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咬了一口?糖果子,眉头一皱:“苦的?”
但她手中的糖果子色泽金黄,上?面明明裹满了晶莹的糖粒。
“这?是她的梦,这?些都是她的感受。”
程净竹的声音从阿姮身后传来。
阿姮一下没了兴致,将?咬了一口?的糖果子随手一扔,绕过一桌酒席,见一老翁手急眼快地抓来一整只浓油赤酱的肘子大口?大口?地啃起来,满嘴满胡须都是油,他啃肘子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一席村人捏着筷子,无不忿忿地瞪他。
阿姮觉得好玩极了,却听程净竹道:“跟我来。”
阿姮受镣铐牵制,只得跟上?去,两人绕到?后院中,此时?帮厨的娘子们都在?后面忙,她们一边忙活,一边说着话。
“这?温老汉不声不响的,谁晓得他竟然曾救过那赵员外,”一中年娘子一边吵着菜,一边说道,“谁不知道青屏县那位赵员外啊,据说他原先是在?州府里做官的,因为不满官场上?的许多作为,所以辞了官还乡,就这?么巧的事,那赵员外正是在?十年前辞官还乡,也是那个时?候遇上?流匪,是温老汉看他倒在?路边上?,给他吃喝,还找草药裹他的伤口?,这?才让他捡回一条性命。”
“可就算是温老汉有恩于那赵员外……”
洗碗的年轻娘子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新?房,压低了些声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温老汉什么也不说,却是见他家荣生说不到?一门好亲事,这?才找到?青屏县去,听说那赵员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温老汉不过一句话,那赵员外竟然就真舍得将?女儿嫁进这?米缸都快结蛛网的温家?”
传菜的年轻男人听见她们的闲话,便趁着等菜的这?当口?插了句嘴:“那是你?们不知道那位赵家老爷的为人!”
见所有娘子都朝他看来,男人笑?了一下,才又道:“那赵员外做官时?就很是廉洁,十分有名望,他是不愿跟那些脏污的家伙打交道才辞官的,但哪怕他不做官也是个真名士,他写一幅字,不知多少人高价去求,但他从不买卖,只凭心赠友,我听说啊,当初是赵员外死里逃生后亲自许诺,只要恩人有所请,他必有所应,哪怕温老汉时?隔十年才去兑现,那赵员外亦守信答应了这?门亲事。”
男人说到?此处,不由赞叹:“赵员外这?等正直守信之人,竟然分毫不嫌温家寒微,实在?令人感佩!”
“这?温家也是走了大运了,有赵小姐这?位儿媳,我看哪,他们温家父子从此往后也就吃穿不愁了!”
那中年娘子一边切菜,一边说道。
“可不是么?今日赵府的管家都来了,我看不日,怕是要给温家再起一座宅子了,那赵员外必然也不忍心女儿住这?样四处漏风的茅草烂屋吧?”
男人说道。
其他娘子们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唯有洗碗的那位年轻娘子低着头,她似乎在?看水盆里的碗,好一会儿,阿姮听见她轻轻的,十分不合时?宜的叹息:“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姐,却嫁给一个渔夫……”
阿姮隐去身形,这?些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根本没有发?现她与程净竹。
新?房中,守在?赵小姐身边的粉衣婢女有些忍不了了,她愤愤道:“小姐,奴婢去让她们闭嘴!”
那些人其实已经压低了声音,可这?逼仄的后院,屋子又实在?简陋,院里多少声音屋中都听得真切。
粉衣婢女正要往门口?去,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婢女垂下眼帘,看见小姐鲜红的衣袖,白皙的手腕。
赵小姐另一只手缓缓掀开头上?的红纱,阿姮走到?新?房前,透过槅门上?轻薄的窗纱,看到?她那张与谢朝燕如出一辙的脸。
她乌黑的发?挽成髻,戴着金玉凤冠,一张年轻的面庞轻扫粉黛,艳若桃李,她的神情很冰冷:“你?回去吧。”
“小姐?”
粉衣婢女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赵小姐松开她的手,说道:“你?回青屏去,让管家他们也都回去。”
粉衣婢女闻言,立即跪倒在?赵小姐面前:“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吗?您为什么要赶奴婢走呢?”
赵小姐轻轻摇头,鬓边镶嵌红色宝石的流苏微微晃动,喜烛映照她满头珠饰闪闪发?光,更?衬她娇美?风姿:“你?什么也没做错,我也并不是罚你?,你?回去,别跟我在?这?里受苦。”
婢女忙道:“小姐,老爷绝不会看您受苦的!是这?黄历上?的好日子太急,否则,否则老爷定然是会先置办好宅子,再让您跟姑爷成亲的!”
“凭什么?”赵小姐一瞬看向她,发?间珠玉一荡,她那双美?目变得凌厉,“我爹当初是许给恩人一个承诺,是他温家亲口?要的这?门亲事,亲事既然要来了,这?恩也就报了,至于良田美?宅?”
