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46章

天都繁华,不但是凡人挤破头?想去的地方,也是那些贪婪成性的妖魔流连忘返之?地, 金尺乃是祖师遗物, 天极观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请出, 再难缠的妖魔, 只要身受金尺所降下的天雷,必会被打出原形。

可金尺竟然断了?……还是被这妖邪轻易折断!

天极观主双指结印点于双目, 只见那红衣女子身上红雾缭绕, 一副身躯隐隐闪动粼粼水泽,却?又?不像水鬼, 细看之?下, 也不太像是水妖。

天极观主一度觉得自己的法眼失效, 可他转过脸, 看向她身边那披着皂纱的女子在?他的法眼之?中全然显露一副透明的水相, 显然是个水鬼!

“她分明是个妖物,你这上清紫霄宫的弟子,竟然拦我?”天极观主看向那黑衣少年横在?他面前的银白法绳, 神?情肃冷。

程净竹抬眸对上他的审视,随手将法绳收回,言辞平淡:“观主不要误会, 我的意?思是,你打不过她。”

少年惜字如?金,天极观主却?听出他弦外之?音,显然这不过只是他的一句提醒,若观主真要跑上去为祖师的金尺报仇,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天极观主倒也并未被少年这直白的意?思惹怒,心中也明白他所言应该不假,毕竟,那女妖连他天极观祖师的金尺都轻易折断了?。

一山鬼物未除,如?今又?有如?此?妖邪现身,僧道们不禁神?情凝重,那岐泽皇帝娄玄英在?光罩中见天极观主迟迟不动,他不由沉声喊道:“虚存!你难道就这些本事?朕奉你为国师,还将紫芽托付于你做徒儿,你莫非要眼看着朕,看着紫芽为鬼怪所害?”

天极观主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觉风雾忽然更浓更浊,原是那半空中的璇红回过神?来,她听到?娄玄英的声音,刺激得她浑身浓黑的气流大涨,没有了?天雷的阻碍,浊黑的气流瞬息将这片天地吞噬。

“众弟子听令!结阵!”

天极观主迅速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天极观弟子虽已无法看清彼此?,却?凭着默契同时动作,找准位置,扎开马步,画符念咒,瞬间飞出金光道道,盘旋于上空结成一个巨大的金光法阵。

“诛妖伏鬼大阵!”

那游方的白胡子老道立即认出那符文繁复的阵法,立即招呼周围僧道:“来来来!诸位玄友,快随我助天极观一臂之?力!”

阿姮也认出这阵法,在?不枯谷中那三个女冠也用过,只是那三名女冠势单力薄,远不如?此?时这阵法声势滔天。

霖娘身负元真夫人的法宝这回也依旧没感到?什么不适,但见阿姮脸色难看,她立即上去抓住阿姮的手,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被道道金光撑开的浓黑气流深处,金色的符文率先?从转动的阵法中压向内丹损毁,气若游丝的峣雨。

春梁扑了?上去。

电光火石,霖娘猛然捡起地上一截断掉的金尺,奋力扔出去,水波推着金尺穿过重重雾气疾驰而去,恰与金色的符文相撞,电光滋滋闪烁,金芒顿时消弭。

阿姮晃了?一下发?疼的脑袋,一眼瞥见霖娘那只握过金尺的手,金尺虽已断裂,却?仍残存一些锐气,霖娘的手掌被烧得黑乎乎的,止不住地发?抖。

阿姮拧了?一下眉:“你不要命了??”

霖娘痛得厉害,鬓发?浸出水泽,她哆嗦着唇:“我,我不知道这么烫啊……”

春梁用身躯紧紧笼罩峣雨,她抬起头?,见那些僧道们似乎都以一双严肃的眼睛冷冷睨着她与峣雨,他们似乎都将峣雨作为扭转局势的一个突破口,卯足了?力气要先?打她个魂飞魄散,春梁眼睑泪滴若雨,她忍不住喊道:“国主她……她明明从来没有害过人!你们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你们佛门,道门,不是都讲慈悲的吗?你们这些僧道的慈悲到?底在?哪里?”

那白胡子老道闻言,不由看了一眼紧紧护住峣雨的那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像是被勒死的,年纪很轻。

“没害过人?”

一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冷声道:“我几个师弟就是在这山上失踪的!你竟还敢说你们没害过人?这照雪坡上的没骨花浸着多少人的血,吃了?多?少人的肉?”

程净竹闻声望去,认出那中年道士似乎正是之?前被净空和尚诓来一道藏在?山林中预备对阿姮动手的人。

他那一帮师弟,现今的确一个都不在?他身边。

“峣雨,看看你的一颗善心换来什么?”

