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74章

没?有?人类的血。

只?有?晶莹的雨露,湿润她的衣襟。

阿姮闭起眼,她听到凛冽的风声,轰隆的雷声,还有?雨露不断从她衣襟滴落的声音,她听到那两个谢氏女回来了,霖娘也回来了,她帮着谢氏女给檀郎,还有?那些受伤的奴仆们上药。

廊庑上,小繁与香豆跪在自家小姐面前,双双垂泪:

“对不起小姐……”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谢澹云跪坐在廊上,望着一张软席上昏睡不醒的檀郎,对香豆说道,“恐惧是人之?常情?,明?知道危险,我也不能要?求你一定要?跟着我去,香豆,你好好待着,我也放心些。”

谢朝燕坐在另一端,听着谢澹云的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小繁扬了扬下巴:“你起来,别没?出息,你吓得腿软,就上一边休息,我没?怪过你。”

阿姮有?一会儿没?再?听她们说什么,只?知道她们在廊庑上对那檀郎悉心照料,无微不至,不知多久,她鼻尖动了一下,只?觉得鼻息之?间满是苦涩的药香,她后知后觉,这便是药王殿的药箓的味道。

阿姮睁开眼,满目昏黑。

一点烛火忽然亮起,阿姮缓缓转过脸,只?见廊庑上谢朝燕点燃一盏灯烛,那橙黄的烛火映照她云鬓钗环,那张脸虽然苍白,却俨然一副雨露濯洗过的娇艳。

阴寒的风吹来,那烛焰闪烁偏向一边,猛然一声尖叫响起,阿姮立即看去,淡淡雨雾中,宾客里有?一女子忽然扼住自己的脖颈,双目瞪大,踉跄后退数步,一下栽倒在那片花丛中,众人惊恐地退开,只?见花丛里的女子颈项血肉模糊,喉咙明?显有?两个血洞,汩汩的血液不断涌出,浸染满丛残花。

她一动不动,已然没?了声息。

“阿芸!”

一名士子认出她竟然是自己的亲妹,立即恸呼。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不敢置信。

阿姮蓦地看向谢朝燕仍持在手?中的灯烛,那烛焰弯折,火苗仍然指向那丛中女尸的方向,阿姮立即冷声道:“灭烛!”

谢朝燕似乎被吓得呆住了,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见谢澹云凑过来,吹熄了她手?中的烛焰。

顿时?黑暗笼罩四方,唯有?万木春与积玉的金剑散发浅淡的金芒。

“这家伙竟然如此懂得五行之?术!”

积玉心中骇然,懂五行之?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狐妖竟然可以借烛火杀人!

阿姮不知道什么五行,她只?是本能地觉察出那烛焰的诡异,她立即问?积玉:“什么是五行?”

“金木水火土,即为五行,精通五行之?术,便能以五行修身,以五行杀人,”积玉的脸色十分难看,“哪怕他越不过我药箓法阵,也可以借五行,克人命。”

此时?,法罩外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声都停止,那狐嗥再?也没?出现过,但?宾客已然乱了,他们瑟缩成?一团,时?刻害怕着那只?无形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便来夺取自己的性?命。

“救命,救命啊……”

他们无助地喊叫。

然而偌大一个檀园仿佛与天地隔绝一般,他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过了很久,久到阿姮的眼睛再?一次看不见颜色,她的鼻间再?没?有?药箓的味道,浸泡了花丛那女尸的血泥又吞噬一人。

积玉大声叮嘱他们千万不要?乱跑,可这些人已经被刺激得癫狂起来,他们四下逃开,霖娘好不容易将他们逮回来,却发现失踪了两个士子。

最终,霖娘在树上找到他们被树枝贯穿胸腹的尸体。

霖娘吓得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回来,积玉见状,便道:“赵姑娘,你快把他们绑起来!”

霖娘却毫无反应。

“赵姑娘?”

