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娘立即化为流水,飞去香阁。
天上的黑云仍然是狐狸的形状,阿姮穿行?其间,浓郁的黑几乎模糊她的视线,她感受不到这狐狸的本体?何在,却听见一阵嘤嘤呜呜的狐嗥,竟然莫名像人类的笑声,却又有别?于人的语调,饱含瘆人的阴冷。
“天地如明,本相即现!”积玉化出一道?符咒,打向?黑气深处,金光扑散开来,却被漆黑吞没?干净,积玉心下一凛,果然是千年狐妖,竟然连这药王殿的药咒都找不出他的本相何在。
积玉提金剑跃去空中,黑色的浓云涨满整片天空,他被包裹其中,金剑劈下道?道?剑气,却仍劈不开浓厚的云层。
“阿姮姑娘!”
积玉见云中有淡淡的红雾弥漫,他立即喊道?:“快!我们快去救人,先离开这儿,这狐妖并非是你我能够对付的!”
阿姮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穿行?黑云中,却始终没?有找到那狐狸本相,而狐嗥声却在她耳边不断地响起,胸中的火焰燃烧得越来越猛烈,她耳边开始出现很多杂声。
阿姮听得烦了,一手抓破自己的胸膛,将胸腔里那团黑气所迸发的火焰一把掐灭,耳边的杂声顿时?偃旗息鼓,她抽出手来,透明的水珠顺着她胸前的破口不断往下滴落。
她瞥见积玉金色的剑气,便立即向?他去。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竟然怎样都到不了积玉身?边,而那边的积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立即喊道?:“这里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阵法!”
阵法?
浓云几乎将这里笼罩完全,这的确是只?有阵法才能做到的。
“出来。”
阿姮神情?变得阴冷,她抬手拔下发间的木簪,簪子瞬间在她手中褪去花瓣,化为一根焦黑的枯枝。
她扬起焦枝,一双暗红的眼扫向?四周:“你若真有本事,便出来与我打一架,你要是不出来,等?我找到你,我一定剥了你的皮。”
浓云滚动,狐嗥声声。
像是笑声。
嗥声落在她耳边,凝成她听得懂的风音:“那,你找啊。”
与此同时?,一股气流猛然撞向?阿姮。
阿姮后仰翻身?,手中万木春一扬一劈,金光乍现,气流顿时?消散无形,黑云之中短暂被这金光照亮。
那风音又在阿姮耳边响起:“你手里的是什么?”
“你明明是妖邪。”
风音似乎有些费解:“可你手里竟然握着一件神器么?”
“想知道??你出来,我告诉你啊。”阿姮在滚滚浓云里凝视四周,她面上带笑,双眼却冷得出奇,手中万木春再度一挥,万丈金芒冲向?四方气流。
顿时?浓云之中响起巨大的爆裂之声。
积玉被散碎的气流冲撞,整个?人飞出去,却陡然撞上了无形的壁,那似乎正是这阵法的壁垒。
这狐妖已?然用?阵法将这整个?檀园都封闭起来。
积玉望向?浓云深处,却始终找不到阿姮的身?影,他正要大声喊,却见又一阵金光爆裂,他双眼顿时?模糊,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赶紧抬头,只?见红雾顺着金光冲入更高的云霄,很快在高空重新凝成那女子的身?影。
她浑身?浓烈的红雾中夹杂熠熠金光,黑云不断变换,若江海洪流,声势滔天地奔涌向?她。
第49章 “小神仙,我的壳子要化掉了……
香阁中珍馐美馔散落满地, 桌案倾倒,木梁歪斜,男男女女惊慌失措,一名浑身酒气的士子被人撞到在地, 四肢瘫软, 仰头只?见乌木隔扇砸下来, 他还醺醺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猛然抓住他臂膀,将他拽了过去。
士子抬眼, 见面前站着那紫衣郎, 隔扇砸在他后背, 使得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有?些前倾, 士子猛然酒醒,忙唤:“檀兄!”
奴仆黄安勉强稳住身形过来将隔扇推倒在地:“主人, 您没?事吧?”
霖娘在香阁门口凝出身形, 见其中宾客因剧烈的地动而无不踉踉跄跄难以站稳,她立即抬手?以水波摧断槅门, 使出口大敞:“快!都出来!”
檀郎抬首, 见流水如瀑, 包裹承托起整个香阁的梁木, 他立即喊道:“诸位!快走!”
