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恕罪。”
少年的?声音几乎与阎王的?声音同时响起,阎王立即没了声音,只?是仍旧盯住那?少年,神态古怪,而少年却微微垂首,道:“阿姮姑娘涉世未深,尚不知天高地厚,但她并非存心擅闯阴司,而是那?方判居心不良,但请阎王明察。”
阿姮侧过脸看向那?少年,他语调缓缓,阿姮总觉得他那句“不知天高地厚”不是什么?好话,而他一定是故意的。
阎王看了一眼横在他面前的?枝尖,幽幽鬼火照得这焦枝漆黑发?亮,若金石熠熠,他再?看那?神态倨傲的?少女,阎王倒也不怒,只?瞥一眼地上那?鼻青脸肿,还未苏醒的?方狳,他不必深想,便知道这一定是此女妖的?手笔。
阎王开口,威仪万方:“自慎。”
那青衣判官正是赏善判官郭自慎,他立即上前几步,垂首应声,随后到那?方狳身边,俯身将?手中碧玉笏板在方狳头顶一挥,淡淡莹光闪烁。
阿姮此时却注意到阎王坐的?这张白骨堆成的椅子底下,百双骷髅眼里镶嵌着剔透的?珠石,一闪一闪,鬼火飞浮。
她一时觉得这张椅子有趣又漂亮,枝尖落在阎王胸口拍了拍,有些新奇似的?问:“你这椅子真好看,我可以坐坐吗?”
那?三名判官当即竖眉,齐齐怒斥:“大胆妖孽!”
阎王抬手制止了三位判官,他见面前这年轻女子笑盈盈地将?焦枝收了回去,仍在打量他的?椅子,阎王什么?也没说,倒真站了起来。
阿姮立即绕过他,一屁股坐到那?百鬼椅上,她低头细看,才发?现这些白骨骷髅竟然还有细微的?,亮晶晶的?光泽。
此时,椅子下白骨骷髅眼里珠光大亮,阴寒的?烟雾从骷髅口中喷出来,很快盈满整个阎罗殿的?地面,阿姮双肘撑在扶手上,靠上椅背,手指戳戳骷髅眼里的?珠石,笑着说:“真有趣。”
那?青衣判官郭自慎向来和善可掬的?脸此时又惊又怒,面皮抽动数下,正?要?扬起手中笏板,却见阎王立在鬼椅旁,神色自若,不见动怒,正?是此时,那?躺在地上的?方狳悠悠转醒,他只?见一片漆黑的?穹顶,便一瞬发?觉自己身在何处,他立即坐起身来,目光寻向阶上阎王座:“阎王……”
方狳方才张嘴,目光触及阎王座上身披黑衣,双膝交叠的?年轻女子,他声音戛然而止,再?看阎王座旁,墨绿袍服,冠冕珠玉,一副庄严之相,正?是阎王。
方狳愣住了。
“阿姮姑娘。”
程净竹看着那?阎王座上悠然自得的?女子。
此时霖娘快步上阶,硬着头皮去拉住阿姮的?手臂,低声喊道:“阿姮,你快起来,不可以冒犯阎王!”
阿姮才不管什么?冒犯不冒犯,但她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心中不耐,只?好提醒自己,他有一颗好心,还有一身好血,她借着霖娘的?手劲,懒洋洋地起身,下阶。
阎王徐徐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到自己的?宝座上,双臂一展,宽袖摆动,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沉声道:“方狳,你可知罪?”
方狳跪在皑皑云雾之中,一时紧绷下颌:“下官……”
阎王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案上,顿时云雾涌动,他一双肃穆的?眼凝视方狳,却朝那?赏善判官郭自慎招了招手,郭自慎立即朝殿外喊道:“带上来!”
殿外漆黑一片,只?有雾气缭绕,不多时,几个鬼差抬着一张长方的?春凳上来,那?春凳上躺着一个人,说是个人,可他全身的?皮肉都已经?不成样子了,鬼女们从未见过此景,一时吓得连连后退,口中惊呼。
阿姮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鬼影,只?听那?鬼张了张嘴,颤颤巍巍道:“阎,阎王爷爷……”
“何秀才……”霖娘躲在阿姮身后,听见这声音,她惊愕出声,“是何秀才?!”
