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凭什么她要乖乖听他的话?
人类怎么这么奇怪?
“笃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阿姮一瞬抬头,只见槅门上映出一道影子,只一眼?,阿姮便认了出来?,她下床,跑过去打?开门,夜风迎面而来?,吹动?她的裙角。
廊下灯火摇晃,映照门外白衣少年那张骨相秀整的脸。
“你们?人类晚上不都是要睡觉的吗?怎么你不睡?”
阿姮双手抱臂。
眼?前的少女臭着脸,说话也有点?硬邦邦的,程净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脚踝,光裸的双足:“去穿鞋。”
阿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动?:“我凭什么听你的?”
月辉灯影冷暖交织在程净竹的肩背,他腰间的法绳飞出,银亮的光瞬间缠住阿姮,飞去屋中,阿姮一下整个?人摔在床上。
她栽倒在被子里,怒从心头起,一下回头瞪向那自始至终站在门外的白衣少年,只要被她找到?机会,她一定,一定会将他的心……
“你不想取执根了?”
少年冷淡的嗓音传来?。
嗯?
阿姮一愣,忽然?忘记心里发了一半的誓:“什么意思?”
少年神观若雪,轻抬下颌:
“穿上鞋,然?后与我去找那两位谢小姐,你今日逼问不出来?的东西,或许她们?的梦中会有答案。”
第44章 “不是谁都像你有那么多好奇……
今夜风雾太重, 天上?毫无星月之光,院中灯笼被吹熄了大半,但半夜三更?,守夜的仆婢怕动静太大吵醒小姐, 便没有轻举妄动, 廊上?两名婢女守在?门边, 手中各提一盏羊角灯,那灯火朦胧,映照婢女疲惫的眉眼。
暗红的雾悄无声息地撬动窗棂, 顺着缝隙飞浮而入, 淡淡的金芒紧随其后, 屋中桌案上?唯一的烛火照见阿姮凝聚的身形, 她身边金芒流转成一个白衣少年。
屋中昏昧极了,不远处那张床榻上?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绣帐, 帐中一道纤瘦的身影背对他们而卧, 呼吸平缓。
阿姮往前几步,脚上?的鸳鸯绣鞋时?不时?从裙摆中露出, 她在?床前站定, 绣帐无风自扬, 轻纱曼曼, 她暗红的眼睛看向卧在?锦衾中的谢朝燕, 她长发?散垂,似乎熟睡,但眉头却是皱得很紧, 阿姮的目光下移,只见她露在?被外的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攥起,不多时?, 那双紧闭的眼睛滑下来两道湿润的痕迹。
阿姮伸出手指,冰凉的指腹轻触谢朝燕的脸颊,谢朝燕浑身立即一颤,却并未从睡梦中醒来。
“她在?哭,那她一定很伤心。”
阿姮将?手指在?谢朝燕的被子上?擦了一下,转过脸,看向程净竹:“你?说的梦,我们要怎样进去?”
阿姮其实不太懂人类的梦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就像万艳山上?,那些人因没骨花而经历的幻境?
真真假假,扑朔迷离。
程净竹扫了一眼四周,只见淡淡的雾气浮动,而槅门外婢女伫立的身影纹丝不动,很显然,阿姮已经将?这?室内与外面彻底隔绝。
“你?必须答应我,入梦后,不许伤她一分一毫。”
程净竹说道。
阿姮挑眉:“怎么?就算是在?她的梦里,也不许我杀她?幻境都是假的,我真伤她,她也不会死。”
“梦不是幻境,是一个人的所求所欲,所思所想,梦是基于一个人的现实世界而构筑的精神世界,”程净竹单薄的眼皮轻抬,“你?作为入侵者,在?她的梦中伤她,便是毁掉她作为一个人的精气神,就算不至于丢掉性命,也会因你?的行为而元气大伤。”
“哦,”阿姮点点头,明白过来,幽幽道,“所以你?明知道有入梦这?样的好办法却不肯告诉我,你?是怕我毁了她的元气啊。”
阿姮缓缓朝他走去:“小神仙,你?觉得这?样公平吗?我瞒你?,你?便骂我,那么如今你?瞒我,你?说,我又该如何对你?呢?”
“是你?先对谢氏女动杀心,”程净竹瞥她,“你?自找的。”
阿姮一顿。
真是好一句“你?自找的”,阿姮气笑?了:“你?们人类比起妖邪精怪,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死算什么呢?再轮回不就好了?”
“是吗?”
程净竹淡淡道:“那么璇红呢?你?觉得她为何不愿?”
提起璇红,阿姮嘴角的笑?意忽然一滞。
人类总会有很多她不理?解的东西,譬如峣雨的义无反顾,再譬如璇红的永远消失,还有晴芸那样的鬼女们,她们宁愿为风为雨,也不肯再为人。
风雨有什么好的?
“既然都是我自找的,那么你?又为什么改变主意,带我入梦?”
阿姮硬邦邦地说道。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想得到?孟婆许给你?的东西,”程净竹说道,“今日你?在?马车中对她们也并非是杀心未灭,你?只是想逼她们承认。”
阿姮明白过来,他知道她今日根本没有要杀谢氏女的意思,所以他才断定,孟婆许给她的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也因为孟婆的承诺足够重要,他确定她不会再动谢氏女,所以才会向她道出这?入梦的解法。
“小神仙真聪明。”
阿姮笑?起来,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你?带我入梦的条件是我不能再隐瞒你?任何关于火种?的消息?”
