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娘望着匾额上的金字,念了出来。
“荒郊野岭,怎会有这么大一座园子?”积玉眉头微蹙。
还不待他们敲门,大门便从里面拉开来一条缝,那人从门缝中来回将他们这一行人看了看,谨慎地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我们是借住在彭州城谢侍郎家的外?客,谢家两位小姐去永济寺上香迟迟未归,所以我们一路寻至此处。”
程净竹说道。
那人听了,忙将门拉开来,此时方才显露他那一身仆从打?扮,那双上挑的眼睛含笑眯起?来,拱手恭敬道:“能一路找到这儿来,想必几位定是修行的仙长了,我家主人才命小的套了车,不多时便要送归二位小姐,想不到你们先?找来了,几位,快些请进吧!”
说着,那仆从退开,俯身请他们进门。
阿姮拉着霖娘率先?跨进门槛,她?垂下眼帘正好对上那仆从偷偷的打?量,仆从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嘴边笑意不减:“我家主人正在花厅中与几个朋友饮宴,几位仙长也?请先?去花厅安坐吧,那两位小姐受了脚伤,如今正在厢房上药。”
眼下正值晚秋,园中却?并无凋敝之色,应季的鲜花若锦,在廊下连绵不绝,穿过长廊,踏过鹅卵石小径,往一片桂树林中去,偶有风来,摇动金桂如雨,阿姮走出金桂林,发上沾了不少?细碎的花瓣,林下有泉,又有假山,山洞蜿蜒交错,千百成孔,午后的日光穿透那些孔洞,在山石中留下斑驳的光影。
霖娘跟着阿姮一边走,一边望来望去,她?发现这园子里山石多,山洞也?多,便有些奇怪:“这些山石,怎么到处是洞?”
那仆从听见了,说道:“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山洞虽然小,但都是可以容纳一人弯身通过的,主人爱好治园,所以他那双眼睛格外?能够发现园中的意趣。”
程净竹停下来,伸手在低矮的山洞口的石壁上摸了一下,他抬起?那根手指,日光照见一缕茸茸的白毛。
那仆从走上旁边的石阶,见他们没跟上来,回头望见程净竹手中的茸毛,便笑着道:“啊,附近常有野猫偷跑入园,这些洞也?方便了它们躲藏,我们也常在里头放些肉给它们吃。”
阿姮弯腰往里望,果然有空掉的碗碟,上面还残留有生肉的碎末。
“这园子似乎有些年头了。”
程净竹掸掉猫毛,顺阶往上。
那仆从一边走,一边说道:“是啊,这园子原先是一位老学政的,那老学政致仕还乡修在这儿,就是想独享这份幽僻,只是后来住着又觉得冷清,所以日渐荒废,我家主人不忍见这样好的园子就这么荒了,所以买了下来,重新修葺了一番。”
临近花厅,便有说笑声?穿透门扉而来。
那仆从飞快跑到门口,躬身道:“主人,有几位仙长临门,他们是来寻谢家两位小姐的。”
厅内正与几位士子说笑的紫衣郎闻言,便立即放下手中的酒盏:“黄安,还不快请贵客进来。”
紫衣郎起?身走到门边,正见两男两女从廊上来。
其他几个士子忙跟到门边来。
几位士子醉眼朦胧地望过去,便见那白衣少?女步履轻快,发髻乌黑若云,红萼白梅娇艳欲滴,廊外?光影斜照而来,少?女肌映流霞,双眼秋波流慧,艳丽至极。
秋风钻领穿脊而过,几位士子顿觉酒意全消,他们再看那白衣少?女身边还有一位秀丽脱尘的绿衫女子,廊外?秋菊正艳,却?远不如廊上姝丽双绝。
阿姮脸上的胭脂指痕在路上已经被霖娘给擦掉了,她?的脸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一双漆黑的眸子轻抬,对上那些士子直愣愣的目光。
几个士子瞬间憋红了脸,匆忙挪开视线。
“贵客临门,檀某有失远迎。”
紫衣郎颔首,微微一笑。
霖娘一见他真容,不禁有些讶异,这偌大一个园子,主人竟然如此年轻,他双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好似天生含情,一副相貌隽秀绝伦,浑身丰采斐然,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书卷气。
阿姮盯着他片刻,目光倏尔越过几人,看向门内那桌酒席,席上秋菊如簇,点缀盘中,而盘中一只只螃蟹蟹壳橙黄,一只小炉上炭火正旺,酒壶中发出翻沸的锐鸣。
紫衣郎随她?目光看去,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听一道声?音:“贸然登门,多有叨扰。”
紫衣郎立即循声?看去,那白衣修士很快从廊上来,他与他身侧那墨灰衣袍的青年修士眉心都有一点红痣,但待他们走近,紫衣郎发觉,那白衣少?年眉心的痣似乎要更小一些。
“所谓来者?皆是客,我檀园虽大,难免冷清,檀某正盼望日日有客临门,共观园景,”紫衣郎眉目爽朗,招来仆从,“黄安,快再备一桌蟹宴待客。”
积玉立即说道:“我等方外?之人,须守戒律不食荤腥,就不劳烦公子了。”
那紫衣郎点点头,随后含笑的眸子望向阿姮与霖娘:“二位小姐也?是方外?之人?”
