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连忙跟上去?。
屏风后左右两张榻上都支着帐子,帐子半遮,令人看不清那两位小姐的真容,那积玉一进?来,便见阿姮走到?那两张榻中间?,掌心燃起红云,他眉心一跳,几?步上前,却被程净竹抬手一拦。
积玉看着程净竹,抿唇不动了。
阿姮稍稍侧过?脸,只见青色帐子中,那女子身?裹锦衾,影影绰绰,她抬眸看向守在一旁的孙氏:“出去?。”
孙氏对?上这少女一双漆黑明亮的眼,胸中却不知为何有些战栗,她有些不放心,但?见那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不动,她到?底还?是转身?,由婢女扶着出去?了。
阿姮再看向立在右边白色帐子边的王氏,她没说话,但?王氏垂首敛衽,立即领着婢女们出了屏风。
此时,阿姮指尖红云跳跃,分?为两束,飞快落去?左右两张榻上,瞬间?浸入两名女子肌骨之中,阿姮闭起眼,回想起奈何桥花阴中,碎裂的琉璃瓶中飞出的那两道流光。
那短暂一瞬,却足够阿姮记得它们的气息。
青白两色的帐子被风吹得凌乱飞舞,两名女子躺在榻上纹丝不动,暗红的雾气缭绕飞浮,阿姮陡然睁开眼,眼中暗红的光影闪过?:“果然是她们。”
阿姮面露笑意,她手指一动,红云若缕立即顺着两名女子眉心涌入,她感受到?那两团东西就存在于她们的脑海之中,像蛛网一样缠绕其间?。
阿姮手指屈起,两女眉心的红光顿时湮灭,她唇边笑意敛去?,回过?头,看向程净竹:“为什么我取不出来?”
“执根是人的执念所化,它是人的坚持,是人的顽固不化,是这世上最?坚硬固执的东西,”程净竹仿佛一点也不意外,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它被孟婆挖出来过?一次,如今再回到?它主人的身?上,它自?然会用尽力气扎根在主人的身?体甚至是灵魂。”
阿姮闻言,转过?脸,将左右两张榻上的女子审视一番,她声音变得轻缓:“你们人类还?真是麻烦。”
那孟婆定然也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容易吧?
但?她却什么也没说。
阿姮心中十分?不高兴,但?她垂下?眼帘,执根回到?它的主人身?上便会在其身?上扎根得更深,不论身?体,还?是灵魂。
那若是……她们死了呢?躯壳不复,灵魂无?栖,再取执根是否就能容易许多?
阿姮一笑,青白两道帐子随风乱舞,浮动在两名谢女身?上的红云陡然绽开尖锐的气流,同时压向两女头颅。
“阿姮!”
霖娘在屏风边只见这一幕,她脸色一变,大喊一声,也是此时,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在他指尖划下?一道金痕,随后白符很快烧成两缕金焰,分?落二女面部,抵散淡淡红云。
积玉金剑出鞘,剑锋迅速横劈向阿姮,阿姮身?影骤然化为红雾,幽幽浮动,又在程净竹与积玉之间?凝出身?形,烈焰红云顷刻扫向积玉,却是此时,程净竹一掌落来,阿姮立即抬掌迎击,两道气流猛然相撞,轰然一声,足有十二扇的乌木细纱屏风倒塌散架。
花厅中大夫人与谢二爷夫妇,甚至厅中奴仆全?都吓了一大跳,没有了屏风的遮挡,谢二爷抬起头便见澹云、朝燕所躺的两张榻上纱帐飞拂,那积玉仙长?手持金剑,劈散一道红云,花厅外细雨沙沙,清灰冷暗的天色照见那女子,她鲜红的衣襟与洁白的衣摆交织若白雪红梅,而她手掌正与那位少年仙长?相合。
她抬起眼睛的刹那,所有人都看清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妖异非常。
“这,这……”谢二爷胡子抖动,瞪大双眼。
阿姮盯着程净竹与她相贴的手掌,指缝中,隐约露出白符的边角,她挣扎却挣不脱,与此同时,他腰间?法绳宛若银蛇般顺着他手臂爬上来,缠绕住彼此的手腕。
阿姮挣脱不得,而掌心白符金芒闪烁,她觉得自?己掌心变得湿润,很快,她看到?水珠顺着掌心滴下?来,一颗颗落在地上,却闪烁莹光,消散无?痕。
正是此时,她发间?的木簪忽然飞出,周身?金光耀目,花厅中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这光芒刺得有一瞬睁不开眼,木簪迸发锋利的剑气,顷刻划破阿姮的脖颈。
阿姮眼中愕然,十分?意外,她竟然感受到?万木春对?她的强烈杀意,她本能要化去?身?形,却被程净竹所束缚,那木簪强大的威压逼来,尖锐的气流顷刻迎面扑来,阿姮眼前一闪,只见身?前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气流若强风牵动程净竹的衣袂,木簪尖锐的尾端却在将要刺入他胸膛的刹那蓦地停住,金芒消散,木簪飞回阿姮发间?。
阿姮垂着眼帘,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颈侧,湿润的水痕沾染她指尖,转瞬化为点点莹光,飞浮消散。
壳子又破了。
程净竹转过?身?来,阿姮缓缓抬眼,与他相视。
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而她所面对?的这个少年,亦在面无?表情地凝视她。
忽然,榻上传来女子低弱的呻吟。
那大夫人与谢二爷夫妇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害怕,哆哆嗦嗦地跑到?自?己女儿榻前,帐子一掀,只见女儿竟然睁开了眼。
那孙氏眼中浸泪,抖着声音唤了声:“澹云……我儿啊。”
王氏也在另一边抹着泪,喊道:“朝燕!你终于醒了啊!”