此时,阎王在座上问道:“何秀才,你说,你在巢州榕树镇的?不枯谷中见到万艳山鬼女害人性命,你侥幸逃脱,欲往阴司报信,却落在极幽府,被阴律判官方狳所困,你为到阎罗殿来,只?得蹚过油锅,栽入崖底,摸石越境,是否属实??”
蹚油锅……
阿姮颇有些意外似的?,她再?度看向那?春凳上的?何秀才,就他那?副怂包模样,竟然连油锅也敢钻?
霖娘乃至璇红等一众鬼女也都惊愕极了。
尤其是璇红与晴芸她们那?些曾在洞窟中玩弄过何秀才的?鬼女,她们个个神情惊异地审视着他。
“小生,小生所言句句属实?!”何秀才浑身剧痛,他要?哭不哭地嘶声道:“小生谨记阎王爷爷的?嘱咐,不敢怠慢一分!可小生不知万艳山往阴司的?路,却是在极幽府中,方判不肯听小生一句解释,便将?小生押下,小生实?在是没办法?才……”
他似乎自己都不敢再?多想那?口巨大的?油锅,里面的?滚油,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你是个好后生。”
阎王点点头,说道。
随后,阎王抬起眼帘,透过珠玉,他再?度看向方狳,道:“说,你为何扣下这后生?你又为何用狞鬼锁锁住吾的?阎王钟?方狳,你到底有何事瞒吾!”
阎王威压尽释,方狳整个人筋骨欲散,他猛然垂首,整个人都陷入地面漂浮的?云雾里,口中惭愧道:“阎王!下官……下官愧对阎王!”
阎王喝道:“快快道来!”
方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仍没抬起脸,声音有些发?紧:“下官……曾听手底下鬼差说起,岐泽国有一位璇红郡主,乃是一位绝代佳人,下官令鬼差寻来画像,果?然见其容质绝色,正?逢岐泽国闹叛乱,上下纷乱,下官听闻璇红郡主香消玉殒,阴司却不见郡主生魂,故而使鬼差前往阳间?寻找,最终,凭着郡主旧物,鬼差找到万艳山,又从雪野中挖出郡主的?头颅……这才寻得郡主芳踪。”
方狳继续说道:“鬼差将?郡主生魂勾入极幽府内,下官亲眼得见郡主芳容,便有心纳郡主为鬼妾,郡主不从,下官亦强求之,但不料想,阳间?万艳山上有个鬼女峣雨,她为救璇红郡主下来阴司,不惜跳入极幽泉中敲响阎王钟……”
听到此处,阎王眉心一跳,他立即道:“上一回你极幽府钟响,不是恶鬼出逃作乱所致,而是那?峣雨在敲钟?”
方狳低声应:“……是。”
“原来如此,”阎王怒目视之,“原来如此!方狳,你好大的?胆子!”
事到如今,方狳辩无可辩,只?得颓然叩首。
阎王胸膛起伏一阵,随后他目光在那?一众鬼女之间?来回一扫,最终定在璇红身上,他这双阴司之主的?眼,不必罚恶判官翻开手中的?罚恶录,他亦能一眼看穿璇红身上的?命债:“你便是那?璇红郡主?”
璇红头上的?凤冠早不知哪里去了,她的?发?髻也散了,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更衬她秀项惨白,颈侧那?个生前被烫出的?“妓”字尤其明显,她冷冷一笑:“是又如何?”
“方狳强占你为鬼妾,是他为官不正?,”阎王冠冕前的?珠帘晃动着,他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宇,“可那?峣雨救你回到阳间?,是让你去害人性命的?么??”
璇红的?神情陡然变得阴狠:“峣雨救我,是她太傻了!人都是我杀的?,与她没有任何相干!”
