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的奴仆黄安立即将两?张请柬递给?马车边的香豆,香豆却不知该不该接,有些迟疑地?看向马车中的小姐。
“多谢公子了。”
谢澹云说道。
香豆这才接了请柬。
此时,东边街市上一架马车驶来,快到河边,那马车中有女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便对马车中的人?说了几句话。
马车很快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帘子再度被?那婢女掀开,那婢女最先露出脸来,那赫然便是谢朝燕身边的小繁,小繁很快退开,帘内,那容貌年轻娇艳的女子抬起眼帘。
她最先看到那白衣少女。
她脸色一变。
很快,她又看到站在那少女身边的少年修士,以及……那位紫衣郎,她神情微动。
最终,她的目光凝在那马车的窗内。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她与?谢澹云彼此相?视,面目阴沉。
第47章 “你懂什么一心一意?”……
谢澹云回到府中, 此时天色明亮许多,清晨的雾气不知不觉散去,她一进院,打扫落叶的奴仆们便低下?头唤“大小姐”, 谢澹云一抬头, 便见廊下?站着两名婢女, 她们正是在母亲身边服侍的人。
谢澹云到了?廊上,一面进门,一面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交给香豆, 她撩开珠帘往内室里去, 果?然见母亲孙氏正在软榻上坐, 身边有个?老妈子贴身服侍。
“娘。”
谢澹云走上前, 欠身唤道。
明亮的日光铺满朱窗,孙氏抬起眼帘, 便见女儿满肩明光, 绿鬓朱颜,简直像一株沾着晨露的兰草, 生机无?限, 馥郁芬芳, 但孙氏却忽然叹了?口气:“云儿, 你一大早跑出去做什么??”
“女儿去江天楼外等一个?结果?。”
谢澹云说道。
什么?结果?, 谢澹云不说孙氏也知道,孙氏精心描画过的细眉拧起来:“娘说的话,你从来不听。”
谢澹云一怔。
香豆连忙说道:“夫人, 小姐并?未入江天楼中,我?们是在河对岸等的结果?,夫人, 小姐她夺魁了?……”
香豆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孙氏打断:“与一帮男人争什么?诗魁。”
香豆顿时噤声。
孙氏看着面前的女儿,声音泛冷:“你当那是科举吗?你正正经经地将那些当回事,可那些不过是男人们附庸风雅的消遣,是消磨时间的把戏,对于他?们来说,这些远不如高中来的重要,你想?在这上头证明你比他?们强吗?哪怕你年年魁首,也不过一个?女子而已,能成?什么?大器?他?们照样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女儿才不在乎他?们时是如何想?的,难道识文断字,勤学苦读一定是为了?科举吗?”谢澹云摇摇头,说,“女儿不是个?男身,自己也明白不能有男儿那样的抱负,女儿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他?们男人当消遣的事都?不能赢我?,我?又为何要妄自菲薄?”
女儿在诗文上一向一根筋,孙氏常因此而头疼,此时她又被女儿这番话驳得哑口无?言,干脆一把将她拉过来:“王都?来信,你祖父问起你姐妹二人的婚事,似乎已经有为你们择婿的打算了?!”
谢澹云闻言,心下?陡然一紧,她忙问:“祖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氏说道:“我?看信上你祖父的意思,似乎是要在王都?给你先?找一门好亲事,毕竟你是谢家的长女,你祖父从前又很疼你爹,定然不会亏待于你,云儿,若你的亲事真定在王都?官宦之家,为娘的,也就放心了?!”
王都??
孙氏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也许是对二房的抱怨,又或者是在怪父亲死得太早,但谢澹云已经无?心听这些了?,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绣帕。
也许祖父会因为惦念父亲而给她寻一门好亲事,门当户对,官宦之家,吃穿不愁。
“不,”
谢澹云一下?回握住孙氏拉着她的那只手,抬起眼睛,“娘,我?不要祖父给我?选。”
孙氏愣了?一下?,随后皱起眉:“云儿,你说什么?傻话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终身大事,必得是你祖父来定,他?疼你,不会让你嫁给那不好的人家,趁着你祖父还?在,你快别?再任性!”
孙氏的话有些严厉,若论平日里,谢澹云是最知温凊的,从来孝顺,也从不忤逆,但孙氏此时却觉得女儿似乎有些怪异,她就站在面前,却一言不发,竟然像块顽石,风雨不动,眼波无?澜。
“云儿!”