积玉又喊了一声。

阿姮一瞬看向霖娘,见她双目似乎无神,阿姮立即施术单手?结印,支撑着万木春,腾出另一只?手?来,红雾从她指尖涌向霖娘的刹那,霖娘身化?流水,往后一跃。

红雾追她而去,迅速缠住她的腰身。

霖娘浑身流水涌动,额角银鳞闪烁,她无神的双目阴冷极了,见状,积玉立即明?白过来:“那妖孽竟然利用起赵姑娘了!”

霖娘是水鬼,属水,有?万顷黑水河水护身。

“一定是方才她看到树上的尸体吓得心神动摇,这才被那妖孽钻了空子!”积玉说道。

“赵姑娘!”

他连声喊道,可霖娘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姮看着霖娘朝那些瑟瑟发抖的男女们走近,他们四散逃去,霖娘抬起手?来,流水若绳,很快将他们一个个地都给拖了回来。

“救……”一士子惊恐的声音瞬间被流水淹没?,他整个人都被水气裹住,像置身于涛涛江海之?中,窒息的感觉猛烈挤压他的胸肺。

红雾若烈焰一般袭来,击破水气,灼烧出一片淡淡的热雾,那红雾很快将霖娘的双手?缠住。

狐嗥又响起,盘旋在整个檀园。

阿姮一手?催动万木春,一手?制住霖娘,她胸中疼痛难当,脸色十分难看:“霖娘,你难道真想杀人吗?”

阿姮冰冷的声音落在霖娘耳边,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游荡而来,好一会儿才猛然触及她的心神,霖娘浑身一震,一双眼睛很快迸发神采,她迷茫地望向阿姮,却见她胸口濡湿,几乎要?变得透明?,她大惊:“阿姮,怎么会这样……”

无止尽的昏黑中,阿姮再?一次嗅到药箓的味道,她眼中见到诸般颜色,她却无暇多看霖娘一眼,忍着胸中剧痛,双手?催动万木春。

谢澹云与谢朝燕将檀郎挪到附近完好的屋舍中,又将霖娘从积玉衣袖中掏出来的符箓贴到门上,众人这才全都躲进屋中。

霖娘正要?进门,却被几人“砰”的一声关上槅门,将她阻挡在外。

霖娘愣在门口。

“你们做什么?”谢朝燕原本坐在檀郎床前,见此,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拧起秀眉,怒视门边的几个士子。

“她方才想杀了我们!”

一个士子满脸苍白,他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因为妖孽作祟,又不是她的本意,她帮我们躲过那么多灾祸,你们怎能如此对她?”谢朝燕说道。

“不管是不是她的本意,她都差点杀了我们!”

另一个闺阁小姐抱着自己的婢女,颤声道:“再?说,她……她又不是人,她不会死?。”

“你们是人,说的话却不像人话。”

坐在床头的谢澹云忽然说道:“我以为圣贤之?道不论男女皆该自明?,诸位不该汗颜吗?”

“香豆,去,开门请赵姑娘进来。”

谢澹云说道。

香豆立即往门边去,可那几人根本不让,见此,谢朝燕对小繁道:“你也去!”

小繁跑了过去,与香豆两个却始终争不过那几个男人。

“你们要?放她进来,那你们就出去!”一士子说道。

谢朝燕一双美目大睁,她不敢置信地盯住那人,倏尔冷笑:“世间竟有?你这等无耻之?徒!怎么死?在外边的不是你呢?”

“你!”

那士子脸色一变,他与身边人相视一瞬,猛然将门一开,直接将香豆与小繁两个婢女给推了出去。

霖娘被香豆、小繁迎面撞来,身影化?为水流,又在廊下凝聚。

小繁与香豆两个其实也有?些害怕霖娘,见此一幕,便更加惶然,她们回头,连忙拍门:“小姐!小姐!”

谢澹云脸色铁青:“无耻之?尤!快将她们放进来!”

