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45章

第30章 “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天昏地暗, 阴冷的,潮湿的风从四面八方来,无尽的静谧,无尽的黑暗中, 一点暗红的焰光闪烁在红衣少女苍白的指尖, 那?光影与黑衣少年身上?淡淡涌动的气?流交织, 点点金芒勾缠着红云烈焰。

阿姮微微瞪大眼睛,看?清少年略微低垂眼帘,那?双眸子黑沉沉的, 像黑水河的水, 透不?进一点光, 深邃又幽暗, 阿姮本能地要往后一缩,但他?扣住她下颌的指节却?敏锐地施加力道, 嘴唇更是一痛,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咬住了她的下唇。

阿姮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攫住命脉的猎物,她一时间?僵住, 手?不?由地抓住他?后颈, 滚烫的温度透过他?的皮肉贴在她的掌心, 阿姮触摸到他?因?为低头而突起的一块颈骨, 她手?指颤了一下,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那?座昏昧的楼阁,楼中珠帘摇曳,帘后屏风上?描绘的男女也跟着生?动起来, 她忽然唇焦口燥,忍不?住重重吮舐了一口他?仍按在她齿关的拇指。

这一瞬,阿姮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一瞬, 随后脊背陡然僵硬,连带着他?扣住她下颌的指节也忽然松懈。

阿姮趁此机会,一手?撑住他?胸膛挣开他?的刹那?,她指尖暗红的焰光被他?胸口无形的气?流压灭,她指节又痛又麻,不?由拧起眉头:“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嘴巴也疼,手?指也疼。

程净竹闻言,似乎有一瞬怔忡,随后他?立即往后退开,阿姮看?他?顷刻间?与她拉开距离,连二人每一片衣角都泾渭分明,淡淡的金芒萦绕周围,阿姮揉了揉手?腕,抬起眼帘,她看?过无数次他?苍白而冷漠的脸,也熟悉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但此刻,他?明显有一分慌乱,连苍白的脸都透着一层淡薄的红。

阿姮一瞬觉得新奇极了,她一手?撑在彼此之间?的“楚河汉界”上?,身体前倾凑近,一根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衣襟,却?没敢碰,手?掌忽然扣住他?后颈,还是那?块微微突起的颈骨,还是那?么滚烫的温度。

她冰冷的手?指贪恋似的,就要顺脊骨往下,程净竹一瞬站起身,阿姮下意?识抓住他?后领,却?使得他?左边衣襟被拽开,左边苍白的锁骨若覆雪的山峦一样起伏连绵至肩头,冷白的肤色与水青色的宝珠相映,肩臂往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很快没入洁白的,凌乱的衣襟。

阿姮几乎目不?转睛,忽然一道白符落在她额头,一时使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听到少年似乎忍无可?忍地低念了声什么,随后便是一阵珠饰碰撞发出的清音。

额头上?的白符闪烁莹光,阿姮逐渐觉得自己鼻息间?的花香味道减淡,她晃了晃脑袋,摘下白符,只见那?少年一身衣饰整齐,那?洁白衣襟仿佛从来严整,他?那?双眼睛深流缓缓,如昔冷漠,只有面庞仍残留一点微微的红。

“小神仙,”阿姮摸着自己的下唇,摸到一点细微的裂口,她几步走近,目光始终盯住他?的眼睛,“你方才为什么……咬我?”

程净竹神情微滞,随即错开阿姮直勾勾的目光,道:“抱歉。”

“若我猜的不?错,你我嗅到的这股花香,应该是璇红用?没骨花提炼出的东西,天衣火种在她身上?,所以她才能造出如此幻象,人在幻象中会很容易被剥夺意?志,而没骨花香则可?以催生?,放大人的欲望,幻境与没骨花香相辅相成,可?瞬息毁人心志,使人筋脉尽断而亡。”

他?侧过身,抬眼看?向幽暗深处。

阿姮闻言,则立即想到那?片艳丽鲜红的花丛,原来那?股浓烈到令人头昏脑胀的花香,是没骨花香。

“是因?为没骨花香,”阿姮看?着他?,他?唇角沾了些血,那?是她从他?怀中挣脱时不?小心蹭的,“你对我有了血欲,所以才咬我吗?可?惜我不?是人类,也不?是飞禽走兽化成的妖,我没有血。”

