎,妾愿魂消魄散,求阎王开恩,救国主生?魂!”
那二十来个跟随晴芸犯下杀孽的鬼女们也全都跪了下去,她们身上亦散出缕缕莹光,泣声乞求:“求阎王大人!救救峣雨国主!”
“晴芸姐姐……”春梁奔上去,哭喊道,“姐姐们!你们……你们为什?么……”
所有鬼女们也都哭着喊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