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朝燕小姐。”
香豆在旁说道。
那边似乎也?发现了她们,亭中的谢朝燕望了过来?,见是谢澹云,她微微一笑,却有?些敷衍:“原来?是澹云姐姐,姐姐与我还真是志趣相投,都找到这处好地方来?了。”
“朝燕妹妹。”
谢澹云语气不咸不淡,几步走?入亭中去,目光越过远处层云幽嶂:“你我也?不是第?一回来?永济寺了。”
这是在说她连装和睦都装不像。
谢朝燕一哽。
谢澹云在石桌边坐下,此处没有?瓜果茶水,她用绣帕擦了擦颊边细汗:“听说妹妹不肯见那两位仙长,却怎么肯来?拜菩萨?”
谢朝燕闻言一顿,她的目光落在谢澹云身上,好一会儿,她走?到石桌边,在谢澹云身边坐下:“那姐姐呢?姐姐不也?是如此吗?”
谢朝燕直勾勾地盯着谢澹云,而谢澹云亦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时无?言。
“天降流火,偏落在我们身上,”谢朝燕忽然又?张口,她的语气意味不明,“澹云姐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呢?也?难怪外?面的人都传你我是因?为畏惧兰大人,怕在诗会上露怯,所以装病。”
“那么妹妹你是装病吗?”
谢澹云轻描淡写?。
谢朝燕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忽然笑起?来?,娇细的声音好似嗔怪:“哎呀姐姐,好端端的,你疑起?我来??咱们两个一起?出的事,你疑我,不就是疑你自己么?这话说得有?什么意思呢?”
诡异的气氛笼罩在两女之中。
半晌,谢澹云笑了笑:“是啊,没什么意思。”
山中冷风呼啸,穿草过林,松声簌簌,这股风来?得太急太剧烈,迎面吹得亭中小姐婢女们都快要睁不开眼,浑身寒颤。
“小姐,您快看!”
香豆忽然喊道。
谢澹云勉强睁起?眼睛,只见四下雾气浓重,竟然遮天蔽日,连半点?后山的苍翠也?不见,她衣袖被吹得翻飞,而那谢朝燕随身的婢女小繁搓了搓被这冷风吹得麻木的脸,惊慌地喊道:“小姐!奴婢,奴婢听说附近州县不太平,有?妖怪作祟……难道……”
妖怪?
谢朝燕与谢澹云心中皆是一惊。
“去,快去找家仆!”
谢朝燕说道。
她们来?永济寺,身边本有?会些拳脚功夫的家仆随侍,但他们此时都在禅房外?守着,谢朝燕立即拉上小繁走?出八角亭,可周围雾气实在是太浓了,她看不清路,慌张地抬头,却忽然从那雾中看到一缕黑云。
“赵芳如,你要去哪儿?”
与此同时,她听到一道与她如出一辙的声音。
谢朝燕瞳孔一缩。
“芳如,你背叛我!”
那道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道刻入她骨髓里?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满含怒火,像要将她撕碎。
“啊!”
谢朝燕猝然尖叫一声,她双眼眼白顷刻被黑色吞没,忽然撂开小繁的手,转身奔入浓雾中,小繁吓了一跳,忙唤:“小姐!”
然而雾气太重,谢朝燕的身影很快淹没。
谢澹云见状,往前奔了几步,雾中那缕黑气忽然缠绕而来?,钻入她耳心,紧接着,她听到一道轻柔的声音:“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谢澹云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顷刻冷透。
她的眼白被黑色充盈,身躯蓦地冲入雾中。
“小姐!小姐!”
“澹云小姐!”
“朝燕小姐!”
香豆与小繁惊慌的声音交错。
浓烈的雾气中,两道纤瘦袅娜的影子在其间飞快穿行,山风猛烈吹拂,山径上草叶纷飞,谢朝燕发了疯似的躲避着那些声音,她一边跑,一边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忽然感觉到风吹得她整张脸都麻木了,唇齿都泛着冷,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笼罩眼白的黑色渐渐退去,她似乎清醒了点?,整个身躯忽然僵住,她怔怔地抬眸,只见周遭雾气淡了许多,而这里?并不是永济寺的后山,而是不知名的荒野。
她忽然听到步履声,警惕地回过头,却见谢澹云远远奔来?,她发髻松散,钗环歪斜,脸色煞白,也?许是看见谢朝燕,她猛然一顿,脚下不动了。
“你跑什么?”
谢澹云眼中早没有?那种诡异的黑色,她望着谢朝燕,褪去眼底的茫然,她慢慢拧起?眉头。
“你又?跑什么?”
谢朝燕自己也?是衫裙凌乱,鬓发松散,她惊魂未定,却呛声道:“姐姐何必再?装呢?你是不是……”
谢朝燕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杏眼猛地大睁,谢澹云见此,她一下回头,黑色的积云缠裹雷电,朝她们扑了过来?。
这一瞬,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嗅到一股隐密的幽香,那香气直逼心窍,顷刻乱了她们的呼吸,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跑了起?来?。
“你哑巴了?不知道提醒一声?”
谢澹云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质问?。
“你才哑巴了呢!”
