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满手都是他鲜红的血,她那张苍白的,枯瘦的面容迸发?出喜悦的神?情,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不是说,他有帝王气吗?”阿姮嗅到?那楼玄英的血气,实在?腥臭。
这一刻,众僧道所结的诛妖伏鬼阵顷刻消散,万千金剑化于无形,程净竹收了?法阵,看向娄玄英:“他有帝王气,他的儿女同样身负帝王气,峣雨借娄紫芽的血,以自身魂魄为代价,结出七杀阵,以帝王气——杀帝王气。”
天下僧道修行,皆以术法为要,阵法为本,而阵法比术法要更难参悟,术法若学得好,到?底只是自身之?能,阵法若学得好,却?可尽借天地之?势。
天有十四主星,中有七杀星主肃杀,非心性至坚至惠之?人而不能结成七杀之?阵,若能结成此?阵,则可借来这股杀伐之?势。
而古往今来,多?少命宫七杀之?将,多?出造反枭雄。
峣雨非但是借娄紫芽的帝王气,还借来七杀枭雄的反心,成其?大势,一举搏杀娄玄英的帝王气。
“父皇……”
楼紫芽整个人定在?那里,她眼睁睁地看着娄玄英倒下去,血汩汩地淌出来,而那璇红则张狂地笑着,赤足踩着他的血,转起圈来。
她鲜红的衣角被风吹起。
直到?一缕微弱的,莹白的光擦过她的衣袖,升入半空,慢慢流散,她的笑容忽然凝滞,眼睫颤了?几下:“峣雨,你去哪儿?”
无尽的风烟之?中,莹白的光微微闪烁,所有的鬼女们都仰起脸。
“一切孽债,由人始,由我终。”
风中,那道女声柔和极了?:“诸位法师,诸位道长,请怜惜她们草芥身,浮萍命,给她们去往阴司投胎转生的机会。”
“峣雨!”
璇红周身黑气弥散,她尖锐地叫喊:“你去哪儿!”
晴芸与一众鬼女皆泪水涟涟,不由追逐起那道飞浮的白光,连声喊:“国主!国主!”
“璇红。”
柔和的莹光中,峣雨轻轻的叹息着:“我们的仇已经了?了?,你放下吧,怨恨只会让你无休止地痛苦,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再痛苦,因为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去阴司吧,去投胎转生,忘记一切。”
阿姮怔怔地望着那些鬼女,她们哭着喊着,追逐着那一缕随风而动,越来越淡的莹光,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以魂魄为代价……是死的意?思吗?”
“她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
程净竹顿了?一下,道:“魂消魄散,意?思是,天上地下,她会永远消失。”
没有投胎转生,不能重头?再来。
鬼女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每一个人的耳边,那灵明小和尚不由眼睑发?红,落下泪来,而阿姮望着那一缕淡光,她听着那些凄哀的哭叫,忽然伸手摸向自己髻边,她摸到?那只三尾偏凤,珍珠流苏在?她鬓边晃动。
她忽然觉得胸口不知为什么有些堵,像被塞进去一块很大的石头?,不断地挤压着她的胸腔,她暗红的眼睛眨动一下:“永远……消失?”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地上裂口蜿蜒,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地昏暗。
裂口不断扩大,露出深邃的缝隙,鬼女们毫无防备地跌落下去,深渊中铁索飞出,十分精准地缠住璇红,将她一把拉下去。
春梁掉下去,霖娘连忙拉住她,可霖娘脚下也裂开缝隙,她尖叫一声,与春梁一同栽下去,阿姮立即飞身前去用万木春勾住霖娘的腰带,她悬在?深渊之?上,想将霖娘与春梁拉上来,却?根本拉拽不动。
渊底巨大的吸力使得她也坠下去,猎猎风中,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她回过头?,只见一道颀秀的影子,他身后,那道裂缝缓缓合上。
阿姮不断往下坠,阴冷的风擦着她的脸颊而过,越到?底下,风越阴寒,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前面似乎有光,但她这双眼,此?时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来。
双脚终于落到?地上,阿姮听到?四周不断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只见幽暗的光影之?间,那些僧道捂着屁股,在?地上嗷嗷叫。
他们打眼一看四周,只见一片幽绿的光。
此?时,四周石壁突然亮起营营鬼火。
铁链的声音轻响,阿姮抬眼只见不远处,璇红四肢被烧红的铁索束缚,她痛得浑身颤抖,颈侧那块被烫出的字痕尤其?明显。
阿姮看她周身,再也不见那黑气的踪影。
“小神?仙,这是什么地方?”