阿姮看向璇红,很奇怪。
明明璇红对待那?位峣雨国主,从来不尊敬,也从来不亲昵,她刻薄,傲慢,她极尽嘲讽峣雨的?所作所为,而此时阎王殿前,璇红却是在用尖刻的?言辞极力证明条条人命,全与峣雨无关。
她的?刻薄,她的?傲慢,像是一副纸做的?壳子,一朝刀刃割开表象,阿姮不禁想,在璇红心中,峣雨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阎王又如何?”
璇红冷冷地嗤笑,她面上轻蔑的?神情毫不遮掩:“你也不过是一个男人,无论阳间?阴间?,一个男人朝三暮四,妻妾成群叫做风流,若他的?妻妾是强占来的?,你们也可以说,那?是私德不佳,而私德算什么??那?并不影响你们大丈夫的?风度,女人在你们心中,是衣服,是附庸,你们赞美贤妻,赞美她们为你们而活,你们羞辱□□,辱骂她们作为衣服却不止被一个男人穿过……哈哈哈哈哈哈哈……讽刺!天大的?讽刺!”
璇红放声大笑,却引得鬼女们呜咽浸泪,璇红的?笑声也因此而逐渐凄楚:“楼玄英说他爱我,天都城破,他却弃我而逃,冯寅辱我,却被人写作艳情文章,因此市井之间?遍传我与冯寅有情……”
“有情?”
璇红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红艳艳的?指甲去抓挠颈侧的?烫字,抓得皮肉翻卷,可那?字痕早就从她生前的?皮囊烙印进她的?灵魂,她双目通红:“多恶心啊……阎王,你想审判我吗?你也是个男人,你没有审判我的?资格!”
璇红字字如刀,震彻阎罗殿。
阎王端坐宝座,他浓密的?眉深深拧起,良久,众人却不见他雷霆震怒,只?见他点了点头,唤赏善判官:“自慎,你去奈何桥请孟婆来。”
郭自慎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低首应声,转身去了。
阎王这时又唤罚恶判官:“郁怀,你去将?娄玄英的?生魂带来。”
阿姮问身边的?霖娘:“孟婆是谁?”
霖娘从黑水村那?样的?世外之地来,她哪里知道,茫然地摇了摇头。
阿姮只?好往程净竹身边挪了挪,拽一拽他的?衣袖,问:“小神仙,孟婆是谁啊?”
程净竹垂眸瞥一眼她抓住他衣袖的?手,道:“孟婆是阴司奈何桥上,为将?要?投胎的?生魂煮汤的?鬼婆。”
“汤?什么?汤?好喝吗?”阿姮问道。
“是令生魂忘记所有生前往事的?汤,喝过那?汤,他们便能去投胎轮回,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程净竹说道。
赏善、罚恶两?位判官做事十?分利落,很快便各自领来了人,阿姮看到那?罚恶判官身后,正?是那?不久前在阳间?被璇红杀死的?娄玄英,他一副惶惶之相,哪里还像方才在阳间?时那?副被人簇拥的?金贵模样。
而赏善判官身后,则是一个佝偻着身躯,发?髻花白,步履却十?分矫健的?老妪,她手中还拿着个铁勺,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但在殿前见到阎王,她立即作揖:“阎王大人,老身正?在奈何桥煮汤,不知阎王大人何事来唤?”
此时,阎王忽然站起身来,他两?步走到宝座边上,对孟婆道:“吾晓得你在奈何桥一向不得闲,但今日,吾有一案,要?你孟婆代为评断。”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便连璇红也不敢置信地望向宝座旁袍服严整,相貌庄严的?阎王,那?孟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愕然道:“什么?……?阎王大人?老身没听错吧?老身年迈,又只?懂得煮汤,哪里懂什么?断案呢?”
