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48章

霖娘憋不住,脱口:“真不要?脸!”

鬼差们都小心翼翼地看向?判官座上的方狳大?人,他神情似乎很平静,没有任何?盛怒,只等那些僧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小了些,他盯着阿姮看了会儿,缓缓道:“本官立身阴司,一向?秉公执法?,从不偏私,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爱好?而已,阎王不会在?乎。”

阿姮很讨厌他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她指尖红云跳跃,却忽然被?身边的黑衣少年一把拉到身后,红云顿时被?压灭,阿姮抬起头,看不到方狳那把黑漆漆的大?胡子,只看到程净竹颀秀的背影。

“若真是微不足道,那方判当初又何?必与峣雨妥协?”

程净竹说道。

“谁说那是妥协?”方狳与他相视,“只不过我怜惜她们深仇未雪,可我阴司不许插手人间事,只能放她们回去,让她们自己化解自己的执念罢了。”

方狳抬眼一扫,活人还是太多了,他双目幽冷:“本官早让你们走?,你们却执意逗留,如今本官却是不能立即放你们走?了。”

众人神情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方狳抬袖一挥,鬼火摇曳,极幽府中烟气?弥漫,转瞬之间,所有的活人全都随烟化烟,一朝飘散。

阿姮身前?的黑衣少年也?顷刻消失不见,她抬起手只碰到那一缕轻烟,钻过她指尖,流散往左,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

阿姮暗红的眼倏尔盯住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方狳似乎欣赏了一瞬她的眼睛,而后才道:“只是送他们去不幽林。”

阿姮不知道什么是不幽林,璇红却看着阿姮,道:“不幽林中全是鬼木,全是犯过烧山放火之罪的鬼被?种?在?那里,长出根须,化为?林木,活人若是去了不幽林,会被?鬼木吸去精气?,丢失心窍,变得病弱痴傻,阿姮姑娘,这样的人,不会情动?,也?就……金身难破了。”

“金身难破”四字,璇红几乎无?声,但阿姮看着她的嘴唇,还是读懂了。

这时,忽然有个羊头鬼差跑来,他满脸水泡,战战兢兢地禀报:“方狳大?人,不好?了!那,那水鬼跑了!”

方狳面上终于有了些波动?:“你说什么?”

那羊头鬼差道:“小的特地将他关押在?那巨大?的油锅边,那小子分明吓得浑身都滴水!小的转个头的工夫,他就跳进油锅里,爬过锅边,往崖下跳!”

莫说是羊头鬼差,便是这极幽府中其他鬼差,这么多年,哪个见过主动?往油锅里跳的鬼?

那羊头鬼差一点也?不敢碰自己脸上的水泡,还有些惊魂未定:“他浑身都是水,一钻锅里,就炸出来好?多油花……”

方狳一下站起来,才从案后出来,要?下阶,却见那红衣少女?抬手之际,她发间木簪转瞬化为?手中焦枝,那枝尖飞快在?璇红四肢点了几下,红彤彤的铁镣铐便齐齐断裂,落在?地上。

阴司阴气?太重,又有重重禁制,所以方才那些活人僧道即便施展道术,作用?也?微乎其微,禁制乃是上界所设,他用?专门的法?诀便能使阴司四方之气?为?他所用?,将那些人挪去不幽林。

而方狳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是妖邪,虽不受阴气?所扰,但阴司铁索亦有降妖除魔之用?,邪魔无?不忌惮。

可她却用?她手中的焦枝,轻易化解。

“你手中那是什么?”