“硬壳怪有什么好吃的。”
阿姮瞥一眼桌上,懒洋洋道。
东海里那么多蟹兵,她?也?懒得咬上一口。
霖娘对上那紫衣郎的目光,讪讪一笑:“就不麻烦公子了。”
紫衣郎眼眉仍然带笑,抬手相邀:“既如此,还请诸位稍坐,喝口茶也?是好的,权作全了檀某的待客之道。”
紫衣郎言辞诚恳,颇为热切,倒令人无从拒绝,阿姮见程净竹走了进去,她?也?忙跟了进去,积玉正要落座程净竹身边,却?被阿姮抢了先?。
再看霖娘,她?又落座阿姮身边,积玉拧着眉,只好做到对面去。
黄安很快让仆从撤下宴席,奉上热茶。
程净竹扫了一眼那些奉完茶便往门外?退去的仆从,他想到园中一路行来,竟无一女婢,程净竹指腹轻碰茶碗:“我们在山野发现了残缺的符咒,可是公子的用?物?”
紫衣郎点点头:“不错,那符咒是我从永济寺高僧那里求来的,若不是今日携友归家之际见妖物追逐二位谢家小姐,我还不知,那符咒竟然有那样大的作用?。”
“也?算是误打?误撞,”檀郎眉眼和煦,“我本来听说附近州县有妖物出没,所以才去永济寺求来那护身符,以备不时之需。”
“那妖物长什么样,公子可看清了?”
积玉问道。
紫衣郎凝眉思索,随后摇头:“我只见一团黑气,并瞧不出那黑气里有什么。”
阿姮一下抬眸:“那符咒果真有那么厉害?你抛出去,黑气就落荒而逃了?”
若那黑气真是火种,那么区区永济寺秃头和尚的一帖符咒,真能逼退火种?火种不一直是依附于人的吗?怎会独自出现?
可阿姮确定,她?曾真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就那么一闪即逝,她?追到荒野,再到了这儿……她?眼底暗红的光影微微闪动,胸腔里的火种却?死?气沉沉。
几位士子皆见她?双眼妖异,心中突突地跳,不由疑心她?是妖是鬼,绝非人类,而那紫衣郎端坐上首,不改笑容:“檀某并不知那黑气是不是落荒而逃,只是永济寺高僧所赐的护身符多少?是会有一些震慑之用?的吧。”
这话倒是没错的,积玉接过话去:“公子临危不乱,还敢舍身救谢家二位小姐,实在令人感佩。”
“诸位不知,檀兄向来如此,虽是个文士,却?有豪杰风流啊!”
一名士子摇扇说道。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那紫衣郎哈哈大笑:“你们几个少?在贵客前面捧我!我那是吃醉了酒,酒意冲上脑子才有了蛮直之气,我心里哪有不怕的呢?”
程净竹端起?茶碗,热烟上浮:“公子是天都人?”
