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澹云一怔,再度抬眸,只?见檀郎那双眼睛弯弯的,粼波剔透,他的嗓音清越极了:“澹云小姐说?得对,这世上不说?女子,便是男子也不尽都是为了功名而苦读,檀某不才,胸中没?有那天大的抱负,某读书也不过是与小姐一般,明心而已?。”
谢澹云心中忽然砰砰地跳,她几乎失神地凝视檀郎的那双眼睛。
“将来,”
檀郎垂眉,轻声笑,“若能得一知己,彼此真心相待,也就一生无憾了。”
谢澹云胸腔中心跳更加剧烈,她一下撇过脸,避开檀郎的目光,鬓边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檀公子这样的人,要多少真心都很轻易。”
“那太过了!”
檀郎哈哈一笑,说?道?:“我却只?想以一求一。”
以一,求一。
以一颗真心,只?换另一颗真心。
谢澹云手指一紧,捏住绣帕,她一下望向?那紫衣郎,日光下,秋风中,他从来那般落拓不羁,风姿无限。
他那双天生含情?的眼注视着她,谢澹云脸上不禁浮出红霞,却是此时?,香豆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你……”
谢澹云一下回过头,只?见不远处,□□上,那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谢澹云神情?一滞。
“澹云小姐,”这时?,檀郎的声音落来,谢澹云见他走?来,对她笑了一下,“我出来的久了,那些好友怕是要寻我,我先回席上,今日你们二位小姐胜负未分,用?过饭后,先歇息一阵,再继续吧。”
他的温声言语,竟然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令谢澹云紧绷的眉头忽然松懈了点。
檀郎走?到阿姮面前,说?道?:“今日特地准备了姑娘喜欢的糖果子,怎么我见姑娘却一口没?动?”
“吃腻了。”
阿姮说?道?。
“看来,又是我准备不周了,”檀郎轻声叹息,“若姑娘下回再来,我必然备更好的酒馔招待姑娘。”
阿姮也笑,却不说?话。
檀郎向?她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阿姮回头,看向?他拿在手中的那只?碗,里面血色浓郁,她闻不到味道?,但她对血气是一种天生的追逐,她依旧感受到那血气的腥臭。
实在太臭了。
“阿姮姑娘。”
忽然,谢澹云的声音落来。
阿姮转过脸,见谢澹云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香豆,香豆张了张嘴,但见谢澹云拧起眉头,她便什么也没?说?,往远处去了。
阿姮静默观察着谢澹云,却没?料到她忽然双膝一屈,竟然跪了下来。
阿姮有些错愕:“你干嘛?”
秋风飒飒,吹动谢澹云的裙摆,她扬起脸,望着阿姮,说?道?:“姑娘既是帮我找回记忆的人,便是我的恩人。”
阿姮更加费解,她俯下身?,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你看看你,眼圈都黑了,你明明那么害怕,怕得连觉也不敢睡,如今,却跪在我面前……感激我?”
谢澹云一下摸向?自己的脸:“真的那么明显吗?”
那,方才檀郎岂不是……
阿姮有点无语。
她皱着眉,语气不耐:“谢澹云。”
谢澹云放下手,说?道?:“我是惧怕那段记忆,可忘了它,我会更加难受。”
“为什么?”
阿姮实在不理解:“明明忘了,就都不存在了。”
“不,”
谢澹云望着阿姮,“只?有阴司这样以为,对我来说?,忘记,是另一种痛苦,因为我的不甘,我的遗憾,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被他们挖了出去,它离开我的脑子,离开我的心,可它依然存在,它从来都没?有消失!”
阿姮看着谢澹云那双渐渐发红的眼,她此刻似乎想起很多事,她的神情?变得异常紧绷,眼白又涨起一层红血丝:“我只?有记得那些东西,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该怎么办……”
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意,像自言自语:“我一定,一定……要嫁一个?,我自己选的,最好的郎君。”
霖娘与积玉匆忙寻来,正好与谢澹云主仆擦身?而过,霖娘见谢澹云一边走?,一边还在用?绣帕拭泪,香豆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停下来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廊上,谢朝燕与她的婢女小繁站在一起,她冷冷地注视着谢澹云。
谢澹云顿了一下,还是很快走?到廊上去,谢朝燕拦住她的去路,两人相对。
谢朝燕开口:“你们说?了什么?”