方狳沉声问道。

那焦枝金光熠熠,分明不是凡物,却在?这妖邪手中。

阿姮手持焦枝,身化红云,瞬息去到他面前?,方狳迅速侧身躲开那锐利的枝尖,他抬手之际,一只判官笔显现手中。

此时璇红生出尖利指甲,朝他扑去,方狳一笔划断她一截指甲,而阿姮亦不依不饶,万木春枝尖横扫过去,堪堪擦过方狳脸皮。

晴芸与一众鬼女?们也?与鬼差们缠斗一团。

霖娘将春梁护在?身后,不断用?水波拍打鬼差,极幽府外,甬道中更多的鬼差奔来,一时间,更多鬼火如簇亮起。

方狳曾是一国名将,悍勇非常,然而越与阿姮、璇红二人过招他便越是心惊,阿姮周身的红云烈焰四散出去,整个极幽府被?暗红的火焰燃烧。

防御玉笔一挥,将璇红打出去,再反手探向?阿姮,却还没有触碰到她,她便顷刻化为?红雾,又迅速在?他身后凝聚身形,万木春枝尖横擦他颈项,划出一道口子。

方狳乃是鬼魂之身的判官,没有皮囊,自然不会流血,却散出点点金霜,他瞳孔微缩,迅速避过身去,只见那焦枝飞出去,在?四周嶙峋石壁上来回碰撞几圈,顿时地动?山摇,尘灰四起。

焦枝很快落回阿姮手上,她趁璇红袭向?方狳的刹那,找准方狳避开的时机,身化红云涌上去,方狳到底曾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他敏锐地用?玉笔抵挡阿姮的攻势,却生生受了璇红一掌。

极幽府中剧烈的震动?使得鬼差们几乎站不住脚,又不得不与鬼女?们撕打,一时间石头滚落得到处都是,烟尘弥漫。

方狳显然低估了如今的璇红,他不知她为?什么变得这样强,他更加低估了阿姮,她神出鬼没地用?那焦枝连点他四肢,使得他身上破口无?数,金霜流散。

方狳想挣脱二女?的纠缠,飞身往案上去,阿姮见状,立即掷出万木春,方狳侧身躲过,那枝尖狠狠钉入石匾之中,石匾很快裂痕蜿蜒,碎成两?半往下砸到方狳身上,方狳踉跄着险些跌下石案,却见红雾幽幽浮浮,猛然将他擒住。

红云烈焰灼灼燃烧,缠住他的四肢,他顷刻被?烫得皮开肉绽,金霜如缕,方狳吃痛,瞪大?一双凶悍的眼,只见石阶之下,那红雾凝成女?子的身形,四下鬼火幽幽,映照她苍白而明艳的脸,她手指微勾,那焦枝瞬间回到她手中,此时,周遭纷乱,这里已经不复威严,只有山塌石倒的一片狼籍。

“你为?何?会有上界之物!”

方狳盯住她手中的焦枝,他并不识得那是什么法?器,因为?他身为?判官,并不算是神仙,只是个鬼职罢了,他对上界所知不多,却也?能辨得出那其貌不扬的东西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强大?,他喘息着:“你在?此作乱,若是放跑了牢中恶鬼,人间会有灾祸的!”

阿姮才不管什么灾祸不灾祸,她用?枝尖轻点方狳的胡须,枝尖的金芒烧得他胡须发出一阵焦臭味,阿姮缓缓道:“把那个上清紫霄宫弟子还给我。”

满洞红云跳跃,鬼差们被?烧得连声哀叫,方狳明显感觉那枝尖刺破他的魂皮,一团流火在?他身体里不断乱窜,他疼得额角青筋跳动?,却冷笑:“本官身为?判官,岂会受你威胁?”

阿姮没动?,一簇红云却狠狠抽了方狳一巴掌,他脸上顿时显出被?灼烧过的痕迹,方狳咬紧了齿关,怒目相视。

红云连连灼烧过方狳的脸,他的脸渐渐的没一块好?皮,肿胀非常,金霜不断流淌而出,但他却始终不漏一字。

阿姮眉目之间戾意横生,她一脚踢在?方狳腹部,方狳整个身躯顿时撞上石壁,摔落下去,四处燃烧的烈焰将他整个人包裹,燃烧,他忍不住发出痛叫:“啊啊啊!”