阿姮抓起来腿软的霖娘,问身边的程净竹。
“阴司。”
程净竹语气平淡。
“什么?这里是阴司?!”那些意?外落下来的十几个僧道们炸了?锅。
突然数盏鬼火亮起,幽绿的光影照亮整个石殿,阿姮抬起头?,只见数步之?遥,一段石阶之?上,石柱横梁之?间有一道匾额,但她不识字,匾额正下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是一张石椅,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面若青黑,胡须绕腮,一副狰狞威严之?相,戴一顶官帽,身穿黑色官袍,腰系金玉蹀躞带,也许是没料到?有这么多?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后立即责难起身边的鬼差:“让你开极幽泉的机关收服鬼女,你怎么让这么多?活人掉了?下来?”
他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对,目光倏尔盯住阿姮,不知为何,他紧紧凝视着阿姮的那张脸,好一会儿才道:“啊,还有个妖。”
那鬼差脸盲伏低身子请罪:“方狳大人,是小的疏忽!”
而此?时璇红看清那座上之?人的脸,她的脸色立即煞白,眼中怨毒又?起:“方狳!是你!”
阿姮看见她周身黑气再度漫溢,但也许是因为杀楼玄英已耗尽她精气,她太过虚弱,以至于火种蚕食干净了?她的一切,此?时已变得懒洋洋的,再加上那束缚住她,烧得她皮开肉绽的铁索又?对鬼有巨大的压制力,所以她一时根本无法挣脱。
“方狳?莫非是阴司四大判官之?首的判官方狳?”
有道人惊异出声。
都说阴司之?主为阎王,而阎王手底下又?有四大判官,其?中,曾经的人间悍将方狳死后入阴司,被阎王招为判官,居四大判官之?首,辅佐阎王。
“去,将活人都送回阳间。”
那判官方狳命令鬼差道。
那些鬼差大多?生着人的身子,鸟兽的脑袋,身上穿着死气沉沉的衣裳,一个个都阴冷极了?,他们领了?命,便去打发?那些僧道,有个老道“哎哎”两声:“我还没来过阴司,瞧一瞧有什么的?何必急催着走呢?”
“过几年你死了?,下来随便瞧!”
那牛头?鬼差语调毫无起伏,推搡着他们赶紧顺着甬道出去。
“哎你怎么说话呢?”
那道士骂道,就是不肯走。
有个鸟脑袋的鬼差凑近阿姮,阿姮看他头?上羽毛光滑极了?,抬手拔下他一根鸟毛,那鸟头?鬼差“哎哟”一声,对上她含笑的目光,他却?摸着鸟脑袋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座上正襟危坐的判官,随后略过她,对程净竹道:“走吧!活人赶紧走!”
“不行。”
阿姮拍了?拍他的脑袋,鸟头?鬼差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僵硬了?,他缓缓转过头?,只见阿姮笑盈盈地拉住那黑衣少年的手,说:
“我不走,他也不走。”
第32章 阿姮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
四周鬼火营营, 幽绿的光影点缀在?那块石匾上,匾上像是被?鬼爪生凿出来的篆字——“极幽府”,笔划扭曲锐利,此正是阴司之中判官方狳的正殿。
那鸟脑袋鬼差忌惮阿姮浑身妖气?, 不敢妄动?, 只得望向?那石匾底下, 判官座上的方狳,方狳不愧是名传百世的人间悍将,浑身上下一股杀伐造就的威严, 他先是审视了一番阿姮, 又看向?那黑衣少年:“上清紫霄宫的弟子, 回阳间去吧, 这里不是你的道场。”
程净竹挣开阿姮的手,衣袖擦过阿姮手背, 阿姮一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他与方狳相互审视,又听他道:“方判的意思是我可以走?, 她却不能?”
他口中的“她”正是阿姮。
阿姮不由看向?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而方狳的目光则恰好?在?此时从程净竹身上挪到她的脸上, 他道:“虽说我阴司只管生魂轮回, 其他的事都与我们无?关, 可阎王早有示下,凡擅闯阴司之妖邪,必受火刑, 烧他个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阿姮立即想到方才的峣雨,这似乎正是小神仙所说的,天上地下, 永远消失的意思。
霖娘一下清醒许多,她站到阿姮面前?,问那判官方狳:“若不是忽然地陷,谁会来这儿?阿姮又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霖娘没了皂纱遮掩,见那方狳打量的目光落来,她忽然瑟缩一下,又躲去阿姮的身后,而方狳则盯着她身上的珍珠云肩,愣了一下,他心中怀疑那云肩似乎是上界之物,却又有些不太确定,若真是上界宝物,又如何?会在?这小小水鬼身上?
还不待方狳细问,那边甬道里杂声渐盛,那十来个僧道迟迟不肯离去,而甬道中此时又有鬼差押来一众鬼女?。
春梁正在?其中,她与晴芸互相搀扶,鬼女?们起初还有些惊惶,但见极幽府内被?烧红的铁镣铐锁住四肢的璇红,她们猛然推开鬼差,全都扑了过去。
“璇红姐姐!”