谢澹云直觉她所说?的“你们”,并不是指她与阿姮,而是她与檀郎,谢澹云神光未动,却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都说?天降流火是灾异,”谢朝燕盯着她,“怕是只?有你我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吧。”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穿,风雨雷电全都灌进来,轰隆不断。
谢澹云与她相视,却忽然说?:“你怕猫?”
谢朝燕的神情?一瞬扭曲。
秋阳明亮,满园鲜花若锦,这么远的距离,霖娘听不到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走?到阿姮身?边,问:“那谢澹云方才怎么哭了?”
“谁知道??”
阿姮一脸莫名。
积玉投来怀疑的目光:“被你吓的?”
阿姮笑了一声:“怎么?你要找小神仙告我的状吗?那你快点去,让他早点回来……收拾我好了。”
“……”
积玉无言。
阿姮还在想方才谢澹云说?的那些话,她不由说?道?:“一个?人类既然在成亲这件事上吃过亏,为什么还要再吃一次呢?”
“因为下一次不一定吃亏吧。”
霖娘说?道?。
阿姮看向?她。
“嗯……”霖娘想了想,说?,“有些人成亲后过得不幸福,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从此对情?爱失去了信心。”
“情?爱?”
阿姮知道?这个?东西,但实在很难懂它。
“就比如,我那会儿问你,若是……”霖娘说?着,见积玉还在旁边听着,她一把拉过阿姮往花丛那边走?了数步,这才停下来,回头望一眼积玉,他似乎翻了个?白眼,却没?过来,霖娘放下心,却还是小声说?道?,“若是你对程公子的喜欢妨碍到他的修行?,而万一修行?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你会不会放弃?”
“放弃?那不就是不喜欢了?”阿姮说?道?。
“不是的,阿姮。”
霖娘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喜欢,而且,是很喜欢。”
阿姮垂下眼帘,却总觉得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她怎么理也理不清楚,她问霖娘:“那你呢?你的情?郎已?经死了,你还会成亲吗?”
霖娘神情?僵了一瞬。
“……阿姮,你是不是有点冒昧。”
霖娘闷闷地说?道?。
“看来你不会。”
阿姮说?。
霖娘的确不会,哪怕柳行?云已?经死了,她也还是喜欢他。
天光云影灿若金霞,阿姮其实不明白什么喜欢才是想要成亲的喜欢,她只?知道?自己迷恋程净竹的血液,无比想要得到他的心脏。
至于他的修行??
那又不关?她的事。
但此时?此刻想起他来,阿姮望向?云影深处。
贺州到底在哪儿?
小神仙怎么还不回来。
正是此时?,脚下忽然隐隐震动,阿姮敏锐地垂眸,只?见花丛颤动,不远处的积玉似乎也瞬间察觉到了些什么,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廊庑哐啷作响。
霖娘根本站不稳,她拉住阿姮:“这是怎么了?!”
天边乌黑的浓云漫卷而来,遮盖住熠熠阳光,一时?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积玉背后的金剑震动,他一把握住剑柄,猛然盯住天边的浓云:“好重的妖气!”
阿姮举目望去,天边浓黑的云涌来,渐渐凝成一个?形状,阿姮歪起脑袋:“那是什么东西?”
赤戎生灵单薄,霖娘也从没?有见过这东西。
“是狐狸……”
积玉说?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难看,“不好!”
阿姮转头看向?他:“什么不好?”
积玉神情?凝重,面沉如水:“我师父出山便是为了捉拿从东炎国京都的玄宁观中出逃的千年狐妖,那狐妖道?行?本就高深,又在京都大开杀戒,其法力更是大涨,师父追其行?踪来此,又追去贺州,昨夜师父传信令小师叔前去贺州共同诛杀狐妖,可这狐妖……竟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
霖娘望着那天边漫卷的黑云,反应过来:“难道?此前追杀谢家两位小姐的,是这狐妖?”
可这狐妖为什么要追杀那两个?谢氏女呢?
天与地仿佛都在剧烈的摇动,园中花丛倾倒,廊庑散架,连假山顽石都有断裂,一时?烟尘四起。
阿姮回头,散架的廊庑中并不见谢澹云与谢朝燕她们,她们应该已?经回到那阁中去了,可此时?在阁中显然更危险。
“跟我抢?”
阿姮盯着空中那黑乎乎的东西,她双眼变得暗红。
那黑气弥散开来。
阿姮的胸腔里那团火焰一瞬烧得炽盛,她气息一紧,一手摸着胸口,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火种在你这里啊。”
她面上浮出笑意,立即身?化红雾涌入天际。
“赵姑娘,你快去阁中看看!”
积玉抽出金剑,对霖娘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