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澹云松开香豆,欠身?。
仿佛方才的那点迟缓只?是香豆的错觉。
谢朝燕似乎被谢澹云的声音刺了一下,她眸光微微闪动,后知后觉般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邀。”
积玉总觉得她们两个?方才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此时?再看她们,哪个?不是神光明亮,举止翩然。
“阿姮姑娘,你也来了。”
檀郎与两位小姐见过礼,便看向?阶下的阿姮,阿姮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是啊。”
檀郎又对霖娘微微颔首,说?道?:“先前没?有机会,还未请教这位姑娘芳名?”
“我姓赵,小字霖娘。”
霖娘说?道?。
“原来是赵姑娘。”
檀郎点点头,又见积玉身?边再无旁人,不由问道?:“怎么不见程仙长?”
“小师叔身?有要事,并非故意不来。”
积玉解释道?。
“那还真是可惜了,某今日特地为二位仙长准备了好茶,”檀郎略有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仙长您来赴会,某亦欣喜万分,诸位,快快请进,园中正有秋菊好景,可供赏玩。”
积玉觉得他语气里似乎有些异样,一边往门内去,一边问道?:“檀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小师叔?”
“找您也是一样的。”
那檀郎的近身?奴仆黄安率先接过话:“仙长有所不知,自从之前永济寺后山有妖物做乱,永济寺便封锁了山门,里面的僧人日夜诵经除祟,听说?如今早没?有什么妖物在此了,可为保万全,永济寺至今仍未开山门,我家主人原本那护身?符便是在永济寺求的,如今已?然没?了,虽说?那妖物早已?无影无踪,可我家主人身?无护持,还是不能安心。”
“檀公子是想求我师门符咒?”
积玉明白过来。
“正是如此,”檀郎笑道?,“不怕仙长笑话,我当日虽说?是逞了一回英雄,这心中却还是后怕,若无护身?的东西,夜里还真有些不安稳。”
积玉点点头,说?道?:“若是护身?符咒,我便可以施以公子。”
“既如此,檀某便多谢仙长了!”
檀郎似乎松了口气,笑邀积玉:“仙长快请。”
又路过那片奇石怪山,石中孔洞光线纷杂,人从假山小径过,里面似乎传来响动,黄安见贵客们朝底下看,便笑着说?道?:“许是野猫,它们一贯怕人,这是受惊跑了。”
阿姮看了一眼底下,孔洞中似乎有空空的碗碟,再抬眸,她明显察觉谢朝燕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难看。
今日诗会设在临水的阁中,香阁内外秋菊各色,艳丽若锦,锦衣朱履的奴仆们在阁中拨弄弦琴,吹鸣洞箫,丝竹管弦无不齐备,宴上冷食丰渥精美,数位士子已?在案前饮酒多时?,正在谈笑,见檀郎领着众人进来,他们连忙起身?,整理衣装。
“可是我们来得晚了?”
谢朝燕往里面看了一眼,说?道?。
“绝非如此。”
有个?穿赭色襕衫的士子率先说?道?:“小姐不知,我等?昨夜在此宴饮,檀兄好客,留我等?在园中安歇了一夜,所以,并非是小姐来迟。”
见此人彬彬有礼,谢朝燕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此时?,又有士子忙道?:“早听闻谢侍郎家中两位小姐有咏絮之才,却不知,哪位是澹云小姐,哪位又是朝燕小姐?”
