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49章

哪怕只是他的一滴血,她?也不要这些?不幽林的鬼木占得半分便宜。

她?说话?间唇齿还抵在他掌心,柔软的嘴唇贴着?他掌中的伤口,她?的声音都因?此而变得有些?模糊,程净竹垂眸睨她?,口吻漠然:“我有说过,要给你吗?”

他当然没有,他总是那么小气?,阿姮拧起眉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眼见几个?年轻的后生脸颊爆红,简直快要头顶冒烟,那老道忽然猛咳起来,咳得嗓子都劈成了破锣嗓子,又冲程净竹喊道:“小友!她?她?她?是妖啊!咱们道心千万要稳哪!”

程净竹因?结阵而不能妄动,但阿姮垂眼,可惜似的,凝视他掌心的血痕,终究没敢再多舔舐一口,她?抬起脸,视线越过程净竹,幽幽看向他身后那老道。

老道被她?这一眼激出一身冷汗,岂料阿姮却不过只是瞥他一眼,随后又望向头顶金阵,问道:“这是什么?”

“这,这是祝神阵……”

有个?年轻的道士红着?脸抢答:“程玄友说,此阵是叩祝神仙之阵,只要在符咒上写明神仙名号,便有机会与此神通灵。”

老道士骂他:“你小子清醒点吧你!瞧你那副俗根未断,不值钱的样子!”

那小道士小声反驳:“这位姑娘为救程玄友,连极幽泉都能趟得,即便是妖,也是个?好妖吧……”

“你这崽子还是太年轻了,”那老道冷哼一声,倏尔盯住阿姮,意味深长道,“妖就是妖,妖比人更容易沉沦欲望,却很难懂得真情善恶,只有极少数至慧至坚之妖,方能遏制本能,克服欲望,辨真情,明善恶。”

但老道凝视着?阿姮唇边的血迹:“你怎知她?心中到?底装着?什么目的。”

他看穿她?的贪婪。

阿姮与他相视,漆黑的眼底闪动暗红的光,危险的气?息几乎引得老道浑身汗毛倒竖,但又仅仅只是这一眼,她?轻飘飘地?挪开目光,仰望金阵中流转的字符,她?不认字,却道:“你们是想通过此阵与阎王通灵?可那大胡子说,阎王不会在乎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爱好。”

那大胡子,显然便是那方狳判官。

“若真微不足道,”程净竹抬起眼帘,望向极幽泉中,那口大钟被道道铁索缠紧,几乎密不透风,“方狳又何必封了它。”

阿姮也看向泉心那口钟:“既然峣雨曾用它惊动了阎王,你们又何必在此试什么祝神阵,直接弄断那铁索,敲响那口钟不就行了吗?”

“阴司禁制重重,我等道法受限,若能去得泉心,早就自?己找路回到?极幽府中去了!”那老道口气?十分不善,“即便真能有办法到?泉心去,那铁索也不是一般的东西,我观那上面鬼气?森森,显然是用十恶不赦的狞鬼铸成的,一环铁索即一狞鬼,自?有滔天怨戾,别说弄断锁链,活人一旦靠近,便会被他们吞吃入腹!”

“是吗?”

阿姮回过头来,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那我把你扔过去试试,看看那些?狞鬼到?底能不能一口将你吃掉。”

那老道头皮一麻,怒目圆睁。

不幽林中鬼木扭动着枝条,它们显然已经?忍耐不了,更加疯狂地?攻击起众人的金阵,一时四周“锵锵”作响,阿姮抬头,立即抛出万木春,那枝尖灿若金石,扫向四周,斩下无?数张牙舞爪的枝条。

鬼木们被这神兵所?慑,一时间枝影瑟瑟,踌躇着?不敢轻举妄动,但它们实在是又饥又渴,谁也不甘心放过这些?现成的活人精气?,它们始终阴寒地?注视着?他们。

那老道眼见焦枝飞回阿姮手中,他神色狐疑,实在有些?难以相信,这女妖手中的兵器竟然是一件神物!