孙氏拧眉喊道。
谢澹云却忽然俯身跪在孙氏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孙氏说道。
谢澹云整个?人都?浸润在一层明亮的光线里,但她低首垂眉,神?情融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女儿不孝,不敢欺瞒亲娘,若非我?意中人,今生今世,非君不嫁。”
孙氏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下?站起来:“什么??你有意中人了??”
午后的日光最盛,但因秋风飒飒,削减了?许多温暖,阿姮手里提着一支毛笔,起初坐姿还?很端正,但不过一会儿,她就像摊泥一样软软地趴在桌边,毛笔被她蘸满了?墨,懒洋洋的在纸上勾来划去。
“坐好。”
身后,一道声音落来。
阿姮转过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白衣少年,他?手中握着一只茶碗,热雾浮过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与她相触:“是你说要学写字。”
阿姮自然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赖在他?房里非逼着他?教她写字的,此时听出他?这句话有点下?逐客令的意味,阿姮的屁股却根本没从凳子上挪一下?,她一下?又坐得很端正,向他?露出笑容:“是我?说的啊。”
回过头,阿姮一下收敛笑容。
她手上用力,毛笔在纸上戳成?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程净竹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不好好学,就回去。”
“不要。”
阿姮在砚台里将炸毛的毛笔捋了?捋,却怎么?也捋不顺,她干脆用手抓着笔尖捏顺,又端出一副被他?教过的姿态,像模像样地落笔:“回去有什么好玩的。”
霖娘忙着学术法。
谢澹云又不睡觉。
阿姮简直无?聊死了?,在纸上连写了?好多个?“姮”,又写了?好多个?“竹”,最后干脆把“霖”也写了?好多遍,她有点烦了?,忽然转头问:“小神?仙,‘夫妻’怎么?写?”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她身边,见她满手都?是黑墨,她张开手递来的那只笔也被弄得炸了?毛,他?没有接,手指在桌面描画几下?,很快淡淡的金芒凝成?清峻的笔锋。
阿姮依样画葫芦,写出四仰八叉的两个?字来:“霖娘的爹娘是夫妻,谢家二夫人和二爷是夫妻,赵芳如和温荣生也是夫妻,可是为什么?男人女人一定要做夫妻呢?”
“繁衍,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却只有你们人类为它赋予一个?夫妻的名义。”
阿姮说道。
“万物有灵,而人有情,”程净竹似乎早已习惯了?她那么?多的问题,“人因情而生爱,人爱父母,是血缘的连接,爱亲朋,是基于情而对没有血缘的人产生的爱,而没有血缘连接的男女之间因情生爱,则结成?夫妻。”
“情爱?”
阿姮闻言,不由笑道,“我?猜赵芳如和温荣生之间一定没有这种东西。”
“人间男女的缘分?有月老指引,但缘分?只是缘分?,很多时候,上天给的缘分?,却大不过人间的父母之命,所以夫妻之间并?不一定有情爱。”
“月老?”阿姮忙问道,“他?也住在月亮上吗?”
程净竹摇头:“月老是喜神?,天下?姻缘都?在他?手,相传千年前的安国国君欲娶王后,在祭坛问神?旨意却不得回应,正在其郁郁之际,一夜梦见月下?有一老翁,那老翁鹤发慈眉,手挽红丝,笑而不语,只抬手指向国君之足,国君低首,见红丝缠踝,他?再看老翁,却见老翁又指向南方?。”
“然后呢?”
阿姮问。
“国君梦醒,请臣子往南去寻,果?然寻到一名足缠红线的女子,国君以为神?示,便娶此女,从此相敬如宾,传为佳话,而那月下?老翁也因此被世人传为月老,人们信奉他?掌管人间姻缘,长供香火。”
程净竹说起这段传说,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因此也并?不引人入胜,但阿姮却莫名想?起万艳山上没骨花的幻境中,她所听到的那个?姮娥与后羿的故事。
“若上界真有月老,若他?真的手握天下?姻缘,如此神?仙在世,竟然也抵不过父母之命?”阿姮想?不明白,神?仙不应该比人类要强大很多很多吗?
