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街,烟雨中隐约可见不少寻常巷弄, 而谢家府邸就在眼前,宽阔的府门金钉浮沤,几?级石阶底下?两座石狮子凛凛生威, 不少近处巷弄里跑来看热闹的人聚在这府门前,有的人没带伞,就躲到?别人伞下?。
“哎,听说刚进?去?的那位,是什么……什么上清紫霄宫的弟子?”提着菜篮子的妇人问身?边人,“谢家二爷方才还?亲自?出来迎接,也不知道那上清紫霄宫是个什么名观?怎么我却没听说过??”
“这位娘子,那可不是什么一般宫观,”她身?边人答不出,却有个上了年纪,但?身?板看着就很硬朗的老翁捋了捋胡须,接过?话去?,“传闻说,上清紫霄宫在东炎国的绫州,据咱这儿有万里之遥,都说上清紫霄宫在绫州的仙山上,不受香火,不见众生。”
“万里之遥那么远啊……”妇人听了,随即感叹,“既是世外仙山来的仙长?,那么那二位谢家小姐应该是有救了。”
“希望如此吧。”
有人说道:“今年诗会已经过?了,据说致仕还?乡的兰大人听闻谢氏双姝有咏絮之才,便邀二位谢小姐赴诗会与一众士子切磋文墨,哪曾想这二位谢小姐却遇上这样邪门的事,竟然生生错过?了,真真遗憾哪。”
“兰大人可是在王都做过?宰相的,能得他盛情相邀,这是多大的脸面,偏偏这个当口出了这样的事,”一个身?穿绸子宽袍的青年不咸不淡地说,“到?底是邪祟为祸,还?是她二人心中怕了,谁说得清呢?”
“怕什么?”
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响起。
“自?然是怕盛名之下?,”青年想也不想地张口,循着声音转过?脸,蓦地撞见那女子一双眼秋波流慧,笑意盈盈,青年声音都变得迟滞,“其实难副……”
阿姮转过?脸去?:“小神仙,他在说什么?”
“意思是,他认为谢家小姐根本没有病,而是怕了诗会,不敢赴会。”程净竹瞥一眼那一双眼睛都快黏在阿姮脸上的青年。
少年言辞淡淡,而那青年却无?端觉得身?上发冷,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却听那艳丽若红药一般的女子问道:“你这么肯定啊,为什么?”
青年被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脸颊浮红,身?上又冷,一时冰火两重天,他张口:“小生,小生……”
“哦,你在胡说八道。”
阿姮说道。
青年的脸又红又白,他想反驳,那少年却在此时擦身?而过?,那红衣女子不再看他一眼,目光追逐那少年,拉着另一个秀丽美貌的女子绕开他,拨开人群追上去?。
霖娘率先上去?敲门,不多时,朱红金钉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缝,一短衣奴仆在门缝中看向门外三人:“几?位是?”
程净竹说道:“我姓程,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路过?此地,听闻府上近来不宁,故来除凶诛祟。”
“又是个上清紫霄宫的?”
人们惊讶极了,一时左右议论,人声比雨声还?纷杂。
那谢家奴仆也十分?意外,都说上清紫霄宫在万里之外的世外仙山,入世的弟子悄无?声息多少年都难见一个,怎么今日竟一个接着一个?
但?见这少年气度绝尘,奴仆立即将门拉开一扇,随后对?程净竹拱手道:“既是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还?请容小的先去?禀报二爷。”
程净竹点头。
那奴仆立即转身?飞快往园子里面去?了,此时谢家的二爷正在他亲女儿院中,他亦步亦趋地跟随那灰墨衣袍的上清紫霄宫弟子走出女儿闺房,满头大汗地追问:“仙长?,若没有妖物作祟,那小女怎会昏睡几?日迟迟不醒呢?她……”
谢二爷话还?没说罢,院门外一身?着藕荷衫裙的妇人被数个婢女簇拥而来,那妇人妆饰素雅,自?有一身?严肃气度。
“大嫂。”
谢二爷唤了一声。
那妇人瞥一眼谢二爷,语气平淡:“二爷竟还当我是嫂子?”
“大嫂,”谢二爷身?边的那妇人身穿橘黄衫子,一副形容憔悴,她正是谢二爷的妻子王氏,一听嫂子这番话,便像被针尖立即扎了一下似的,“我们夫妻可一直都敬着你呢,大嫂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谁知道你们嘴上这样说,心里又是不是这样想?”那妇人目光在他夫妻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随后几?步向前,对?那上清紫霄宫弟子垂首行?礼,道,“仙长?,妾姓孙,乃是谢家大爷的正妻,大爷前两年撒手人寰,留妾孀居,妾与大爷育有一女,小字澹云,她与朝燕同天遭遇流火,如今正昏迷不醒,饮食难进?,眼看命在旦夕,还望仙长搭救!”