半空中,璇红周身黑焰翻腾,她轻蔑地凝视那道越来越趋于透明的身影,嘲笑道:“男人都是下贱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对他们容情!”

璇红身负火种,她强烈的恨,无尽的怨助长着火种的气焰更加嚣张,跳跃的黑焰勾缠在?璇红的耳边,似乎在?对她低语。

阿姮竟然听懂那风音,它重复着璇红生前死后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屈辱,那风音刺激着璇红双目赤红,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声音,黑色的气流道道下压,犹如?流矢擦过凛风发?出尖锐的鸣叫,密如?织网地压向众僧道结成的金光大阵。

阵法疯狂转动,天极观主意?沉丹田,强撑住结印的手,纹丝不动:“诸位,千万撑住!”

璇红显然没有放过在?场任何人的打算,程净竹侧身躲过袭向他的道道气流,见阿姮受阵法影响,身上凶煞的红云烈焰如?簇,他立即抛出法绳,法绳若银蛇一般游弋在?阿姮周围,阿姮觉得自己头?痛减缓许多?,身体却?无法动弹,她抬起暗红的眸,越过霖娘,凝视他:“你绑我?”

“不要受璇红的影响,”程净竹并不入阵,所以不在?阵法的庇护之?中,他一面避开道道炸开在?地面的黑气,一面说道,“那是她的情感,不是你的。”

阿姮暗红的眼微微凝滞。

“小友,你不入阵,是铁了?心与这些鬼怪邪祟为伍么!”那白胡子老道沉声质问,“你上清紫霄宫便是如?此?做派吗?!”

程净竹穿行于浓黑的风雾中,他的声音冷漠而沉静:“天生万物,各有缘法,上清紫霄宫只除恶,不求同。”

那白胡子老道一怔,他偏过头?,却?只在?这浑浊的风雾中看见那少年一片缥缈的衣角:“你的意?思是……她们杀了?那么多?人,却?还不够恶?”

他没有听到?少年的回音,因为诛妖伏鬼大阵此?时将成,转动的金光阵法中发?出一阵锵然鸣叫,那声音几乎震天,转瞬之?间,阵法中凝出千万金剑,剑锋闪动冽冽光泽,竟将这片浑浊之?地照得微白。

“杀!”

天极观主额头?豆大的汗珠落下,高声大喝。

“杀!”

天极观弟子齐声大喊。

其?他僧道也被这气势所染,众人精神?一振,也嘶声喊道:

“杀!”

众人声势震天,万千金剑如?雨。

春梁紧紧护住峣雨,闭起眼睛却?迟迟没等到?任何预料中的结果,她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扬起脸,只见霖娘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边,她双手撑开一片水障,苦苦抵挡着落下的金剑,春梁为她梳好的发?髻已经被不断浸出的水泽给湿透了?,显得很凌乱,她头?上披着的皂纱也掉了?,露出她长着细鳞的额头?。

鳞片闪闪发?光,春梁盯着看,眼眶很快湿润。

这片天地仿佛顷刻静止了?,万千金剑悬空凝滞,黑色的气流中尽是弥漫的红雾,天极观主脸色一僵,只见那红衣妖女身上的法绳不知何时又?落回了?那少年修士手中,法绳游弋,勾连出一道阵法,正与诛妖伏鬼阵相抗。

红雾无孔不入,纠缠在?一柄柄金剑周围,金剑震动着,一时间陷入僵局。

但这上千僧道所结的大阵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何况他们如?此?齐心,程净竹鬓边有了?些细微的汗珠,阿姮的脸色也有些难看,那天极观主见此?,一声厉喝:“压!”

巨大的金光法阵猛然下压,万千金剑剑锋顿时下落两寸。

两方以悬殊之?势角力。

璇红操控黑气不断地撞击金阵,但金阵乃众僧道的决心所结,竟然坚若磐石,一时不好破,眼看金阵再度下压,这时,坡上数道金光掠来,却?入程净竹的阵中。

坡上风烟弥漫,那灰布衣衫的中年道士正满头?大汗,见此?不由破口大骂:“又?是谁他娘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一双眼睛不由瞪圆:“师弟?师弟们?”

坡上有几个道士都是灰布道袍打扮,只是像是在?血水里蹚过,血红血红的,他们正是此?前被璇红扔进洞里的那几个。

最年轻的小道士循着声音果然望见师兄,他惊喜地喊:“师兄!是我们!”

“你们没死?!”

中年道士不敢置信。

“师兄,我们都活着!是峣雨国主救的我们!”