重重鬼木散发?着?难闻的烟气?,阿姮不太确定?璇红所?说的,造成活人痴傻的缘故到?底是不是这股诡异的烟气?,鬼木枝条不能探入阵中,可这烟气?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找到?空子钻进?阵中,阿姮有些?焦躁,对面前的少年道:“我这就去将那狞鬼锁弄断。”

“阿姮姑娘。”

程净竹叫住她?。

紧接着?,一层淡光笼罩阿姮身上,她?低眼,只见身上多了一件黑色的衣袍,柔软莹润的衣料还残留和?煦的体温,她?抬起脸,只见程净竹身上只余雪白单袍,水青的宝珠压在洁净的襟前,他仍然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纹丝未动,只对她?道:“极幽泉是阴司对恶鬼的惩罚,也是对活人与妖邪的警告,上界有上界的戒律,阴司有阴司的威严,你若再入极幽泉,必然融筋断骨,永难脱身,就像你曾经?挣不脱赵霖娘的皮囊一样。”

万物相生相克,神仙各有道法,正如霖娘虽仅仅只是土地?血脉,可她?的血肉皮囊却也可以在关键时刻画地?为牢,困住阿姮这个?妖邪。

极幽泉也是这样的道理。

恶鬼狞鬼或许并不算可怕,但万鬼融化而成的极幽泉却偏偏可以克制擅闯阴司的活人,甚至是她?这个?妖邪。

阿姮用手指勾着?身上漆黑的衣带:“所?以你给我你的衣服,就可以吗?”

程净竹颔首,道:“方狳私自?加设五行阵法,阻断了万艳山通往阴司的所?有路径,祝神阵行不通,我们在此换阵破他的五行阵,你去断狞鬼锁,敲钟震宇。”

阿姮没什么犹豫,点点头,双臂一展,一双苍白而纤细的手从漆黑宽大的衣袖中探出,她?起身,岸边阴寒的风吹得宽袖猎猎,她?足下生雾,氤氲之间,飞身掠去,只觉周身轻盈,那股无?形下压的锋利气?流竟然擦着?她?肩背而过,视她?于无?物,她?此时方才明白过来,程净竹不是出不了不幽林,也不是渡不过极幽泉,只是他不愿坐视那些?僧道被不幽林中的鬼木白白吸去精气?。

“小友,你如何敢信一个?妖邪?”

那老道见阿姮身披程净竹的宝衣而去,不由张口道。

“与你无?关。”

程净竹语气?淡淡,他瞥一眼融入浊雾中的那道模糊的影子,他双指间的血符燃起金焰,在他指尖瞬息烧尽,一道白符从他袖中飞出,重新被他捏在指尖,金芒在白符上跳跃,光影映照他澄若静水的双眸:“诸位,换阵。”

“……”老道一口气?憋下去,立即与众人变换咒印,霎时金芒若缕,头顶金阵迅速旋转变换出一个?崭新的形态。

极幽泉上气?流如虹,它们擦着?阿姮周身而过,压向水面扭曲的一张张鬼面,水声即是恶鬼的声声嘶叫。

泉心有个?四方的石台,那石台堪堪与那口铜钟一般大小,正好容下它,此时巨大的铜钟被冒着?鬼气?的森寒铁索紧紧捆缚,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看不清里面铜钟的全貌,阿姮方才靠近石台,便见石台上下镌刻着?繁复的符文,她?不认得那些?东西,但仅仅只看一眼,她?便觉得心烦,而因?为她?的靠近,捆住铜钟的铁索开始震动,阿姮看到?那一环又一环的铁索开始化出一张张阔口肿脸的狞鬼脸,它们毛发?围着?整颗脑袋长满一圈,蓬乱又肮脏,獠牙森白又利,有个?鬼脑袋鼻子耸了耸,怪叫道:“妖怪!是妖怪!”

阿姮没想到?它们竟然还能口吐人言,她?眼中浮出一分兴味:“鬼脑袋,敲钟用的杵呢?”

她?望遍四周,也没见到?那钟杵。

狞鬼锁却无?一应她?,反而扬起一截铁索,无?数个?狞鬼脑袋双目赤红地?冲向她?,誓要缠住她?,撕碎她?。

阿姮手腕一转,万木春锋利的枝尖精准地?戳中一狞鬼脑袋,直接从他的血盆大口刺穿它后脑,殷红的血喷涌如注。

即便阿姮丧失五感,但出于对血气?天生的追逐,她?仍旧感受到?了那股味道,只不过是腥臭至极的。

“啊,啊……”

那狞鬼痛得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满口都是血。

阿姮简直有种想吐的感觉,她?臭着?脸,手握万木春,翻身跃起,抽出枝尖那颗被穿透的狞鬼脑袋的刹那,血雾弥漫,她?生生斩落一截铁索,那铁索“扑通”一声坠入极幽泉中,千层浪起,水波顿时化为千张鬼面,它们兴奋地?扑咬起水中相连的狞鬼脑袋,而狞鬼脑袋们也凶神恶煞地?啃咬它们。