谢朝燕与谢澹云几乎同时?欠身?:
“小女朝燕。”
“小女澹云。”
男女不同席,男客在左,女客在右,谢家姐妹被檀园奴仆领去落座,阿姮与霖娘才慢慢悠悠跨进门来。
一时?间,士子们的说?话声渐小。
谢家两女本就风流秀曼,光艳非常,众人不想,竟然又有两位姝丽款款而来,檀郎落座,对众人笑道?:“这二位姑娘,还有上清紫霄宫的仙长,都是某的贵客。”
话音落,众人见那年轻的仙长身?背金剑,在近门处落座,他们大多听过上清紫霄宫的名号,却常觉其与天上仙宫一样渺远,因此一时?间多有人向?积玉敬酒,但积玉借口修行?,推辞不受。
阿姮与霖娘才坐下来,她便见案上有一碟东西,似乎是糖果子,她抬起眼帘,那檀郎正对身?边的黄安说?了些什么,随后黄安出去,不一会儿,数名奴仆便将热食都端了上来。
今日檀郎不止请了四位女客,还有那些士子好友家中的姐妹也都受了邀请,没?过一会儿,便都来齐了。
桌上酒馔芳美,四周秋菊正艳,丝竹之声悦耳非常,有士子不禁拍腿叹道?:“檀兄家中奴仆都有如此技艺,多么美妙的乐声,可惜没?有舞姬为伴。”
谢澹云闻言,微微皱眉。
“你是头天认识檀兄么?”
一人笑道?:“檀兄自小家风严谨,即便出了王都,来到咱们这彭州,他也谨遵家中教诲,身?边连一个?婢女都没?有,又如何会请舞姬入园呢?”
“他啊,连观舞都觉得是一种亵玩,不与我等?俗人相论。”
“你们是潇洒惯了,芳美酒馔都塞不住你们的嘴!”檀郎哈哈一笑,又摇了摇头,说?道?,“我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怕我浪荡伤人,而求不得真心相待的妻子,所以对我严加管教。”
“檀兄这样的人,何愁真心?贤妻美妾,皆不难求!”
有人说?道?。
当着一帮女客,眼见这些士子快要将平日里的风流潇洒袒露无遗,檀郎抬手示意,丝竹管弦俱停,檀郎笑着说?道?:“诸位既已?用?过早食,那么今日的诗会便要开始了。”
士子们终于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谢澹云与谢朝燕眉头俱松了些。
黄安十分麻利地令人撤下残羹,又上了些温热的美酒香茶,各色茶点,又有奴仆备齐笔墨纸砚,一一铺在诸客案前。
“如今正是赏菊的好时?候,不若这第一首诗,便以菊为题,如何?”一位士子提议道?。
其他人皆无异议。
霖娘哪里会写什么诗啊,她连读都没?读过几句,转过脸,只?见旁边阿姮已?将纸抓起来团成团玩儿,那洒金宣纸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一看便价值不菲,阿姮却已?经连团了两个?纸团,见霖娘看她,她便将一个?纸团砸到霖娘脑门儿上。
“……”
霖娘捡起掉在裙摆上的纸团,却发觉里面似乎有墨迹,她将纸团展开来,只?见里面墨痕洇湿,却依稀可辨一个?四仰八叉的“霖”字。
霖娘一怔,再看阿姮,她像拿饭勺一样拿笔,又在纸上画了一根很丑的竹子,叶片乱飞,霖娘捏着纸团,小声道?:“阿姮,你喜欢吃什么?”
阿姮看向?她。
霖娘往四周看了看,大家都在凝神作诗,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这里,霖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布兜,悄声:“我给你带回去吃。”
阿姮此时?看不到太多色彩,所以她并不知道?檀园的这些茶点有多精致漂亮,霖娘只?吃了一小块,便觉唇齿留香,她却没?再多吃一块,而是全部被她装进布兜里,预备等?夜里回去都给阿姮吃。
阁外晨雾早就散尽,秋阳点缀于各色菊花之间,斑驳的光影碎若粼波,一个?晌午过去,阿姮几乎将面前的纸都给涂鸦殆尽,她又开始玩儿墨锭,不断地在砚台里磨来磨去,磨得黑墨满溢,滴落案头。
会上群芳之间,唯有谢氏两女尽得风光,而士子之间,则是檀郎独得头筹,然而几首诗下来,不论男女,终是谢氏两女难分伯仲。
阿姮听不懂那些,也没?什么兴趣,她抬起脸,只?见坐在对面的积玉偷偷打了个?哈欠,可见他也很不惯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也许是发现阿姮在看他,积玉一下正了正神色,坐得端正,俨然一副世外仙长的风骨。
这个?人实在没?趣得很。
阿姮无聊地想。
也不知道?小神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生今日是不得不佩服二位谢小姐,”有个?士子起身?拱手,又将一杯酒提起来,道?,“二位小姐之才,今日我等?算是领教了!”