谢朝燕一边跑,一边说道。
她们都是闺秀,本就身娇体弱,怎么可能跑得过那非人的东西,滋滋的电火声越来?越近,谢朝燕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黑云沉沉地压了过来?,她脸色惨白,脚下一慌,踩到谢澹云的脚后跟,两人顿时一起?扑倒在地。
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抬首,正见那闪烁电光的黑云浓浓地朝她们迎面压来?,张开漆黑的大口,冷风加剧。
正是此时,“哒哒哒”的马蹄在剧烈的风声中隐约临近,很快,谢澹云与谢朝燕看到一匹快马擦身而过,那马背上紫衣郎迅若闪电,奔向黑云的刹那,他手掌在锋利的匕首上一擦,就着满掌的血抓出袖中黄符奋力抛了出去。
那沾血的黄符落入黑云中,顷刻燃烧成?火,那黑云被火灼烧,猛然紧缩成?一团,黑色的烟气减淡,雷电全消。
黑云飞快窜入天际,消失不见。
那紫衣郎手握缰绳,马儿引颈长嘶一声,他在茫茫白雾中回过头来?,看向瘫坐在地上那两名姝丽:“二位姑娘,没事吧?”
风雾之中,那紫衣郎金冠玉带,一双天生含情的眼微微弯起?,风采斐然。
谢澹云与谢朝燕背后两缕红雾淡去,而她们毫无?所觉。
谢府厢房中,阿姮忽然拍开霖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的手,“腾”的一下站起?来?,暗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火种。
是火种的味道。
谢氏女竟然遇见火种了?
阿姮猛然朝门?外?奔去,霖娘满手都是被打翻出来?的红胭脂,她却来?不及收拾,崩溃地追出去:“阿姮!你去哪儿!你的脸……”
今日程净竹与积玉仍在城中义诊,两张窄案前排满了人,程净竹才为一人诊过脉,细问?病痛,才蘸墨落笔写?药方。
笔尖才碰到雪白的纸,忽然人群中一阵喧杂。
“哎你看那姑娘……她怎么……”
“你快看呀……”
人们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边,他瞥见腕上霞珠微微闪烁流光,他笔尖一顿,一瞬抬起?眼帘,正见那白衣少女拨开最前面一层人群,一双伪装过的漆黑眼眸朝他看来?。
明亮的天光照见她的脸。
一半脸苍白的颜色被淡淡的红中和,杏花烟润,而另外?一边,却是十分鲜艳的两道红胭脂指痕。
像一只花脸猫。
那只花脸猫很快跑到他面前来?:
“小神仙!”
第42章 “你们明明记起了一些不该记……
晚秋风寒料峭, 茫茫雾气飞浮,谢澹云与谢朝燕同乘一马,身上各裹一件宽大的氅衣,一名年轻的仆从牵着缰绳, 一双眼角上挑的眼睛笑得眯起?来:“二位小姐见谅, 我家主人向来不怕冷, 就算是氅衣也?没什么棉絮里子毛领子的,所以只好等到了府里,再请二位小姐饮姜茶烤热炭祛寒, 医治脚伤, 暂作休整, 前面就不远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几乎同时举目, 漫漫雾气中,那紫衣郎大步流星, 与身边几个士子并肩而行, 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背影挺拔, 举止落拓, 时而大笑。
“你家主人会道术?”
谢澹云张口, 也?许是逃跑的时候嗓子灌了风, 她?的声?音有点哑。
那仆从摇头:“我家主人哪里会那些呢?只不过是他身上正好带着永济寺高僧那里求来的护身符咒, 方才他扔出去吓跑那妖怪的就是那东西了。”
谢朝燕整个人瑟缩在氅衣中,她?扭头扫视一番,约有十来名仆从随马而行, 而这些人都是那紫衣郎府中的下人,他们只管埋头行路,几乎目不斜视, 只有拉着缰绳的这灰衣上挑眼的仆从笑眯眯的爱说话。
谢府女眷往碧蒿山永济寺上香,按理应该在晌午前后差不多便能回来,但谢二爷却?只等回了先?赶回家中报信的奴仆,他一听说女儿朝燕与侄女澹云在永济寺后山遇见妖物下落不明,便立即亲自跑到上清紫霄宫药王殿两位仙长义诊之处求救,哪知,人们却?说两位仙长已经出城去了。
茫茫山野,冷风呼啸,暗红的雾气掠过长空,骤然下坠凝出一道身影,阿姮抬起?双眼,两道金光穿云下落顿时显露程净竹与积玉两人的身形。
霖娘来得最慢,淡淡水气凝聚成形,她?跑到阿姮身边左右一望:“是这里吗?”
阿姮眼底暗红的光微动,她?扫视四周,雾气茫茫,衰草连天,俨然一片荒野,她?那时明明感受到火种出现在这里。
但此刻她?胸腔中的那枚火种早已偃旗息鼓,不为所动。
一张白符忽然从她?身边掠过,顷刻燃尽,化为点点火光垂落满地衰草中很快托起?一点黄色的纸片,那纸片上还有点朱砂红痕。
阿姮回头,程净竹指尖金芒闪烁。
“小师叔,那像是佛家的符咒。”
积玉看出那一点红痕像残缺的梵文,他立即想到:“难道有人救了谢家二位小姐?”
积玉看向阿姮:“阿姮姑娘,你可还能感应到她?们如今在哪里?”
阿姮背着手,转向山雾朦胧中去:“跟我来。”
一行四人行过荒野,又穿过一片山林,前面豁然开朗,不远处白雾茫茫,隐约可见一座园子,那园子门墙苍老,但似乎被人精心修葺过,并无金钉浮沤的奢靡,反倒有一种立于山野的幽幽古朴之美?。
阿姮走近,见漆黑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她?歪过脑袋问身边的霖娘:“上面写了什么?”
“檀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