水中激烈地?角逐,铺开层层血红。

缠绕铜钟的狞鬼锁锵然震动,它们爆发?出剧烈的怨戾之气?,铁索从铜钟上绕下来一圈,数颗脑袋扑向阿姮,像蟒蛇一样缠绕她?,一圈圈缠裹,誓要缠她?个?身首分离,然而铁索猛然收紧的刹那,阿姮的身影陡然散作红雾,它们猝不及防,反将彼此缠住。

颗颗脑袋扭曲相抵,尖锐的獠牙刺中彼此肿胀的脸,鲜血喷涌。

此时,它们听到?一阵很轻的笑声,像是在嘲笑它们的笨拙,它们转动滞缓的眼球,只见那淡淡红雾凝成女子身影,她?手中焦枝一扬,数颗脑袋残缺不全地?落去泉水中,水中血红更甚。

狞鬼们几乎被这少女杀怕了,它们一圈一圈地?被她?从铜钟上扯下来,她?周身的红云烈焰炙烤着?它们的皮肤,那焦枝捅穿它们的脑袋,极幽泉上血雾重重,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整个?极幽府。

被春梁死死抱住的霖娘站在岸边,不知道泉上的浊气?怎么忽然间散了,浓重的血腥气?迎面扑来,但那是种陈旧的,腐烂的腥臭味道,霖娘被臭得脸色都发?青了,她?看到?极幽泉被血雾笼罩,水面漂浮着?无?数颗脑袋,它们无?一完好,全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春梁吓得简直发?不出任何声音。

璇红看着?水面上那些?狞鬼脑袋,猛然抬头,没有浊气?的遮挡,朦胧血雾中,她?似乎看到?泉心有一道纤瘦窈窕的身影在水面跳跃,偶尔旋身空中,狞鬼化成的铁索被她?抛来抛去,节节断裂,血浪翻飞,狞鬼的哭嚎几乎响彻整个?极幽府。

直到?极幽泉中的水波再凝聚不起任何鬼面,它们似乎被那些?不断掉进?水里来的狞鬼脑袋给喂饱了,它们从来没有这样饱餐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寂静过。

整个?极幽泉,成为死寂的血水。

泉心石台上,巨大的铜钟终于露出它的全貌,它周身镌刻着?阿姮看不懂的字,明明是个?死物,却莫名有一种巍峨的威严之气?,阿姮心中莫名忌惮它,但她?暗红的双眼凝视着?面前这口大钟,她?伸出手去,触摸它冰冷的表面。

此时,不幽林中忽然铺开道道金芒,那熠熠金光散向四方,顷刻照彻阿姮头顶这片嶙峋的石顶,流向极幽府每一个?角落。

“阵破了!”

不幽林中,僧道激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阿姮转过脸去,此时极幽泉上没有浊气?,她?隐约看见岸边那少年撑开一片金光法罩,他站在其中,眉目不清,衣袂雪白。

阿姮冥冥之中觉察他的注视。

她?垂下眼睛,看遍石台不见钟杵,应该是那方狳将钟杵收了起来,她?索性抬手,将万木春对准铜钟。

她?周身红云烈烈,万木春焦黑纤细的枝尖重击铜钟的刹那,沉重的钟声骤然响起,道道罡风扑开,顿时山摇地?动,飞沙走石。

阿姮不断用枝尖撞击铜钟,“咚咚”的钟声悠悠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耳中,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山石坠落,血浪迭起。

整个?极幽府陷入剧烈的动荡。

阿姮仍不肯停,万木春敲动巨钟,使得巨钟不断晃动,她?又是一枝尖重敲下去,枝尖骤然穿透钟身,裂缝自?上而下蜿蜒开来。

极幽泉上忽然凝聚起一团云雾,阿姮仰头,只见那云雾当中雷电交织,滋滋作响,她?敏锐地?抽身,一道雷电正好降落在她?方才停留的地?方,将那石台一角击了个?粉碎。

烟尘漫漫,阿姮身姿轻盈地?落去不远处,双足悬在水面,而这样的距离,霖娘与璇红她?们正好将她?看得清楚了些?。

她?们只见阿姮乌发?沾灰,身上拢着?一件比她?身形要宽大许多的漆黑衣袍,四周阴风阵阵,过长的黑色衣摆摇荡在她?纤细苍白的脚踝。

阿姮则好奇地?看着?那团浓厚的云雾,雾中隐约显出一张脸来,那是一张皮肤黝黑的脸,他眉毛粗黑而锋利,双目如炬,黑亮的胡须自?他耳下绵延整个?下颌,自?有万顷威仪。

他一手拂开冠冕前的珠帘,露出被钟声震得裂开金痕的右耳,一副怒容,他在云上喝道:

“方狳,你胡乱敲钟,该当何罪!”