王氏与孙氏各自?扶着自?己的女儿坐起来,她们终于显露半张苍白的脸,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澹云啊,你别吓为娘啊……”孙氏担忧地唤。
也许是孙氏的哭腔令谢澹云回了神,但?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孙氏,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母亲?”
“哎,是娘,是娘啊。”
孙氏眼中又有泪,一把将女儿抱住。
谢澹云下?巴抵在孙氏的肩上,双目却有些涣散。
那边王氏同样将谢朝燕搂在怀里,谢朝燕却始终垂着眼帘,谁喊她都不应,像个木偶。
好一会儿,谢澹云与谢朝燕却几?乎同时出声:
“诗会呢?”
孙氏与王氏皆是一愣,还?是谢二爷先反应过?来,忙说:“你们都这样了,还?想着什么诗会呢?诗会早就过?去?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又都不说话了,靠在各自?母亲的怀里,神情呆滞。
不论如何,谢家两个女儿都醒了过?来,大夫人孙氏与谢二爷夫妇都松了一口气,见天色渐晚,雨又不歇,便令奴仆打扫厢房,留程净竹与积玉几?人暂住府中。
“仙长?,那位姑娘……”谢二爷对?阿姮方才那双妖异的眼睛心有余悸,此时见她被那紫衣姑娘拉着走出去?,方才凑到?程净竹身?边,却又不知如何问起。
程净竹也在看那道身?影,她走过?的地方,莹光点点,缓缓流散,他对?谢二爷微微颔首:“见谅。”
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来,递给谢二爷:“此药安神,旦暮一粒。”
“多谢仙长?!”
谢二爷忙接过?来,他见这位仙长?并不透露那姑娘的底细,便也不再多问,毕竟有这两位仙长?在,他心中倒也没有那么惊慌。
积玉眼见程净竹走出花厅,他连忙跟了上去?。
奴仆在前面领着他们往厢房去?,积玉跟在程净竹身?边,低声问道:“小师叔,你之前说下?山便下?山去?了,你到?底去?了哪儿?”
“四处游历。”
程净竹语气无?波:“你又因?何在此?”
“不止是我。”
积玉才出声,便见程净竹倏尔停步,随后,他抬眸看向积玉,积玉瞥了一眼前面的奴仆,低声道:“小师叔,东炎国京都玄宁观中本关押了一只千年狐妖,但?数日前,那狐妖却逃了出来,灭了玄宁观不说,还?在京都大开杀戒,所以东炎国皇帝求到?了绫州,我们追踪那狐妖到?邕宁国,来了这儿,就什么线索都断了。”
程净竹被奴仆领至厢房,积玉就住在他隔壁,他走到?窗边,檐下?已点起灯盏,橙黄的灯火映着满庭斜飞的雨丝,庭中松竹长?青,翠色幽幽,一片连廊中灯火鳞次栉比,照亮不远处的屋舍,那里正是女客的住处。
夜幕已然降临,檐下?灯盏忽然被风吹得摇晃,程净竹敏锐地抬眸,瞬息门窗紧闭,厢房内,只余一盏烛火,却映出地上两道影子。
程净竹转过?身?,昏暗的室内,那老者身?穿乌金色流云纹衣袍,他白霜般的发髻被一支玉簪束着,同样霜白的胡须几?乎长?至胸口,他神观爽迈,仙风道骨。
“您亲自?来了。”
程净竹看着他,说道。
那老者正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殿师阳钧,他气韵天成,含笑的双眼在触及程净竹眉心戒痕的刹那,他眼底的笑意微凝,半晌,他道:“你找到?赤戎了,是吗?”