阿姮转过脸,只见左边早就被?鬼火照亮,那边果然是一汪泉水,水很清澈,似乎见底,她几步奔过去,却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腕骨,阿姮回过头,对上璇红的目光:“放开。”

“你不知道极幽泉的厉害,不论是活人还是鬼,若入极幽泉,超过一个时辰,便会融化其中,妖邪也?一样,若超过一个时辰,必会融筋断骨。”

璇红没有松手。

极幽泉历经千年万年,其中被?融化的鬼魂不计其数,不论是谁,一旦落下去,就像落进泥沼里,泥足深陷。

“阿姮姑娘,不就是一颗心吗?再找一颗更好?的就是。”

璇红看着她:“不值得。”

阿姮垂眸看向?璇红握着她腕骨的手,她鲜红的指甲艳丽极了,与她惨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更好?的?

会有比他更好?的吗?会有比他更芳香的血气?,比他更完美的心脏吗?

阿姮挣开她的手:“我就要?他的。”

霖娘与春梁待在?一块,刚用?水波打晕一个鬼差,抬头却没见到阿姮,她四下一睃,只见粼粼鬼火中,阿姮奔向?那片幽绿澄莹的泉水,霖娘双眸大?睁,她脚比脑子更快,往泉边奔去:“阿姮!”

阿姮置若罔闻,跑到极幽泉边,纵身一跃,碧浪涛涛。

霖娘只摸到她一寸衣角,霖娘身躯前?倾却没抓住,她将要?跌下去的刹那,璇红迅速将她抓起。

“霖娘……”

春梁忙跑过来拉住霖娘的手,而霖娘却怔怔地盯住那泉水。

澄莹的泉水因为?阿姮的纵身一跃而陡然显露它浑浊的本相,水波化为?一张又一张狰狞的面目,张大?嘴巴,相互撕咬。

从岸边望去,曾经峣雨敲响过的那个阎王设在?四府的铜钟已然被?铁索封住,谁也?触碰不到,而无?论是霖娘,还是璇红及一众鬼女?,此时此刻,她们都看不到阿姮的身影。

阿姮凫在?水下,化为?淡雾游动?,那些水波化成的鬼面总能咬上她几口,它们嘶吼着纠缠她,仿佛因为?它们自身的痛苦,所以才不放过任何?落入水中的人,他们要?将无?尽的痛苦也?分享给她,她打散它们,它们又很快凝成新的面目,扑咬过来。

前?面的雾很浓,阿姮仔细辨明方向?,但她不知道哪一边才是不幽林,阿姮试图浮向?空中,但极幽泉有一种?莫名向?下压的气?流,她没有办法?掠去空中。

阿姮不知道游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壳子变得很重,那些鬼面仍然在?啃咬着她,她散开红云,烈焰在?水下燃烧,水面冒起颗颗水泡。

不幽林中,几乎不见光,程净竹坐在?水岸,十来个僧道就在?他身后,各自占一个阵角,撑起来一道金光阵法?。

“小友,你这阵法?我们从没见过,真行吗?”有个道士看一眼阵法?外,阴森青黑的鬼木如林,那些树枝颤动?着,不死心地纠缠阵边,他心中突突地跳,忍不住问那黑衣少年。

“都这个时候了!我们道法?在?阴司本就微弱,你若再本心不坚,再有用?的法?子也?都没什么用?处了!”

那老道怒声呵斥。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知道无?论如何?都只能这么一搏了,他们赶紧收敛心神,稳住本心。

程净竹始终闭着眼睛,他手中结印,握着一道白符,掌心被?他用?法?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几乎快要?染红白符,符上如簇的金焰支撑着金光阵法?不断运转。

周遭林木晃动?犹如鬼影重重,阴冷的风擦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程净竹胸口忽然剧痛,他握着白符的指节顷刻收紧,手背青筋分缕鼓起,眼睫颤动?一下,他呼吸乱了一瞬,忽然睁开眼,只见极幽泉水面忽然浮出一颗颗水泡,那些水泡打散一张张凝聚起来的鬼面。

忽然之间,水下轰然炸起千层水浪,暗红的光与缕缕金芒交织铺满整片水岸,僧道们不由大?睁起眼,惊异地望向?水面。

程净竹看到水下红雾如缕,他眼睑微动?,下一刻,红雾转瞬来到岸边,水面忽然破开,露出女?子一张苍白的脸。

她乌黑的发髻松散许多,微卷的浅发贴在?耳侧,髻边珍珠流苏微微晃动?着往下滴落水珠,她手中捧着一颗蓝色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小神仙,这珠子在?水下好?有用?啊,”她在?水中望着他,露出笑容,“我找到你了。”