霖娘明?显感觉到天上地下有?一种相互施加挤压的蛮力, 她苦苦支撑着,见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香阁里出来,她正要?收了术法, 却见檀郎与奴仆黄安拨开碧波纱幔,从中扶出来二位谢小姐与她们的奴婢。
霖娘忙稳住心神,憋足一口气, 努力支撑起整个香阁,地动实在剧烈,谢澹云与谢朝燕姐妹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好不容易踏出香阁,两人齐齐回头,只?见霖娘身影陡然化?水,顷刻,整个香阁轰然倾塌下去,连廊倒了一片,将烂漫的秋菊花丛碾压,一片尘土飞扬。
霖娘在人群中重新凝聚成?形,她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男女宾客们各有?各的惶然,此时?他们方才发觉四周竟然灰蒙蒙的,放眼望去,那些原本鲜艳若锦的花木在如此昏暗冷雾之?中,虽仍尽态极妍,却有?一种糜烂的阴冷。
目之?所及,山塌石倒,幽径尽毁,满园的蓬勃生机不再?,幽暗的光线,瘆人的寒风,无不挑动众人紧绷的神经。
再?看空中,黑云漫卷,烟气若一只?巨大的狐狸形状,将整个檀园笼罩得严严实实,有?女客立即大声惊叫:“妖怪,是妖怪!”
黑云滚动,气流乱飞,似乎在用尽力气纠缠着什么,这时?,大片金光忽从浓云之?中迸出,散若烟火,众人几乎被这金光灼目,视线模糊片刻,他们定睛一看,那丝丝缕缕的金芒之?中,红雾朦胧缠裹,勾勒出一白衣少?女的身影,她暗红的双目在浓云之?间扫过,张口却是嘲笑:“看来上清紫霄宫的药箓也不过如此啊。”
积玉手?握金剑,方才劈开一道黑气,听见这话,他循声回头,却只?在茫茫黑云中见到淡淡的红雾,他拧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你有?本事你倒是找他出来!”
“我在找啊。”
阿姮语气缓慢,手?中招式却快若闪电,她胸口中滴滴答答不断淌出的水珠化?为点点雨露,自云中降下去,一时?满园风雨。
万木春枝尖的金芒与红雾交织在滚滚浓云之?中,她胸膛里那颗混沌浊黑的东西?又开始隐隐发烫,阴冷的风不断拂过阿姮脸颊,她抬起眼帘,耳边杂声再?起,混合那一道风音低低地响起:“你我本为同?类,何必相残呢?”
阿姮稍稍侧过脸,目之?所及,浓云无边,她忽然张口:“我一无皮囊,二无毛尾,与你算哪门子同?类?”
那风音在她耳边低声笑,难辨雌雄:“不论有?无皮囊,有?无毛尾,你我都是妖邪,我们生来便与人类不一样,难道你以为自己与人是同?类么?他们可不这么认为,就像……那个拿着金剑的上清紫霄宫弟子,他并不信任你,不是么?这些人类,其实比我们要?狡猾得多,你以为你和他们在一块儿,能得到什么?”
“这么说,”阿姮看向那在黑云之?中持金剑与气流相抗的积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可以帮我得到?”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
风音轻声诱哄:“但?若你说出来……我会帮你。”
“哦。”
阿姮点了点头,似乎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那风音的笑声变得兴奋起来,连同?阿姮胸腔里的那团东西?也欢欣跳跃,阿姮垂眸,感觉到胸中灼烧的刹那,她猛然抛出万木春,双指横在胸前,红雾涌动,催动万木春枝尖势如破竹地划开层层云波,强烈的剑气劈向东南,她双眸一眯,敏锐地察觉到那散开的烟气中有?一道剪影闪过,她冷声喊道:“左边!”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沾过药粉的手?在半空化出一道金光药箓打出去,药箓“砰”的一声烧成?缕缕金芒四散开来,积玉明显听到风中的狐嗥陡然尖锐,随后皮肉被灼烧的味道弥漫开,积玉只?觉阴冷的风迎面而来,刺得他双目生疼,积玉本能地以金剑相抵,剑气却陡然被狂风击碎,积玉心下一寒,却觉腰间一紧,低头见红雾若缕,猛然将他拉拽开。
积玉抬头,数道尖锐的气流穿云而过,又融化?其中。
他转过脸,那白衣少女悬身金芒红雾之中,瞥来一眼,他腰间的红雾瞬间消散。
山摇地动更加剧烈,狂风席卷,浓云密布。
很显然,狐妖发怒了。
积玉低下头,见地上那些男男女女乱作一团,个个倒在地上站不起身来,他明?显感觉到浓云不断往下压,他立即抬手?,一葫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抛洒出淡金色的药粉,随后他趁阿姮劈散数道气流的刹那,身体下坠,落在地上,双手?结印,积玉坐在地上,口中念道:“昭昭天道,四海光明?,浩然之?气,我道无垠!”