阎王却道:“今日这案,必须你来断。”
随后,阎王又看向璇红,道:“璇红郡主,你说吾身为男身,没有资格断你的?案,那?么?吾便请来孟婆为你断案,但吾这么?做并不是完全认同你方才所言,吾不齿方狳所为,亦不认同你生来便该是谁的?附庸,若阳间?世道如此,那?便是世道的?错,吾怜你生前遭遇,而你死后再?遭凌辱,确是吾御下不严之过。”
殿中鬼火营营,满地白雾浮动,阎王神情肃穆:
“吾承认,吾,没有资格断你的?案。”
第35章 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看峣雨悬……
阎罗殿上, 幽绿的鬼火在巨大的铜缸中熊熊燃烧,整个殿宇的地面都被茫茫的白雾笼罩,几个兽首鬼差得了罚恶判官的令,将手脚绑了镣铐的娄玄英往殿前一扔, 一鬼差森然喝道:“跪下!”
娄玄英一个趔趄, 扑倒在地上, 手上脚上的镣铐却猛然收紧,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仰起,随后?双膝不受控地弯曲下去。
作为一个帝王, 娄玄英早已忘记自己曾身为人子?时跪父皇时的情形, 他唯记得, 自己在皇帝座上几十载, 从来居高临下,备受仰望。
“孟婆, 请吧。”
阎王抬袖。
孟婆见阎王如此坚决, 她倒也没再?说些什?么,只?将自己手中的勺子?放到案角上, 绕过案去, 坐上那阎王宝座。
阿姮看到白骨骷髅中珠石熠熠, 云雾更涌。
此时孟婆微微抬起头来, 阿姮方才?见她花白的发髻正中插着一把银梳背, 髻边两支玉簪剔透,而她那副面容虽老?,双眼却寂寂澄然, 她安然坐在阎王座上,双手扣膝,双目垂向那娄玄英, 缓缓出声:“岐泽国皇帝,老?身听说,你深爱表姐璇红,多年不敢忘怀,还年年为她祝冥寿,是不是?”
“朕……”
娄玄英方才?张口,猝然见一鬼差以?一副羊脸忽然凑了过来,眼露凶光,娄玄英吓得往后?一缩,后?背却抵上一双腿,他一回头,又见一鬼差低下牛头,鼻中哧哧冒气,牛眼阴寒,娄玄英面露惊恐,却听一道声音响起:“怎么?还当这?里是阳间,还以?为你是那一国之主不成?阎王面前,你怎敢称‘朕’?”
阿姮循声看去,只?见那人在幽幽绿火中,他已在此静立良久,正是那三位判官当中的一位,他比赏善、罚恶二位判官看着年纪要更轻些,留着一把黑亮的胡须,鬓边几缕浅发垂落,显得有些随性凌乱,那双眼睛神光好似剑上雪光。
“他是什?么判官?”
阿姮只?觉得他的面目看着比其他三人的都要好些,有些浸透文墨的雅,而因为这?分雅,他又有种?流转于刀笔之间的锐利。
听见阿姮小声的询问,程净竹看了一眼那白衣判官,低声道:“阴司有四府,四府之首为四判,方狳为阴律判官,方才?那两位一个是赏善,一个是罚恶,那么这?位,应该便是察查判官王山照了。”
此时,那娄玄英被几个鬼差逼得无路可逃,手脚间的镣铐又重若千钧,他忙改口:“我,我的确爱慕红表姐……”
孟婆闻言,又问道:“那么,她又是否爱慕你呢?”
这?当头一问砸下来,触中娄玄英心中敏感之处,他不由转过脸,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璇红,她乌发绛帔,姿容还似红药碧桃,灼灼其艳,她那双天生?眼媚丽欲滴,却总是不屑地垂睨他。
正如此刻。
娄玄英双手紧握成拳,阿姮歪头见他久不出声,便悠悠道:“喂,你哑巴了吗?”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一个死气沉沉的鬼,娄玄英的皇帝尊严在被反复践踏,而此刻,他听见那孟婆在阶上道:“岐泽国皇帝,回话。”
娄玄英面对璇红嘲讽的目光,他喉咙滚动一下,垂下眼帘,道:“我……爱慕红表姐,爱慕她的骄傲,爱慕她的明?媚,我与?皇兄一样,习惯簇拥她,想要赢得哪怕她一丝一毫的青睐,可她,从来不爱皇兄,好像亦从不……爱我。”
“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