程净竹静默了一瞬,抬眼对上?她那?双妖异的,天真的,暗红的眼睛,他?道:“璇红是用?人的血肉作为没骨花的花肥,而那?些被她当?作花肥的人中,好色之徒占多数,所以浓郁的没骨花香,即是他?们深邃的欲壑。”

阿姮不?太明白什么是好色之徒的欲壑,她面露疑惑,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盯住程净竹的额头:“小神仙,你……”

他?眉心的红痣不?知为何?忽然破开一道裂口,像金色的裂纹,鲜血很快涌出,阿姮见他?抬起手?背,那?血珠滑向鼻梁的刹那?,被他?指节蹭去。

阿姮的目光紧紧跟随他?沾血的指节,有点难耐地抿了一下嘴巴,正要朝他?靠过去,却?忽然发觉脚下不?稳,四周不?知为何?震动起来。

“诸位玄友,快都清醒过来!先破此阵,再灭妖幻!”

这声音浑厚,宛若洪钟,伴随一阵激烈的雷电炸响,穿透重重黑云回荡在众人耳边,阿姮抬眼便见一道雷电砸入漆黑的浓云里来,顷刻,看似无垠的漆黑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天地灰蒙蒙的。

雷电不?断炸响,阿姮神情渐冷,她本能地感受到这道道雷电对她的威胁,却?也不?止是对她,她听到了那?些鬼女惊慌的惨叫。

“好个天极观主!”

璇红尖刻的嗓音交织在阵阵雷鸣中:“什么天都贵观,剥去你那?身道士衣裳,你也不?过只是娄玄英的走狗!”

从这道裂口的角度,阿姮看?不?见璇红,只见原本被雷电击碎转淡的黑气?又变得极其浓烈,那?些气?流不?断挤压着,势不?可?挡地朝那?些身着白袍的天极观道士去。

强大的气?流破开天极观弟子围成的人墙,露出一白须老道的身影,他?双脚稳稳扎开马步,手?中持一把金光熠熠的法?尺,那?法?尺所指的上?空便是勾缠若漩涡一般的雷电在滋滋作响,显然,这些雷电都是他?用?他?手?中的法?尺招来的。

在白袍老道的身后,便是被一道光罩护在其中的岐泽皇帝娄玄英,他?沉着脸,绷紧下颌,似乎非常紧张。

黑气?宛若利箭划破空气?,发出锐鸣,那?白袍老道以手?中法?尺来回?抵挡,黑气?不?断与法?尺相撞,擦出锵锵之声。

“他?手?里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招来雷电。”阿姮问程净竹。

她讨厌那?个东西散发出的气?息。

“应该是天极观祖师的镇观金尺,可?驱逐鬼祟,尽诛不?详。”程净竹亦在看?那?白袍老道。

“什么是不?详?”

鬼祟她知道,但不?详是什么?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阿姮点点头,明白过来:“哦,是我啊。”

难怪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它折断,踩烂。

那?天极观主似乎小瞧了璇红身上?的黑气?,那?浓黑的气?流密如尖针,无孔不?入,擦过他?衣角直奔那?光罩而去,天极观主回?过头,脸色大变:“不?好!快保护陛下!”

天极观众弟子忙急奔上?去,却?不?料光罩顷刻发出碎裂的声音,黑气?势如破竹,自四面八方猛然压向娄玄英。

“父皇!”

娄紫芽在坡上?的丛中见到这一幕,她立即大喊一声,春梁连忙按住她,迫使她躲回?峣雨的阵法?之下。

浓黑的气?流瞬间?将娄玄英整个人包裹,那?天极观主扬起金尺要招雷电,又唯恐伤了其中的娄玄英,正是此时,无形无色的强大气?流猛然自内而外破开层层黑气?,围上?来的天极观弟子们没有防备,被这四散开来的气?流波及,顷刻震飞一片。

而处在那?气?流中心的娄玄英,全须全尾,毫发无伤。

璇红不?敢置信,她一下从昏黑中显露身形,悬于半空,黑气?缠绕在她每一寸衣角,她美目欲裂,嗓音尖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天极观主短暂惊愕,又很快明白过来,他?立即再捏法?诀将娄玄英重新护在光罩中,这才转过身来,冷哼道:“璇红郡主,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陛下是天子,自有真龙之气?庇佑,鬼祟妖邪,莫能近之!”