“纵然神?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轻易改易人的意志,”程净竹说道,“而人自己的意志却总是变幻莫测,天不能掌握人的命数,也不能掌控人的情爱,月老可以看到世间男女之间的缘分?,但这种缘分?是一时,还?是一世,都?只在人心。”
“正如赵芳如与温荣生之间的这段缘分?实则是父母之命结成?的孽缘,温荣生从一开始便在欺骗她,他?们之间是恶因恶果?,而这些,从来不是天命,是人为。”
阿姮似懂非懂,说道:“赵芳如明明不愿意嫁给温荣生,可她还?是妥协了?,就因为温荣生挟恩图报,她便要将自己当成?父亲报恩的谢礼送给温荣生一生一世,可那个?温荣生呢,冒领救命之恩不算,还?与女妖纠缠不休,他?这种人真是可恶。”
说着,阿姮扬起脸,望着站在身边的少年,笑盈盈地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你说是吗小神?仙?”
程净竹低垂眼帘,睨着她的那张脸,也许是霖娘今日又给她涂了?什么?胭脂,她双颊微红,像是一个?正常人类的血气,杏花烟润,眸光潋滟。
但她脸颊,鼻尖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墨痕太显眼,而她却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狼狈,仍然弯着眼睛。
程净竹淡色的唇轻启:“你懂什么?一心一意?”
那语气就像还?有一层言外之意,阿姮微微眯起双眼,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有点不快,却仍然笑:“没有心,便不能懂吗?万一呢?”
至少,她对他?的血,他?的心,都?一心一意。
槅门外秋风阵阵,日光自窗纱而来,铺落室中,程净竹那双清冷的眸子凝视着她,阿姮有一瞬简直以为他?是否洞悉了?什么?,但他?神?情沉静,最终不过平淡地“哦”了?一声。
阿姮一直在程净竹房中待到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阿姮望见案前烛火橙黄的颜色,她一下?子扔开笔:“谢澹云真的是人类吗?”
她竟然还?不睡觉!
阿姮一直赖在这里,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窥探谢澹云的梦境,她已经窥探过谢朝燕关于前世赵芳如的记忆,可她左思右想?也从中找不出什么?头绪,她看不出谢朝燕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何况那段记忆并?不完全?。
她原本想?再看看谢澹云的过去,可谁知这个?谢澹云竟然一直不肯睡。
床榻上,打坐的少年修士睁开眼:“你该回去了?。”
阿姮早就不想?写什么?字了?,谢澹云又不肯睡觉,她觉得没趣,听见程净竹下?逐客令,她回头看他?一眼,便气鼓鼓地开门出去了?。
她人走了?,室内一下?安静许多。
但程净竹看向灯烛下?,那桌上到处都?是墨痕,因为她离开时没有合上门,所以夜风拂来,桌上的纸页翻飞落地,全?是歪歪扭扭的字痕。
很多很多个?“姮”字,又有很多个?“竹”字,大约是写得烦了?,“竹”字干脆变成?了?画得粗细不一的竹节,长着几片粗犷的叶子。
真是一片狼籍。
接下?来两三日,阿姮一直没有找到进入谢澹云梦境的机会,非但如此,谢澹云与谢朝燕这两姐妹还?给她找了?点麻烦,尤其是谢朝燕,她在她爹谢二爷面前哭诉阿姮要害她性命,让谢二爷赶她出府,两姐妹都?表现出对阿姮的恐惧,谢二爷半信半疑,只能找到程净竹,却又说不出逐客的话,还?是程净竹先?张口告辞,一行四人离开谢家,在客栈中住了?下?来。
今日正是檀园诗会之期,檀郎当日非但给了?谢家姐妹请柬,还?邀请了?阿姮与程净竹他?们四人,一大早,阿姮被霖娘挽着才走到程净竹房门前,便听里面传来积玉的声音:“师父找了?那狐妖多日,想?不到那妖怪竟然已经逃到贺州,师父要您前去帮忙,定然是那狐妖很不好对付,小师叔,既如此,我?们快走吧!”
程净竹抬起手指,按灭半空中的金色字痕,随后他?侧过脸,看向槅门:“你留下?。”
“小师叔,我?……”
积玉眉头一皱,目光随程净竹看向槅门,他?忽然住声。
外面一妖一鬼,尤其是那妖,若脱离了?他?们,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积玉明事理,当即点头。
屋子里忽然没有声音了?,阿姮与霖娘几乎将耳朵贴到槅门上去,却忽然“吱呀”一声,阿姮受霖娘牵连,一个?不稳,身躯前倾,忽然一只手按在她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