说?完,仰头饮尽。
谢澹云与谢朝燕皆小抿一口黄酒,算是回礼。
但她二人目光相接,却又很快各自挪开,脸色都有些不善。
黄安早备好酒席,趁着此时?命人上来摆宴,男女分席而坐,中间设素纱屏,阿姮吃什么都没?有任何味道?,她也懒得动筷,却见坐在另一桌的谢澹云借口散酒气,由香豆扶着,起身?出去了。
霖娘正在挑选席上有什么好吃的,她记得阿姮爱吃甜的东西,正预备拿几块方便携带的枣泥糕,转过脸却发现阿姮竟然不见了,她一下站起来,绕过屏风去,只?见积玉独坐一处,旁边一碗香茶,几碟茶点。
两人目光相视。
谢澹云由香豆扶着,穿过廊庑,廊下秋菊正艳,香气扑鼻,她原本便有些晕,眼中繁花迷乱,却听香豆忽然道?:“小姐,你看……”
秋风吹得谢澹云似乎清醒了些,她抬眸看去,只?见一片花团锦簇中,那紫衣郎弯身?,手中是瓷白的一只?小碗。
也许是听见了香豆的声音,他转过脸来,见是谢澹云主仆,便笑着说?道?:“澹云小姐怎么离了席?”
谢澹云走?近:“檀公子又因何离席?”
“哦,园中常有猫儿来,我习惯喂一喂。”檀郎说?着,从花丛中起身?,花叶沾在他的衣摆,而他手中那只?瓷碗中,还残留有浓烈的血色顺着碗壁滴落下来,砸在金黄的花蕊中。
血腥气钻入谢澹云的鼻息,她有点反胃,却生生忍下来,见烂漫秋阳中,檀郎双眸剔透,谢澹云心中一跳:“怎么不见猫儿?”
“怕生,你一来,它便跑走?了。”
檀郎说?着,朝她晃了晃自己的一根手指,上面血色浓郁:“你看,它张皇失措,还弄脏了我的手指。”
鲜红的血液,修长的指节。
谢澹云被他的目光注视着,脸颊隐隐发烫,她垂下眼帘,说?道?:“我知道?,今日诗会,是檀公子意在为我姐妹正名。”
谢澹云与谢朝燕都是闺阁小姐,此前从未去过什么诗会,她们是在闺中传出才名,兰大人盛情?相邀,她们却双双抱病,市井之间因此而生出诸般猜测。
未听檀郎应答,谢澹云不由抬眸:“难道?……不是吗?”
檀郎一笑:“二位小姐之才,多少七尺男儿也比不过,这一点我承认,他们也得承认。”
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谢澹云欠了欠身?:“澹云多谢公子,虚名而已?,其实并不重要,我自知我一个?女儿身?,不能经世,也不能图谋功名,所以读书只?为明心。”
“那倒是我画蛇添足了。”
檀郎说?道?。
“不是。”
谢澹云连忙说?道?:“澹云绝非此意,我的意思是说?,明心为己,所以我明白公子对我姐妹的一片好心。”
“嗯。”
檀郎点点头,在花丛中负手而立,他那双眼望着几步开外的谢澹云,那香豆早躲到一边去,背对着他们了。
檀郎说?道?:“澹云小姐若是个?男儿,我们定然能成至交。”
谢澹云心中泛苦,却听檀郎又道?:
“不过女儿家又有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