“阿姮姑娘明白就好。”
程净竹说道。
孤烛燃在?案角,火光摇摇晃晃,铺了一层昏昧的光影在?绣帐前,分割阴阳,阿姮在?灯影里,而程净竹几乎整个人都融在?阴影里。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既然我们是合作的关系,”阿姮盯着浓暗阴影中的人,她很快扑了过去,“那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点……”
“好处”两个字还没出口?,阿姮便见他雪白的衣袖一扬,紧接着她额头多了一张东西,那东西略微遮挡了点她的视线,昏暗的光影里,她辨出那符纸鲜红,极为凛冽的清气含混其中,芳香的血气浓烈到?她立即口?干舌燥,点点金芒流转,更?刺得她双眼模糊。
阿姮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她的手腕,阿姮凝神看去,只见银尾法绳一端环绕在?她腕上?,凝成个十分坚固的镣铐,而镣铐的另外一端则是另一只银色镣铐稳稳地锁在少年冷白的腕骨。
“人类的梦境并不连贯,时?常散碎成片,为避免你?我各自进入不同的梦境碎片,只能如此。”
少年淡色的唇开合。
阿姮忿忿盯着,下一刻,她的身影与程净竹的身影顿时化为轻烟,无声侵入床榻上?谢朝燕的眉心。
绣帐翻飞,孤灯陡灭。
夕阳如炽,霞光万顷,竹篱上?红绸尽展,茅草院门边左右排开数名奴仆,他们腰系红绸,身板直挺,一张窄案斜搭在?门口?,一名身穿灰布袍子,戴漆黑幞头,身边一小仆接到?贺礼,他便落笔记录。
“乖乖!赵家果真是大户人家,咱们村儿里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你?们瞧见没?那赵府管家腰带上?都镶着玉呢!”
一名等着送贺礼进门吃酒席的村人对身边人说道。
“我看哪,温老汉他真是给他儿子积了善缘了,若不是他,他们家荣生怎么可能讨得来赵家小姐做媳妇?你?们没看这?些天那温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他们温家从今往后就算是大富大贵了!”
有人说道。
“都说赵家书香门第,那位赵小姐更?是饱读诗书,听说还生得十分貌美?,”一妇人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复杂,“她嫁给温荣生,怎么看都不相?配吧……”
“你?快闭上?嘴。”
她丈夫听见了,瞪她一眼:“今日是人家的大喜之日!”
阿姮站在?人群中,听见这?些面目模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人家的是非,转头又笑?容满面地送上?贺礼,说几句漂亮话,便进门去吃席。
“赵小姐,”阿姮转过脸,“是她吧?”
“应该是。”
程净竹说道。
阿姮透过敞开的门扉,看见这?间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酒席,那些人都入了座,桌上?荤素珍馐,应有尽有。
“我也想吃。”
阿姮说着,拉住程净竹的衣袖,快步走过去。
门边的小仆抬起头,与阿姮四目相?对。
阿姮转过脸,见旁边摆放堆叠的贺礼,她明白过来,但摸摸身上?又什么也没有,她干脆将?食指上?用红线穿起的霞珠放到?案上?。
程净竹垂眸瞥一眼那颗霞珠,目光落到?阿姮的后背。
阿姮莫名觉得后颈一寒,她转过脸,对上?程净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仿佛方?才所有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那小仆不识货,但赵府的管家却辨出那小小一颗珠子绝非凡品,他停下笔,看向面前这?一对少年少女:“二?位贵客可是远道而来?”
“是。”
程净竹说道。
那赵府管家立即起身,目光似乎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银色镣铐间凝滞了,程净竹言辞清淡:“我们行远路,多凶险,如此方?不至于失散。”
那赵府管家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哦理?解理?解。”
随后,对他们两位作揖:“贵客如此重礼,我代主家感谢二?位,不知这?位公子姓什么?”
“程。”
“哦,原来是程公子,”那赵府管家恭敬道,“请二?位快入席吃杯喜酒吧!”
程净竹微微颔首,与阿姮才走进院门里去,身后那小仆便唱名道:“记,程氏夫妻贵客临门,诚贺新?人!”
程净竹步履一滞。
阿姮也跟着停下,她转过头,见那赵府管家埋头在?写,便好奇地问?:“小神仙,什么是夫妻?”
喜宴俱备,丝竹顿响。
席上?不知谁喊了声:“新?娘子出来拜天地了!”
人们闹闹哄哄的,都伸长了脖子,往主屋中看去,果然,一名粉衣婢女扶着红纱遮头的女子款步而出,那身穿红衣的男子被身边的朋友一推,一个踉跄就到?了那新?娘子面前,他一张端正秀气的脸都红透了。
程净竹轻抬下颌,道:“那便是夫妻。”
“男人是夫,女人是妻?”
“是。”
阿姮听了,隔着人群,她看向屋中那对新?侣,那新?娘红纱遮脸,轮廓不清,她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好似木雕一座,满堂热闹似乎与她无关,而只是那红衣男子的。
他们拜天拜地,拜堂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那老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到?激动处还落下泪来。
拜过天地,那粉衣婢女便扶着新?娘回避去房中,村邻们围着温老汉和新?郎温荣生道喜,院中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席上?一个小女孩方?才拿了把油炸糖果子,还没喂到?自己嘴边,糖果子便被人一把顺走,小女孩抬起头,只来得及望见那白衣少女走过的背影,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