赵小姐忽然一笑?,凌冽美?艳:“那已经太过了。”
婢女抓住赵小姐的手,忽然垂泪:“小姐,老爷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啊,老爷是想你?过得好……”
赵小姐岿然不动,脑海中倏忽想起那一日。
“芳如,若没有温家,我十年前就回不来了,若真那样,你?们孤儿寡母不知要如何生活,”身穿赭色袍衫的父亲在?书房中,拉着她的手说道。
赵芳如顿时?感到?一种?刻骨的寒意,她从父亲掌中抽回手,不敢置信:“您果真要为了一个承诺,将?女儿嫁给一个……一个渔夫?”
在?此之前,赵芳如想过自己可能会有怎样的以后,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归宿竟然会是一个渔夫!
“他也可以不是渔夫。”
赵员外说道:“我已见过荣生那孩子,他模样生得很不错,只是因为家贫而没能进学堂,往后,我会让他进书院,即便不能求得功名也没有关系,官场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读书可以明理?,增长见识,将?来,你?们自然琴瑟和鸣。”
赵芳如觉得这?是一个噩梦,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她眼睫颤动:“爹,您真的……不能毁诺吗?”
赵员外的神情一下变得肃穆:“芳如,人无信不立。”
但见女儿眼中泪意朦胧,赵员外紧绷的脸又很快松弛下来,他忍不住去握女儿的手:“爹知道你?心中有气,可这?是爹当初亲口?应下的事,救命之恩,君子不能言而无信,那老温当初救下我便不曾留名留姓,足见他淳朴至善,若不是因为儿子荣生,他也不会今日上?门来提起这?桩旧事,温家不要金银,只要这?样一桩姻缘,可见他们本不是贪图钱财之人,否则当初,那老温便该要我重金酬谢了。”
“芳如,你?放心,爹绝不会让你?受一丁点的苦。”
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赵芳如笑?着笑?着,眼中却浸出泪意:“父母之命,我不敢不听,身为人女,我自当成全父亲的报恩之心,我可以嫁过来,但你?回去告诉我爹,我做了温家的媳妇,那便是温家的人,我不用他任何照拂,他也不准照拂温荣生,温家已经求得了我这?个报酬,那么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许给他们。”
“小姐!”
婢女泣不成声:“您这?是何苦啊!”
赵芳如端坐床前,任由婢女如何哭劝,她宛若一尊精美?的玉雕,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唯独那双眼,眼框越来越红,眼泪越积越多。
“你?们人类不是最看重血缘亲情?”
阿姮站在?门外,对身边少年道:“救命之恩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报不全凭自己吗?何必搞得这?样惨惨戚戚。”
“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程净竹说道。
确实。
阿姮想,若是霖娘的那对父母,一见霖娘哭得不成样子,哪里还管什么诚信不诚信的,说不定还要破口?大骂。
忽然,四周变得静悄悄的,阿姮再听不见那谢帮厨的娘子们的声音,她回过头的刹那,四周猛然震动,仿佛天地欲合。
面前的房门忽然风化成烟,阿姮看到?房中蜡烛焰光跳跃,顿时?四周失色,唯有赵芳如坐的喜床上?,锦绣堆叠,鲜红一片,赵芳如抬起眼帘,眼睑淌下的泪,忽然鲜红如血。
她神情光艳而凄哀。
很快,剧烈的风将?所有的画面吹皱,阿姮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怎么回事?”
“人的梦境是杂乱无章的,她的这?段梦境已经开始坍塌了。”
程净竹说道。
“什么?”阿姮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的砖瓦都扭曲得不成样子了,眉头一下皱起来,“可我的珠子还没拿回来。”
她可没真想将?那珠子送出去!
阿姮说什么也要去拿回来,一下松开他的衣袖,却不想程净竹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姮回过头,他却又很快松开她。
随后,阿姮见他递来一物。
修长冷白的双指中间,正是那枚穿着红绳的,流光溢彩的霞珠。
阿姮顿时?露出笑?容:“小神仙,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程净竹并不理?她,而是敏锐地抬起头,昏黄的天空忽然开始变得灰蒙蒙的,雨若连珠,滴滴答答地响彻耳边。
阿姮将?霞珠戴回手指,抬眸扫视四周,只见山野茫茫,不远处似乎有个女子弯身藏在?一片连天的枯草中。
“……赵芳如?”
阿姮凭她的侧脸,辨认出她的五官,可也许是方?才她对那新?嫁娘身披锦绣,满头珠翠的印象太深,此时?见赵芳如一身粗布衣裙,虽然容貌依旧美?丽,却实在?难掩憔悴。
也不知她在?看些什么,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不对劲,身躯几乎僵在?那片野草丛中,阿姮不禁好奇,往前数步,视线终于越过枯草,望见那片被压倒一大片的枯拜丛中,山间陡然电闪雷鸣,照亮那两道赤条条在?丛中滚来滚去的影子。
很快,光影尽灭。
“瑁珠,瑁珠……快别这?样,我们还是到?书斋里去吧!”