飞扬的金粉很快凝成一个金光淡淡的法罩,金色的符文在半透明?的法罩上不断变幻,积玉冲天上的阿姮喊道:“快下来!”
阿姮身化?红雾,瞬息钻入法罩的缝隙中,黑气紧跟其后,而符文闪动,缝隙融合,黑气被阻挡在外,“砰”的一声,撞上法罩。
积玉浑身一颤,他绷紧下颌,强撑住结印的姿势纹丝不动。
阿姮落在地上,化?出身形,她仰头见黑色的气流不断在外冲撞法罩,再?回过头,见积玉强撑住一副身骨,浑身青筋紧绷,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哎,你能撑多久?”
积玉咬着牙:“不知道。”
面对一个大有?所成?的千年狐妖,积玉年纪轻轻,哪里敢妄自断言。
“檀公子!”
谢澹云惊慌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回过头,那两名谢氏女扑倒在绿茵花丛里,正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鹅卵石径上,破碎的山石砸下来铺了一地,檀郎与黄安等几个奴仆正被压在碎石底下。
“檀兄!”有?士子陡然梦醒一般,连忙与身边几个人赶紧前去扒开乱石,将檀郎与他的奴仆解救出来。
阿姮的目光落在檀郎身上,他似乎是被山石砸晕了过去,阿姮敏锐地察觉到一股血气,她目光下移,果然看到他小腿一片血肉模糊。
他血的味道并不好闻。
准确地说,几乎所有?食用荤腥的人类的血都不算好闻。
“赵姑娘!”
积玉身躯未动,往那边看了一眼,唤霖娘道:“外面风雨不停,你们快扶檀公子去廊上暂避!”
因为积玉的药箓阵法,地动已止,但?众人仍为方才的屋塌房倒而惊惧,一时?间都不敢去近处的廊庑上。
霖娘心里却明?白,若积玉没?有?把握,是绝不会这么叮嘱的,但?她才转过身,却见谢澹云、谢朝燕她们已扶着昏迷不醒的檀郎去了没?有?倾塌的廊庑上,随后又回转身来,与贴身婢女一道又将受伤的黄安等檀园奴仆扶过去。
“园子里可有?备下止血的药?”
谢澹云问?黄安。
黄安被山石砸中,吐了好几口血,这会儿说话都有?些艰难:“有?是有?的,却,却在……西?边的小轩里。”
“小繁,走。”
谢朝燕听了,立即直起身。
小繁脸色煞白,她拉住谢朝燕:“小姐,危险,危险啊……我们还是……”
只?这么片刻,谢朝燕见谢澹云从她身边掠过,快步往西?边去,她立即丢开小繁的手?,紧跟其后。
“小姐!”
“小姐!”
小繁与香豆焦急地喊。
“我去看看她们!”霖娘说着,便跟了上去。
阿姮瞥了一眼她们三人的背影,灰蒙蒙的雾气中,她将万木春投掷在地上,枝尖瞬间嵌入地砖,她盘坐地上,暗红的雾气从她指尖萦绕去万木春周身,顿时?道道金芒散开,与红雾相缠,流向法罩。
积玉明?显没?有?那么吃力了,他一下看向她:“你……”
阿姮烦透了,谢氏女的执根不能强挖,她自然要?保住她们的命,阿姮一点也不想跟积玉说话。
但?积玉见她胸口不断渗出水珠,而这场天雨似乎也是因为她胸腔破口流出的水滴所致,积玉眼见她不断以妖法催动神器,不由说道:“即便这神物认你,可你的妖法终不能与神力相融,你再?用力催动它,会遭到反噬的!”
“所以啊,”
阿姮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还不想办法告诉小神仙?”
“狐妖的阵法铺天盖地,我即便有?心传信,如今也是传不出去的。”
积玉摇了摇头,神情?无比凝重,他扬起头,望向法罩外越来越浓黑的气流:“不过,我相信师父和小师叔他们一定会有?所察觉。”
如今只?能等。
可到底要?等多久呢?
阿姮耳边的杂声不断,那些声音在斥责她,在嘲讽她,它们仍不死?心地诱哄她,而她此时?却腾不出手?再?往胸腔里抓握一把,她冷着脸,垂眸盯着自己破损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