那颗珠子,正是她在?黑水村,从泥妖那里抢来的那颗,光润莹莹,照得水下水上一片通明。

她并不知道自己精心爱护的壳子破了多少个口子,只见岸上黑衣少年因手中结印而不能动?一下,他深深凝视她,额头那颗红痣却不知为?何?竟然又忽然破开一道裂口,鲜血如滴,顺着他鼻梁,滴落水中,在?她面前?晕开变淡。

“你过来做什么?”

他声音冷极了,却隐隐流露几分焦躁。

“你……”

阿姮愣愣地望着他,方才张口,而因为?那滴血,水中无?数鬼面再度疯狂凝聚,撕咬,而她手中万木春金芒一闪,激起千层浪涛,阿姮只觉得腰间一紧,鬼面不断啃咬她的脚背,却没能留下她,阿姮整个人被?那东西带出水面,跪坐在?少年面前?,绯红的,湿润的衣角与他漆黑的衣角相叠,她双手撑在?地上,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条银色的法?绳。

法?绳上的珠饰不断晃动?,碰出清音。

法?绳要?为?他护法?,所以只抽出一半从水中将她抓起来,尾端仍缠在?他腰间。

阿姮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

第33章 “我有说过,要给你吗?”……

宝珠被阿姮按在掌下, 幽蓝的光湮灭,只有头顶转动的金阵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淡披一层在阿姮身上,她?鬓发?湿透, 晶莹的水泽不断顺着?她?耳边往下滴, 顺着?她?颈项没入她?绯红的衣襟, 她?脚上的绣鞋早不知哪里去了,一双赤足苍白,纤细的脚踝裂□□错, 却并不像人类一样渗血, 只有淡淡的水痕。

阿姮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少年, 他低垂着?浓密的眼睫, 与她?静默相视,他眉心的血痕里隐隐闪烁金芒, 星星点点的血迹沾染他高挺的鼻骨, 阿姮已经?失去了嗅觉,可属于他血气?的那种芳香仿佛已经?刻入她?鼻息, 她?依然感受得到?, 所?以忍不住为此而唇焦口燥。

千丈浪涛扑落水中, 无?数狰狞的面目在泉水中碰撞出痛苦的, 愤怒的水声, 整个?不幽林中鬼木林立,扭曲的枝条不断纠缠,击打金阵, 风雾阴冷而浑浊,鬼哭声声。

法绳松开了阿姮,盘踞在程净竹身边为他护法, 阿姮暗红的眼眸从他沾血的眉心缓缓移去他握着?符咒的那只手。

白符浸满了血,已彻底变成一张血符。

从阿姮的角度,只能窥得他掌中那道血口子的边缘,血流淌至他腕骨,颗颗滴落,阿姮忽然凑上前去,她?的唇触碰到?程净竹手掌的刹那,他浓而长的眼睫微动,紧接着?他感受到?阿姮的舌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伤口,痒而刺痛,程净竹瞳孔一紧,他嗓音冷若冰霜:“阿姮。”

一帮僧道得见此情形,有好几个?年轻的道士眼见阿姮苍白而纤细的颈项,一副美艳绝尘的皮相,险些?道心不稳,此时见她?竟然,竟然又……

真是难以启齿啊!

几个?年轻道士眼睛瞪若铜铃,那老道与几个?僧侣则紧闭双目,面皮都皱成一团,老道嘴里磕磕绊绊地?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程净竹常常唤她?“阿姮姑娘”,这四个?字中,总是蕴含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阿姮说不清那距离到?底有多远,也许是天与地?之间那么远,又或者是黑水村与外界之间那么远,他只有会在忍无?可忍的时候,生气?的时候,直接丢掉“姑娘”两个?字,这是危险的警告,可阿姮面对这种危险的口吻,却反而得寸进?尺地?用齿尖轻轻咬住他的手,有恃无?恐:“太浪费了。”

他的血,他的心脏,迟早都是她?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