“是。”
程净竹颔首。
阳钧朝他走近几?步:“我曾听师父说,三界之内唯你一人可以找到?九仪故地,如今看来,师父所言非虚。”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那么师弟,你也找到?她了?”
程净竹对?上阳钧的目光,他神情沉静:“是。”
阳钧却忽然一默,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对?她有一个必须要遵守的诺言,可我想问你,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记得这些吗?会不会这个承诺,从头到?尾只有你记得?”
程净竹闻言,他垂下?眼帘,听到?窗外沙沙的雨声,他想起那片黑水黑山,烟雨朦胧中,那个衣衫明亮的女子扑到?他案前,额头的朱砂黄符遮不住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她记不记得并不重要。”
程净竹说道。
阳钧神情却变得越发复杂:“我还?记得当初我跟随师父在山下?捡到?你散碎的神魂,为了不让那点神魂消失,师父将其封入一个刚死的婴孩体内,才使?你借人类的血肉之躯像一个凡人孩子一样长?大,可到?底,你却根本不是人类,你越是长?大,这副血肉之躯就越是无?法承受你的神魂,你说你记得她,是因?为承诺……”
阳钧的话锋忽然一转:“可是师弟,你告诉我,既然只是承诺,为何你的戒痕会有损伤?”
烛火昏昧,照见少年眉心的朱砂痣颜色发暗,血气未褪。
程净竹宽大的衣袖间?,指节忽然屈起。
“戒痕有损,是动情的惩戒,”阳钧徐徐吐出一口气,“我上清紫霄宫弟子并非不能动情,动了情,便是尘缘未破,洗去?戒痕下?山再入红尘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成不成仙,皆在一念,上界也从不强求任何人断情绝爱,可师弟,你不一样,你的神魂并不匹配你这副血肉之躯,是师父当初强行?为之,戒痕便是你的封印,你必须修行?炼化清气才能维持自?身?,你若一再动情,待戒痕化为一道细细的血线,你必定会……”
“我知道。”
程净竹打断他。
案上一盏烛火摇动光影,点缀在程净竹洁白的衣襟,他浓而长?的眼睫低垂着,眼底波光冷寂,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清淡:“师兄,我说过?,那只是一个承诺而已。”
门窗紧闭的室内太过?昏黑,多么像是深邃潮湿的山璧,黑漆漆的不见多少光影,他苍白的下?颌微抬: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有。”
檐外夜雨沙沙,松竹枝叶被冲刷得透亮,阿姮临窗而坐,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晦天暮雨之中,临着一盏灯烛,她看到?镜中自?己所穿的雪白衫裙里面原来是一件红色衣裙,那颜色鲜艳得像血,而她颈侧一道闪烁水痕的裂口何其显眼。
阿姮垂眸,舒展自?己的手掌,掌心同样一道裂口,她看着这道裂口,想起花厅里,那少年冷峻的神情。
阿姮从发间?摘下?那支木簪,红萼白梅朵朵冷艳,她面无?表情地碾碎花瓣,镜中,她身?上淡淡的黑气浮动,阿姮一瞬抬眸,周身?红云顿涌。
“他明明知道的……”
忽然,她耳边有一道声音响起,竟然是她自?己的声音,“他明明知道你很爱惜这副壳子,不是吗?”
那声音忽然又化为风音,吹过?她耳边浅发:“他却为了那个上清紫霄宫弟子,弄坏你的壳子!”
阿姮盯着镜中的自?己,红云与黑雾交织,她感受到?原本空空如也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烈火在疯狂跳跃。
烛影映照镜中她暗红的双眼。
此时,窗上映出一道漆黑的影子,阿姮盯着那影子,一窗之隔,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谁?”
阿姮开口。
那影子慢慢挪到?槅门前,他似乎还?很有礼节似的,轻敲了敲门,随后“吱呀”一声,推开槅门,那影子很快进?来,昏暗的烛火照不见他斗篷底下?的脸,而他却在黑暗中肆意审视着阿姮,见她周身?红雾与黑气交织,他粗哑的嗓音响起:“我是来接你走的。”
“接我走?”
阿姮丢开木簪,颇有些兴味似的:“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