朝燕,便是谢二爷女儿的小字。
那青年修士立即看出来这大房二房明显不合,但?这都是旁人家事,他颔首,对?孙氏还?以一礼:“大夫人,并非是我不肯搭救,若澹云小姐与朝燕小姐皆是因?天降流火而昏迷不醒,那么应该都不是邪祟所致,若是,我这柄金剑绝不会毫无?反应。”
那孙氏脸色一白,明显有些慌了:“可若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这几?日,能请的名医我们也都请来了,却也查不出任何病因?啊!”
“二爷!”
此时,院门外那奴仆快步奔来,匆匆拜过?大夫人二夫人,忙说:“咱们府门外面,又来了一位上清紫霄宫的弟子!”
“什么?又来一位?”
谢二爷面露惊愕,却又有些怀疑:“你可听清楚了?他说他是上清紫霄宫的?”
那奴仆道:“是啊二爷,小的听得很清楚,他说他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来的!”
“药王殿?”
那青年修士闻言,立即问道:“他什么模样?”
那奴仆想了想,道:“小的观那仙长?年纪不大,大概十六七岁,奇怪的是,他头发却是银灰的,眉心跟您一样有一道朱砂红的印痕,还?有……还?有,他胸前有一串水青的宝珠,腰间?还?有跟像蛇一样的银绳!”
“哦还?有,他说他姓程。”
“是他!一定是他!”那青年修士面上露出喜色,很快飞奔出去?。
门外看热闹的人随着雨势渐大,都走得差不多了,程净竹转过?脸不见阿姮,往阶下?看去?,却见她弯着腰凑在那石狮子面前,正用手掏狮子口中浑圆的石珠,却怎么也掏不出来。
“阿姮,你不要玩了,你看你衣裳都湿透了!”
霖娘在檐下?喊她。
哪里只是衣裳,连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沾湿,水珠顺着阿姮的鬓发蜿蜒而下?,她本来觉得那颗石珠明明可以在狮子口中灵活滚动,却拿不出来,十分?有趣,但?很快,她失去?耐性,掌心收拢的刹那,红云微翻,石珠化为齑粉簌簌而落。
“……阿姮!”
霖娘眼珠一瞪,赶忙下?去?几?步将她拉上阶,小声道:“你别弄坏人东西啊……”
此时,半开的大门被匆匆赶来的奴仆完全?推开,阿姮拍干净手上的灰粉,抬头便见门内一道身?影飞快奔来。
那人很快停在程净竹面前,他面露惊喜,俯身?拱手:“小师叔!”
阿姮认出他,他正是那个方才在街上与谢家奴仆匆匆路过?的上清紫霄宫弟子。
可是,他喊小神仙什么?
阿姮的目光从他背后的金剑挪到?程净竹的身?上。
“积玉。”
程净竹看着他,问道:“你怎会在彭州?”
那积玉抬起头来,正要说些什么,此时谢二爷夫妇与那大夫人孙氏由奴仆撑伞急匆匆地来到?门边,积玉与程净竹相视一眼,咽下?话去?,随后,他对?谢二爷道:“这位是我药王殿的小师叔。”
那谢二爷一听,心中一惊,再观那少年果如奴仆所言,看起来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如此年纪,竟然会是积玉仙长?的师叔?
“仙长?,”那孙氏率先走上前来对?程净竹施礼,“妾孙氏,乃谢家大房夫人,方才听积玉仙长?说我家中根本没有邪祟,可小女澹云又的确昏迷不醒,药石无?用……不知仙长?可还?有法子救救小女?”
那谢二爷夫妇立即反应过?来,两人匆匆上前见礼,谢二爷忙也对?程净竹拱手道:“是啊仙长?,不单单是澹云,还?有小女朝燕,她们都是同天遭遇流火,同时昏迷不醒的,若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呢?”
“大夫人,二夫人,谢二爷,你们不必着急,”积玉早已见识过?了他们这两房明里暗里的不对?付,他见程净竹点头,便对?他们三人道,“还?请你们赶紧将两位小姐挪到?花厅里来,若真有个什么解法,两位小姐也都能及时得救。”
听积玉这么说,那孙氏与谢二爷夫妇相视一眼,默默应下?,各自?转身?吩咐奴仆去?准备了。
积玉本想趁此机会说些什么,却见程净竹身?后还?有两位姝丽,她们跟随程净竹进?得大门来,距离近了一点,积玉后背的金剑忽然开始震动。
积玉神色一凛,摸向剑柄,正是此时,一只手忽然伸来按住他手背,积玉侧过?脸,对?上程净竹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道:“小师叔,她们……”
“我是好水鬼!”
霖娘抬起手来,极力为自?己正名,见阿姮在拧自?己衣袂的雨水,她一把拉来阿姮一只手:“她也是个好妖!”
闻言,积玉,程净竹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姮。
阿姮慢吞吞地抬起头,对?上积玉那双怀疑的眼,她一把抽出手,笑着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上清紫霄宫从不闻妖色变,见程净竹收回手,积玉也放下?手,他认得出那紫衣水鬼身?上有神物,至于那红衣女子……积玉的目光凝在她湿润的发髻间?,那里有一支焦黑的木簪,鲜红的花瓣沾染雨珠,娇艳欲滴。
积玉的神情变得很古怪,他张张嘴:“小师叔……”
才喊出口,却见程净竹绕过?他,谢二爷叮嘱过?奴仆们,又让自?己的夫人赶紧跟上大嫂孙氏各自?去?搬挪女儿,回头见那浑身?珠饰的少年走来,便连忙迎上去?:“仙长?,请随我来。”
积玉才要跟上去?,却听一阵轻盈的步履,他转过?脸,正对?上那红衣少女一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她用那样一双眼睛打量着他。
潮湿的雨气里忽然传来谢二爷疑惑的声音:“仙长??”