阿姮听清这番话,不?由将那?光罩中的娄玄英再审视了一番,也许是因?为天极观主口中的“真龙之气?”,他?此时明显镇定了许多,又显出他?那?份高贵的气?势来,阿姮却?十?分不?解,不?由望向身边的黑衣少年:“那?皇帝明明是个人类,算什么真龙?”

“真龙天子不?过是凡人帝王向天下百姓证明自己受神佛承认的说法?而已,事实上?他?们只是人,所谓真龙之气?,其实是上?界给予凡间?所有登上?帝位的凡人的一种庇佑。”

程净竹说道。

阿姮闻言,不?由看?向半空中的璇红,她似乎气?得发抖,那?张脸越是惨白,她的唇色越是艳丽,像生?啖了人血一样,阿姮忽然道:“真奇怪,他?有什么是值得上?界给他?庇佑的?”

程净竹忽然看?了她一眼:“我所说的庇佑,是鬼神不?扰,妖邪勿近,这不?是上?界偏私,而是人间?的皇帝关系到一个国家的稳定,他?本身没有任何?特别,特别的只是那?个位置,任何?人都可?以造他?的反,任何?国家都可?以与他?开战,不?过都是凡间?滚滚向前的洪流,上?界从不?干预,但妖邪鬼祟却?不?一样,他?们靠近一个皇帝,杀死一个皇帝,可?以轻易挑起任何?争端,搅乱整个天下,干扰人间?洪流的走向。”

阿姮明显一副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的模样,程净竹也不?再多做解释,他?透过那?道裂口,看?见璇红发了疯似的操控一道道黑色的气?流砸向那?娄玄英,他?抬手?结印,金芒若缕,落去璇红后背,却?顷刻被她周身涌动的黑云打散。

程净竹神情变得有些凝重,火种已紧紧附着璇红的三魂七魄,若非她自愿,绝不?能拔除。

那?天极观主操控金尺,引得雷电愈烈,道道砸在地面,灼出一片焦土,那?道被莹白的法?阵压在底下的金光阵借雷电之势,阵法?快速转动,僧道念经的声音不?断敲击着阿姮与鬼女们的耳膜。

阿姮被这念经声震得头痛,她周身红云大涨,迅速奔出裂缝,也是此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阿姮出了幻境仰头一望,只见那?莹白的光阵破碎成点点磷火,幽幽浮浮。

照雪坡上?,峣雨被金光阵击中,震飞出去。

“国主!”

春梁失声大喊。

璇红猛地回?头,周身的黑气?减淡许多,她看?见峣雨一手?捂着胸口,身躯时浓时淡。

峣雨一双眼睛遥遥望向远处,无穷无尽的雷电几乎将这片山野变为焦土,她看?到远处滚滚的浓烟向上?,充斥着那?片天空。

璇红也看?到那?片浓烟里交织的火光。

那?是……行宫的方向。

那?园子里本有一棵高大的,繁茂的树,那?是峣雨苦修几十?载辛苦种出来的,她将修行得来的一切都倾注在那?棵树上?,让它长大,让它枝繁叶茂,让它赐予园中女子所有的青春,永远地保护她们。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因?那?连天的浓烟与烈火顷刻间?付之一炬了。

霖娘挣脱幻境出来,她一眼看?见阿姮与那?黑衣少年,她立即要往那?边去,却?忽然听见鬼女们凄哀的呜鸣。

阿姮也听见她们的哀鸣,她最先看?到近处的晴芸,满头珠翠不?复,她乌黑的头发变得蓬乱极了,美丽的面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变得惨若金纸,颊边倏尔裂开一道血红的口子,紧接着又是交叉一道,很快,狰狞的伤口布满她整张脸,她的颈侧是凹凸不?平的一道烙铁烫出的印痕,似乎有一个伤疤增生?虬结而成的字,但阿姮不?认得那?是什么字,她只见晴芸惊恐地去捂自己的脸,又慌忙用?手?掌紧紧地盖住自己颈侧的烫疤。