晴芸踉跄地扑倒在?地,抬起头便看见璇红被?反复烫烂皮肉的脚踝,鬼魂早就失去了血肉皮囊,是绝不会流血的,但因为?她曾是活人,所以她具有完全的五感,这样的刑罚,正是在?用?她的痛觉反复不断地惩罚她。
晴芸想帮她脱困,可手方才触碰道她脚踝的镣铐,手掌便被?整个烫烂,春梁一下抓住她手腕,惊慌地喊:“晴芸姐姐……”
璇红原本意识涣散,听到一众鬼女?的哭叫,她方才清醒了一些,抬起那张惨白的脸,她幽幽盯住判官座上的方狳,却对阿姮笑道:“阿姮姑娘,你若落在?阎王手里,你一定会灰飞烟灭,但若你落在?他手里,却还有另一条生路。”
阿姮与霖娘都不知她在?笑些什么,但站在?一边的程净竹却忽然抬起眼帘,盯住座上判官,方狳一时与这黑衣少年相视,竟无?端感到一股深邃的冷意。
“什么意思?”
阿姮好?奇地问璇红。
璇红笑声阴冷:“都说人若冤死,做鬼必定执念深重,像我这样的,死在?万艳山,借山阴遮身,鬼差找不到我,我便成个孤魂野鬼,可我记得那日,照雪坡上我与一百来个女?子一齐被?割下头颅,那时天阴雪冷,我们亲眼看着自己身首异处,却无?鬼差来收容残魂,过了三日,又是大?雪,有二名鬼差忽然出现在?万艳山上,他们挖出我被?雪遮盖的头颅……”
璇红仍记得那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那二名鬼差,一个羊头,一个鹿首,他们从积雪底下挖出一颗又一颗的头颅,认真与手中的画像比对,那鹿首鬼差在?雪下摸了很久,终于摸出一颗头颅,乌黑沾雪的发,被?薄冰覆盖的惨白皮肤,那是一张被?冰封的美人面,那羊头鬼差认真地将这颗美人头与画像上女?子的五官比对,随后点点头:“不错,是她。”
“因为?我头七还没过,我的头颅上还残留有我的魂气?,他们就借我的头颅,还有我曾经的旧物,找准我的生魂,将我硬勾了去,落到阴司,就在?这极幽府!”
“哎?贫道听说过这种?勾魂的办法?,若要?准确地找到那孤魂野鬼,除了头颅之外,还要?生前?旧物……头颅也?许容易些,可旧物却不是那么容易得的,何?况天都那时遭过大?难,不要?说寻常百姓之家,就是公卿王侯,哪个没来得及跑的,都被?那反贼冯寅给杀了个家破人亡,说是屠城也?不为?过,何?况郡主这样的身份,那样的时局,什么旧物只怕都难找了,不知方判为?何?如此费心呢?”
有个老道忍不住插嘴问道。
判官座上,方狳睥睨璇红。
“方狳,你说啊,”璇红被烫过的皮肤又恢复完好?,又因为?她笑起来,身体颤动?,四肢再度被?烫烂皮肉,但她仍然在?笑,“你那张判官嘴,不是铁齿铜牙吗?你告诉他们,你费尽心机找我,然后霸占我,强逼我为鬼妾。”
“……什么?”
一帮僧道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面面相觑,那老道更是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我说璇红郡主,方判堂堂判官,怎会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璇红的笑声逐渐悲怆,她双目通红,“若不是峣雨,峣雨……”
璇红忽然朝左边看去,阿姮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阴司之中,鬼火不亮的地方,便是黑漆漆一片,连阿姮这双妖邪的眼也?看不到那片黑暗中到底有什么,却听璇红颤声道:“那边,无?数罪无?可恕的恶鬼化在?里面,成为?极幽泉,方狳将万艳山与极幽府相连,以至于峣雨无?法?越过极幽府去往阎王殿,峣雨她……没有办法?,便跳入极幽泉,冒着融化在?泉水里的危险,敲响了泉心的那口大?钟,那钟声穿过不幽林,惊动?了阎王……方狳虽在?阎王面前?粉饰了过去,但他知道若不放我,峣雨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才答应峣雨,放我回万艳山。”
这么多年来,璇红从未忘记过那一日,她亲眼看到峣雨的一只手都快化在?那泉水里了,恶鬼哀嚎着,啃噬着她的身体,可她依旧游向?泉心,整个身体不断撞向?大?钟,一声,又一声,厚重的钟声响彻阴司。
“方狳,你一日不放她,我便一直在?这极幽泉中,只要?我神魂不化不融,我便要?这钟声常震阴司!”
那日,峣雨曾这样说道。
峣雨总是这样,生前?,面对叛军,不哀不怕,死后,面对阴司判官,亦不卑不惧。
那些僧道似乎都被?璇红的话给震住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位四大?判官之首的方判,竟然,竟然能做出此等抢占女?鬼为?妾的事来?
“哦,你的意思是,他也?想让强占我,做他的妾?”
阿姮其实不太明白“妾”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