阿姮闻言望去?,只见程净竹不知何时停下?来,隔着朦胧的雨幕,他在伞下?投来一眼,那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眼,随后转身?,由谢二爷领路,往前面去?了。
阿姮实在嗅不到?这积玉身?上的清气,她打算等晚上再闻闻看是不是真如霖娘所说,十分?好闻。
“不知二位姑娘为何会与我小师叔一道?”
这道声音落来,阿姮的目光从融融雨雾间?那道身?影收回,看向面前这青年修士,他褪去?了那份方才见到?程净竹时的雀跃,此时正以一种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她,阿姮说不准他的神情到?底算是锋利还?是不锋利,她懒洋洋地道:“自?然是你小师叔……求我来的。”
阿姮说话间?,视线从他面庞往下?,不经意地瞥一眼他胸口,也不管积玉是怎样一副神情,她步履轻快地往前面去?了。
霖娘有点怕这个看起来很有一身?正气的青年修士,她撑着伞飞快追着阿姮去?了。
积玉看着她们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谢家园子太大,大房与二房平日里又各住东西两边,相距甚远,加之今日有雨,要将澹云、朝燕二位小姐挪来花厅颇费时间?。
谢二爷命人在花厅里摆好屏风,又让奴婢上茶来,阿姮方才进?门,雨水便顺着她鲜红的裙角滴落,在地面蜿蜒出一片水色。
谢二爷见此,便招来一位婢女奉上姜茶,道:“姑娘淋了雨,快喝一碗姜茶祛祛寒,小女朝燕今岁做了不少衣裳还?没穿过?,若姑娘不嫌弃,且随婢女去?换一身?吧。”
天还?没有黑,阿姮什么嗅觉味觉都没有,她瞥了婢女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摇头:“这东西我就不喝了,衣裳在哪儿?”
谢二爷立即让婢女领着阿姮去?了。
霖娘一直好好地撑伞,不像阿姮在雨里到?处玩儿,她身?上没有什么水气,谢二爷便让婢女招呼她坐下?了。
阿姮被婢女领入一间?厢房,给她沏茶,请她暂坐,阿姮看了看四周,哪怕只是一间?留客用的厢房,这房内装饰也十分?精致,又是书画,又是香炉,掀开水晶珠帘,里面绫罗软卧,因?雨天昏黑,还?燃着一盏灯笼。
不多时,去?西边院里取衣裳的婢女回来了,她们上前来服侍阿姮宽衣,阿姮倒也没有推拒,由她们帮她换好了衣裳。
一名婢女捧起湿漉漉的衫裙,见裙角有破损,便道:“姑娘,您这衣裳都破了,奴婢拿去?扔了吧。”
两名婢女正给阿姮梳头,阿姮从铜镜中看到?那婢女捧在手中的衫裙,说:“破了,就一定要扔掉吗?”
当然不是,只是谢家家业大,主子们新衣常换,从不在这上头节俭,哪里在乎这些缝缝补补的事,但?婢女什么也没多言,只将衣裳整齐叠好。
大夫人孙氏与二夫人王氏命人在花厅屏风后置好了榻,然后一路亲自?护着女儿从内门里出来,将她们小心放到?榻上。
那大夫人孙氏忙在屏风后道:“仙长?,快请吧。”
程净竹站起身?,正要绕去?屏风后,却听门外一阵步履声临近,几?名婢女率先走入花厅里来,紧接着,一寸雪白的裙角轻擦门槛。
满庭烟雨融融,青灰暗淡的天光映照那少女纱衣层叠若白雪,露出来里面一层鲜红的交领衣襟,隐约闪烁碎金的光泽,伴随她踏入花厅的步履,她白色衣边衩缝处隐约露出里层鲜红碎金的裙摆,她纤细的腰间?系着雪白的腰带,长?长?的红丝绦垂下?来,随她举止摆动。
她原本湿润的头发已经被擦干,梳起发髻,而她髻边焦黑的木簪几?簇红萼白梅,微沾雨露,颤颤巍巍顺着花瓣浸入她乌黑的发,实在风流秀曼。
满屋目光凝于她一身?,而她乌眸盈盈,透过?细纱屏风隐约见其后人影攒动,她将手中提着的包袱扔给霖娘。
霖娘一下?扒开包袱,见里面是那件湿漉漉的红色衫裙,她抬起头,却见阿姮几?步走近程净竹。
阿姮闻不到?这身?衣裳事先被香薰过?的味道,无?知无?觉地靠近他,隐幽的香擦过?他鼻息,他垂眸瞥她一眼,转身?便往屏风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