“区区女子扯什么圣贤之?道?不过吟诗弄词而已,还真一副清高骨头?”那士子冷哼道,“你们不放心,就出去陪着她们好了!”

说罢,几个男子便要?来强拉谢氏姐妹,谢朝燕直接拔下髻边金钗:“我看你们谁敢!”

那黄安作为檀园主人的近身奴仆,此时?靠在柱子边,见状,便立即扶着柱子起身,招呼其他奴仆道:“枉我主人平日诚心待你们,想不到你们竟然是这等货色,实在不配为我檀园座上之?宾,依我看,该出去的是你们!”

眼见这帮奴仆挡在两位谢小姐面前,几个士子面面相觑,脸色各有?各的难看,谢澹云胸中怒火一起,她便要?起身,手?却忽然被人拉住。

那样冰冷的温度,令谢澹云下意识浑身一颤,她回过头,只?见躺在床榻上的紫衣郎已经睁开双眼。

她与之?四目相视。

檀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张口,嗓音有?些喑哑:“檀某与诸位为友,以为与诸位十分有?情?义,却不想生死?关头,却是如此局面。”

“檀兄……”

士子们见他醒来,先是一喜,又听他这样说,个个面色难看,羞愧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檀公子。”

谢朝燕回头,立即走到床前去,这一刹那,谢澹云立即从檀郎手?中抽回手?,站起身,见檀郎的目光向她看来,谢澹云垂下眼帘。

“朝燕小姐不必担心,我并无大碍。”

檀郎看向面前忧心忡忡的谢朝燕,温言道。

“都怪我们,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你也不会……”谢朝燕看向他那条受伤的腿,眼中忍不住积起泪花。

檀郎见她落泪,似乎怔了一瞬,随后他笑了笑:“本是檀某对两位小姐有?愧,若非我请你们前来赴会,也不会有?这样的祸事。”

“黄安,快,放外面的人进来。”

檀郎又对黄安说道。

黄安领命,立即让受轻伤的奴仆去开门,那几个士子不敢再?拦,十分忐忑地避到一边去。

槅门“吱呀”一声打开,小繁与香豆赶紧跑了进去,阿姮远远往门内看去一眼,见那檀郎卧在床上,腿上缠着的细布被血红浸湿。

他的血,真的好腥臭。

“赵姑娘,快进来!”

谢朝燕一把将在外面的霖娘给拉了进去。

霖娘一进去,那几个士子与小姐们都远远地避去墙角里,谢朝燕不理他们,将霖娘拉着坐下,随后又去床前照看檀郎。

檀郎似乎伤得很重,一张脸惨白,更显得那双眼睛清透莹润,大约是因为疼痛,他神思其实并不太清醒。

霖娘等在屋中,总觉得煎熬,因为墙角里总有?那么多警惕的目光盯着她,更因为外面的阿姮和积玉,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她抿紧唇,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屋子里再?也没?有?死?人,谢朝燕与谢澹云领着自己的婢女交替照顾着檀郎与黄安等人,不知昼夜。

檀郎发起热症,高热不退,早就人事不省,墙角里惊惧交加的男女撑不住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去了,小繁与香豆两个婢女也累得睡着了,谢澹云将自己的披风盖在香豆与小繁身上,回过头,见谢朝燕坐在床前,昏昏欲睡。

谢澹云步履很轻地走到另一边床头坐下,取下来檀郎额头上的巾子,在盆中过了水,拧干。

谢朝燕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立即睁开眼睛,只?见坐在另一边的谢澹云将拧干的巾子放到檀郎的额头,檀郎眉头紧锁,也不知沦陷在怎样的梦中,忽然一把抓住谢澹云的手?。

谢澹云一顿,没?有?动,她侧过脸,对上谢朝燕的目光。

谢朝燕一言不发,屋中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看到檀郎露出锦被的手?,便伸手?去掖被子,却碰到檀郎的手?,他那样警惕,那样大力地抓住她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