紫衣郎点头:“不错。”
“天都繁华非彭州可比,不知公子因何而来彭州定居?”程净竹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因为枯坐无聊而谈起?这些。
“天都再是繁华,我也?看了多年了,早都厌倦了,适听兰大人说起?彭州山清水秀,乃邕宁国一绝,所以我才迁来此地暂居,”紫衣郎抿一口茶,笑道,“我胸无大志,就想找一清静之地独享满园春色,诗酒待友,潇洒快活。”
兰大人是邕宁国前宰辅,程净竹他们在城中早有耳闻,谢家女今年那没去成的诗会,便是兰大人亲自主持。
这紫衣郎并不言明自己身份,但他是天都人,又是兰大人的座上宾,足见其家世?不凡,否则,又怎会有如此家底。
此时,廊上响起?迟缓的步履声?,越来越近。
阿姮抬头看去,只见谢澹云与谢朝燕出现在花厅门口,园中无一女婢,而那些男仆从出于避讳而不能相扶,所以她?们是彼此相扶着走来的。
站定在门外?,两人很快松开了手,一看便不是那么情愿地彼此扶助。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谢澹云与谢朝燕几乎同时欠身,齐声?说道。
紫衣郎站起?身:“两位小姐不必如此,也?怪檀某家风所致,这么多年习惯了没有女婢,怠慢了。”
“不……公子言重。”
谢澹云抬眸,望了一眼那紫衣郎,他和颜悦色,神采明亮,她?垂首道:“是我姐妹叨扰了。”
“是啊,本是我们多有叨扰才是。”
谢朝燕的声?音响起?,谢澹云侧过脸看向她?,只见她?原本惨白的脸颊竟然微微飞霞,谢澹云垂下眼帘。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二位小姐,如今既然暂居你们府上的仙长寻了来,你们便随他们去吧。”紫衣郎颔首说道。
谢澹云与谢朝燕脊背一僵,随他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厅中那陌生的两男两女原来便是暂住谢府的外?客。
肉眼可见的,谢澹云与谢朝燕的神情都变得紧绷起?来,阿姮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一番,而她?们则不约而同地避开她?的视线。
“不打?扰了。”
程净竹放下茶碗,站起?身。
那紫衣郎看了一眼角几上的茶碗,仆从端上来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分?毫未动。
积玉也?起?身告辞。
程净竹走到门边,忽然停下,积玉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只见小师叔回过头,看向那仍坐在椅子上的白衣少?女:“阿姮姑娘,不走吗?”
阿姮还有点不死?心,火种不在谢氏女身上,可它怎么能忽然就一点气息也?没有了呢?但听这样一声?唤,她?转过脸,对上那少?年清冷的双眼,她?一笑,起?身跑过去:“走啊。”
她?跑过去的刹那,一张白符与她?擦身而过,转瞬燃尽,化为流火下坠,阿姮回头,那紫衣郎正盯着自己茶碗中逐渐湮灭的火光,片刻,他抬起?脸,日光描摹着那白衣少?年宽阔的肩背,少?年银发若雪,神情清淡:“公子与妖物相斗,恐有邪气入体,饮此符水,可保神思清明。”
紫衣郎闻言,举起?茶碗,缓缓一笑:“那,檀某多些仙长了。”
说罢,他一口饮尽,豪气干云。
程净竹颔首,再不作停留,踏出花厅,霖娘主动去扶两位谢家小姐,她?是不指望阿姮的,抬起?头,果然,阿姮步履轻快地紧跟在程净竹身后。
紫衣郎亲自将他们送出园外?,黄安早已在外?备好了车马,那紫衣郎站在门边,望了一眼两位谢小姐,又对程净竹与积玉拱手道:“檀某知道二位仙长自有神通,但两位小姐才受过惊吓,又有脚伤,还是坐马车稳妥些。”
谢澹云与谢朝燕忙又欠身道:“多谢。”
霖娘扶着两位小姐慢慢地往马车边去,阿姮见程净竹翻身上马,她?才要跑过去,却?听门边紫衣郎忽然道:“阿姮小姐。”
阿姮一顿,回过头。
那紫衣郎斜靠门边,冷风翻卷他袍角,他发髻玉带飞扬,那双眼睛始终含笑:“我听那位仙长这么唤你,若有唐突,还望见谅。”
“哦,你想说什么?”
阿姮轻抬下颌。
“檀某好客,若诸位再来,某必扫榻以待,”紫衣郎说着,站直身体,“下回,不会再准备阿姮小姐不喜欢的螃蟹宴了。”
“好啊。”
阿姮一笑,转过身下阶,不期对上日光下,马背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阿姮跑过去:“小神仙,我也?想骑马!”
程净竹垂眸,日光照得她?脸上淡淡的胭脂好似单薄皮肤底下透出的气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