第34章 “吾承认,吾,没有资格断你……

极幽泉中血水翻腾, 到处是狞鬼残缺的?筋骨,云雾中阎王威厉的?目光向下一扫,却根本不见判官方狳,他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那?双眼睛敏锐地扫向不远处, 只?见那?里一个年轻女子赤足悬立, 周身红雾涌动。

皎白云雾陡然化为乌云密布,道道疾雷从乌黑的?云端顷刻下落,阿姮连跃几下, 落去霖娘她们所在的?岸边, 道道雷电紧追着她不放, 一道道砸入水中, 激起千层血浪。

“好个妖邪!原来是你在敲钟,”云中, 阎王看向那?口被敲烂的?巨钟, “竟还毁吾阴司用物,伤吾耳力, 看吾不将?你打下十?八层地狱, 日日领受火刑!”

乌云之间?雷电如织, 闪烁凛冽光影, 疾雷将?要?落下, 却有暗红的?雾气飞浮上去,陡然烧出熊熊烈焰,钻入云中。

阎王胡须被那?红云烈焰燎了一截, 他立即按灭烈火,而阿姮在岸边笑道:“火刑火刑,阎王阁下怕是也没尝过火刑的?滋味吧?今日算我请你的?。”

阎王耳力受损, 只?听见模糊的?女声,却摸不准她说了些什么?,但他也并不关心她到底说了什么?,阎王万方威仪,阴司无人敢犯,他没料到这妖邪竟有如此胆色,一时不察竟然被她捉弄一道,阎王一怒,雷霆万钧,乌云中积蓄的?雷电闪烁着照彻四方。

阿姮推开凑在她身边的?霖娘,飞身跃起,手握万木春,直奔云端,万顷雷电顷刻下坠,不幽林中一道白符飞来,落在阿姮发?上,顷刻散开缕缕金芒,阿姮仰首,枝尖触及雷霆,迸发?强烈的?气流。

雷电消散的?刹那?,阎王在云中一惊,他立即挥袖,顿时烟云弥漫,顷刻笼罩整个极幽府,而阿姮整个人则飞入那?乌云之中。

众人皆被云烟障目,只?觉缕缕阴风,刺得人浑身骨冷,霖娘不知是谁紧紧抓住她的?臂膀,还在瑟瑟发?抖,好不容易云散烟尽,霖娘眼中终于?恢复清明,她最先看到拉住她手臂的?,原来是春梁。

随后,她看到璇红,晴芸,一众鬼女皆在此,而那?些被她们打伤的?鬼差也都还在地上打滚儿,只?不过……这里好像不再?是极幽府!

此地极阴极寒,四周鬼火幽幽,照见一殿阔达,她面前矗立一根约莫五人才能合围的?石柱,柱上镂刻重重鬼影,无不是蓬头獠牙,面目狰狞,张牙舞爪。

霖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越过石柱,看到石阶之上,四方横梁撑起一道金匾,上书“阎罗殿”。

金匾之下,正?对一方长案,案后一把百鬼椅,椅子上那?阎王穿墨绿袍服,腰缠金带,头戴冠冕,此时额前珠坠乱晃,他一把胡须被燎得只?剩半把,而纤细尖锐的?枝尖横在他咽喉,他僵直着身体,凝视着那?身披宽大黑袍的?少女,他神情有些古怪:“万木春乃九仪娘娘法?宝,如何会在你手中?”

三位判官急忙赶来,正?得见此情形,不由大吃一惊,那?青衣判官忙喝道:“哪里来的?妖邪!”

三位判官正?要?各掏法?宝,却见阎王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三位判官不明所以。

阿姮则用枝尖点了点阎王的?喉咙,她看了眼石阶底下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方狳,像是晕了,她漫不经?心:“不幽林里还有活人,你救是不救?”

“有活人?”阎王此时耳力已恢复许多,他听得明白,这才想起方才不幽林的?方向飞来的?那?道白符,他立即挥袖,随后偌大的?殿中忽然凝出淡淡烟雾,待那?烟气散尽,十?几名僧道茫然伫立,在他们前面,则是一个身着单薄白袍的?少年。

那?少年抬眸便见阿姮手中枝尖正?指着阎王的?喉咙,他顿了一下,开口:“阿姮姑娘,你过来。”

那?阎王只?听得这少年嗓音,他略微转了一下颈项,隔着冠冕上的?珠帘,他有些看不太清那?少年的?容貌,但只?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便立即抬手掀起珠玉,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他神情讶异,脱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