她看?起来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到底该遮哪里,发红的眼眶中不?断跌下泪来,尖利的指甲恨不?得生?生?刮下那?片皮肉来,可?她已经没有血肉身躯了,根本什么也刮不?下来。

这些鬼女们被生?生?在人前扒开她们所有光鲜亮丽的假象,显露她们生?前最后定格的模样,她们惨白,瘦弱,蓬头垢面,遍体鳞伤。

她们与晴芸一样,颈侧都有一个烫疤。

就连照雪坡上?的春梁,也露出惨白的真容,颈项中一道乌紫的勒痕,她流着泪,顾不?得那?娄紫芽,连忙跑到峣雨身边:“国主,国主……”

“想不?到小小鬼女,竟然能在几十?载之内结成一颗内丹?”那?天极观主掐指一算,这才发现自己手?中金尺招来的天雷击毁了什么,他?满脸惊异地看?着照雪坡上?那?衣衫墨蓝的女子。

峣雨算是这些鬼女中形容最为完好的一个,只不?过脸色更为惨白,她原本光滑的颈侧也出现一道烙铁的痕迹,她垂眸,凝视那?个“妓”字。

“难怪她的法?阵如此厉害!”

那?衣衫破烂的白胡子老道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方才破了阵,他?此时精神大振,立即招呼左右玄友:“诸位!咱们一道,收了这些鬼物!”

璇红立即回?神,眉目之间?狠戾非常,周身黑云涌动,压向四方。

天极观弟子与其他?一众僧道心拧一股绳,各自掐起法?诀,同召出一道金光大阵与那?漆黑的气?流相抗。

正是此时,那?天极观主手?中金尺一扬,空中雷电震响,以万钧之势压向峣雨,霖娘瞳孔紧缩:“峣雨国主!春梁!”

她几步要往前奔去,却?见阿姮与那?黑衣少年忽然同时动了,二人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却?擦过彼此身侧,阿姮身化红云瞬息落去照雪坡上?,天雷“砰”的一声砸下来,暗红的云雾扑散开来,峣雨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只见半空中,红云幽幽浮动,而雷电已然消弥。

红云在她眼前凝成少女模样,落在她身边,垂下暗红的眼睛凝视她。

峣雨看?着她髻边微微晃动的珍珠流苏。

此时,程净竹飞身掠去那?天极观主身前,他?手?中银白的法?绳飞出,顷刻勾住观主金尺,天极观主吃了一惊,他?立即一掌打向程净竹胸口,却?被程净竹侧身一避,冷风吹起他?银灰的鬓发,他?翻身一跃,指节用?力抽回?法?绳,金尺立即从那?天极观主手?中飞了出去。

阿姮侧过脸,身形再度化为红雾,转瞬飞浮而去,红雾缠住那?自半空中下坠的金尺,众人只见那?金尺滞在那?诡秘的雾气?里,震动着发出“锵锵”的锐鸣,骤然崩裂成两截,坠落在地。

“金尺……我的金尺!”

那?天极观主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红雾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双足落在地上?,她手?中握着那?焦黑的万木春,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断成两截的金尺,它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熠熠华光。

阿姮的白符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一时间?,所有道士藏在怀中护身的师刀都疯狂地震动起来,那?些天极观弟子的罗盘更是胡乱地转动。

“是妖!”

“天啊这是什么妖邪,我耳朵都要被师刀震烂了!”

僧道们惊慌的声音交杂。

天地昏黑,冷风猎猎。

阿姮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那?断掉的金尺,她抬起脸,看?向那?手?持银白法?绳立在不?远处的少年,笑着说:

“这东西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第31章 “我不走,他也不走。”……

空中雷电交织而成的巨大漩涡顷刻消失了?, 一时间这照雪坡上风雾更加浑浊,程净竹瞥了?一眼阿姮脚边断裂的金尺,见天极观主如?临大敌似的掏出怀中狂响的本命师刀便要掐诀结印,他淡色的唇轻启:“观主, 最好别惹她。”

天极观主脸色一沉, 他这一生也算见过诸般妖魔, 但没有哪一个能够逃得了?这天极观祖师亲传下来的金尺所引的天雷。

天雷是一切妖魔鬼怪的大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