雨声中,是男子粗喘着的说话声,他推拒着那柔若无骨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靠在?他的颈项,娇细的笑?声响起:“荣郎,如今做了赵员外家的女婿,怎么倒如此害羞起来?从前你?明明不这?样,怎么,如今读了几本书,才知道羞耻不成?”
天边又有闪电亮起,但阿姮还没来得及真正看清那丛中的男女,便被忽然飞来的白符给挡住了视线,她抬手要一把拽掉,却听那少年冷冷道:“不许摘,否则,我会不再帮你?修补皮囊。”
阿姮最讨厌被威胁,但偏偏他每次都能威胁到?她,阿姮脸色十分难看,却到?底没有摘。
视线虽然受阻,但她却听得见那男女欢笑?之声,不就是璇红屏风上?那些东西吗?有什么稀奇的,阿姮一下转过脸,怀疑道:“你?不让我看,那你?自己有没有看?”
“你?也不许看!”
阿姮说。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面前这?少女额间几道白符层叠,几乎完全挡住了她那双眼睛,但他仍然可以看清她那副十分不高兴的神情。
“不是谁都像你?有那么多好奇心。”
程净竹言辞淡淡。
“瑁珠,我哪里是读书的料呢?我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做给赵芳如看的。”山野丛中,那男人轻哄着怀中的佳人。
那佳人一臂勾住他脖颈:“看你?这?样苦不堪言,不得自由,哎呀荣郎,倒是我给你?指错了一桩姻缘……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啊,若不是我一个妖身,自知与你?不能长久,可从前是你?总喂我鱼吃,我讨厌水,又总馋水里的鱼,要不是你?啊,我就因为这?个馋字而送命了……你?对我这?样好,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你?呢?所以,我才让你?去赵家求娶,那赵家小姐我早见过的,对你?们人类来说,那便是少有的美?貌,果然,有了她,你?便被她管束成这?样,可见她是比我好得多……”
“这?是什么话?”
温荣生拥住她:“我心里只有瑁珠你?一个,可你?当初与我那样说,我又怎好耽误你?修行呢?我知道我们人妖殊途,也明白你?是怜惜我,所以才告诉我你?当初救过我岳父的事,是你?说他耿直诚信,若我爹去认下这?份恩情,我便能有一段好姻缘,我岳父的确说到?做到?,可我妻芳如却不是那么好的性子,我们成婚当日,她便遣退奴仆,洞房花烛夜,她又放下话来,说嫁到?我家的只有她,别的什么也没有,问?我心不心甘,我念及你?的好意,自然答应,可那以后,我们家可让村中人瞧了好一番笑?话,他们以为我温家从此以后就要靠岳父的接济,可岳父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知多少闲话,哎。”
温荣生又说道:“这?些我都不在?乎,我也诚心与芳如过日子,她让我读书,我便读,可我到?底不是科举那块料,读了书又有多少用呢?但为了与她夫妻和睦,我只能如此了。”
“我就说,要荣郎你?读书,还不如接着捕鱼呢!”瑁珠碰着他的脸,笑?盈盈地说,“但是荣郎啊,我也就回来这?几天,与你?过过快活日子,便又要走了,我原先救那赵员外,也不过是正好看他包袱里有腌鱼,所以顺手而为,当初救他,也没教他看到?我,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救他的人是男是女,所以,我才要你?让你?爹去为你?促成这?段婚事,那赵小姐怎么说也是个绝色佳人,你?啊,就和她一生一世吧。”
温荣生却抓住她的手:“你?又要走?瑁珠,不走行不行?”
“不行啊荣郎,”
瑁珠贴着他的脸颊,“我与你?在?一块儿久了,你?会死的,我是心疼你?,你?千万别辜负我的好心,我们妖怪不是总有这?些好心的,是你?荣郎生得模样好,又总给我最好的鱼吃,我念你?的好,我这?回是忍不住回来找你?,但是荣郎,我们是露水姻缘,当下快活就好了。”
雨雾浓浓,山野湿润,温荣生根本招架不住瑁珠的软语,天边电闪雷鸣,而荒野之中笑?语不断。
阿姮透过白符的缝隙,只见赵芳如模糊的身影。
雷鸣声声,闪电冷光不断。
赵芳如转过身来。
她身后,是沾着雨露的丛丛荻花,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她浑身湿透,一步,一步地走来。
阿姮看到?她那双脚,沾满泥水。
她走得近了,一阵猛烈的风吹起阿姮额前的白符,阿姮感觉到?,那并不是真正的风,而是来自于赵芳如身上?强烈的情绪。
她的情绪外化在?整个梦境中,构成了更?猛烈的风雨雷电。
雷声不断炸响,冷光闪烁着,映照赵芳如那张消瘦的,惨白的脸,她那双眼睛死寂,幽深,又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