几个师弟应声。

“……什么?”中年道士愣了?。

而那白胡子老道看到?坡上那百来个人中,有个年约五十来岁,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道士,若不是在?阵中结印,白胡子老道甚至想擦擦眼睛:“无晦子师弟?”

那道士转过脸来,看见他:“师兄。”

非只他们,其?他僧道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师兄弟,而这些师兄弟便是他们定要来此?除魔卫道的意?义?。

为枉死万艳山的师兄弟报仇,为人间除恶,还百姓安宁,僧者,道者,皆出一心。

“师弟,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白胡子老道问道。

那无晦子叹了?口气,看向被霖娘与春梁护住的峣雨:“我当初听闻此?地有鬼祟为恶,前来驱鬼,奈何我一力不敌,身受重伤,险被璇红郡主所杀,幸得峣雨国主相救,藏我于隐秘之?处,为我治伤。”

“哈哈哈哈哈哈哈……”半空中,璇红忽然大笑,“峣雨,想不到?在?我眼皮底下,还能被你藏住这么多?的漏网之?鱼?你那些道术,阵法,便是这无晦子教?你的吧?”

峣雨反应很迟钝,她的身躯越发?透明,她也越发?听不清声音,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无晦子。

“国主!”

“国主!”

远处,纷乱的,慌张的女声传来,峣雨望去,只见园中的姐妹们都朝这边奔了?过来,没有了?那棵用她的内丹化成的树,她们恢复了?生前最后的模样。

老的老,小的小。

形容惨白。

无晦子对那白胡子老道说:“师兄,峣雨国主从未害人,她是一个苦命的女子,这些女子,也都是苦命的女子。”

“就算她们有些人手上不干净,可是谁将她们逼成这样的呢?”无晦子视线扫过众僧道,“她们害命,便该偿命,那害她们命的人,难道就不该偿命?我们都是修行之?人,以除魔卫道为任,而道该正,不能偏。”

众僧道一时间神?情凝滞。

那歧泽皇帝娄玄英见此?,不由大斥:“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朕是一国之?主,朕当初如?此?决断,都是为了?稳定人心!她们跟随冯寅的叛军日久,既能为了?偷生而委身贼人,又?与叛贼何异?她们不死,人心何安?朝中臣子,一国百姓,谁会信她们没有异心?”

“你真奇怪,明明是你不信,又?扯什么臣子百姓?”

阿姮轻飘飘地瞥去一眼,那是个身负上界庇佑的皇帝,但阿姮将他上下看了?又?看,实在?不觉得他有什么好的,又?老又?丑,嘴也臭。

娄玄英对上阿姮那双暗红的眼,他心中一滞。

“虚存!”

娄玄英眼见金阵减淡,他立即大唤那天极观主。

诛妖伏鬼大阵是极厉害的阵法,佛道两家皆修此?法,然而阵法最为依赖结阵之?人的本心,若本心至坚,则阵法至强,若本心动摇,则阵法必弱。

峣雨有些看不太清那光罩中的皇帝娄玄英,她听到?阿姮的声音,苍白的唇微微弯了?弯:“璇红,去吧。”

她虚弱的呢喃从风中传去璇红耳边,璇红被无尽怨恨浸透的眼透过重重黑气向下看,峣雨仍是那副她最讨厌的模样,不怒,不怨,静若江海。

可突然之?间,璇红见她化为莹白的光,冲向丛中。

娄紫芽双手被缚,正跪坐在?丛中,莹白的光猛然冲来,钻入她体内,她瞪大双眼,身体很快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冲下照雪坡。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那些心生犹疑的僧道们还没反应过来,娄紫芽便穿过重重浊雾,直逼一众天极观弟子身后的娄玄英!

娄紫芽臂上忽然划出一道血口子,鲜血涌出的刹那,莹白的光从她体内钻出,浸满那血气的刹那,莹白的光铺开一道明亮的阵法。

流光四溢,陡然破开天极观弟子的人墙。

璇红又?听到?那道柔和的声音对她说,去吧,底下晴芸等人扑了?过去,与那些天极观弟子缠斗起来。

璇红眼睑颤动,整个身躯猛然落下去,火种从她身躯内迸发?出强大的气流,将天极观主虚存给震飞出去。

莹白的光阵先?黑气一步收拢,击碎天极观主设下的光罩,那岐泽皇帝娄玄英身上顿时散出熠熠金光,与莹白的光阵相触的刹那,金光流散。

娄玄英面露惊恐,他眼睁睁地看着黑气若利箭般涌来,紧接着他胸口剧痛,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胸口被黑气贯穿的血洞。

他眼睛瞪大,血丝浮出,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