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77章

滔天苦雨冲刷着瑁珠雪白细腻的身躯,她趴在草丛里,双手撑着下?巴,一双剔透圆润的眼睛望着他们,唇边溢出轻盈的笑声。

温荣生的面色变得铁青,平日里温柔顺从的面具像是生生从他脸上?撕裂,他死死地压住“赵芳茹”的双手,却语气?平和?,好似轻哄:“芳茹,你别闹了,你我夫妻几载,我什么事不顺着你呢?瑁珠与我是旧识不错,可我们绝无相?守之?意,就算是有,那又如何呢?”

他低下?头,俊秀白皙的面容贴近她的脸,好似低语:“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之?事,何况我听你的话,一向?不曾倚靠岳丈,家中所用,都是你的绣活,我的生意,就算我有纳妾之?意,我相?信,即便是岳丈也?绝不会说些什么。”

“无耻,无耻……”

“赵芳茹”语无伦次,猛力挣开他的手,抓向?他的喉咙,温荣生立即重新按住她,双臂力道之?大,简直要?生生捏碎她的骨头:“好了!我的话你不肯听?那你想怎样,回你娘家去?告诉岳丈大人?你去?对?他说,他报错了恩,你嫁错了人?”

温荣生居高临下?般,他的身躯完全遮挡了“赵芳茹”眼前的整片天,她只看见他的脸,没有丝毫羞愧,连最初那点慌张也?不见了,他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双手用力,攥住她双肩,说道:“芳茹,你最清楚岳丈的为人,他一生正直,最重承诺,你与我的婚事是一桩关?于他的美谈,这?桩美谈里,他知恩图报,我为你勤勉,你我夫妻守志,恩爱不疑……你将真相?告诉岳丈又如何?届时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损伤的是谁的名声?还不是岳丈大人么?再说,你我早已经做了夫妻,离了我,你难道还想再回娘家去?么?这?可能么?”

温荣生垂眸凝视她,启唇,语气?轻缓:“芳茹,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

被他压在身下?的“赵芳茹”似乎动弹不得,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赵芳茹却像是被这?四字钉入骨髓,痛得她浑身颤抖。

“芳茹妹妹。”

烟雨之?中,瑁珠伸出一根白腻的手指轻轻擦拭被温荣生压在丛中的“赵芳茹”脸颊上?的雨水,她轻声笑着:“你何必与荣郎置气?呢?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这?种知恩图报的戏码么?救你爹的的确是我,可我不是人,不需要?你们人类的恩义?,我将它转赠荣郎,又有什么不对?呢?你嫁他,便是报我了,反正,我与荣郎只不过相?好一时,你们啊,才是一生一世……”

“赵芳茹”却转过脸,从温荣生的手臂之?下?,她盯住不远处的那个女子,苍白的唇轻启:“你还在那儿做什么?过来,杀了他。”

她话音方落,红雾凝成一柄利刃,悬在那女子眼前。

女子犹如受到引诱般,她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虚虚握了一把,迟疑中,那利刃却钻入她掌中,她猛然被一股力气?相?引,整个人不受控地飞身而去?,尖利的锋刃刹那对?准温荣生的后背。

而温荣生却毫无所觉,仍在试图让被他制住双手的“赵芳茹”冷静下?来:“瑁珠早知人妖不能长久,所以才费心撮合你我的这?段姻缘,芳茹,我是真心实意与你做夫妻,这?几年哪怕你无所出,我亦不曾对?你有过任何怨言,你就算不为了我,也?得为岳丈大人想一想,咱们俩的事,有什么化解不开呢?”

“赵芳茹”并不挣扎,却望着他,忽然笑起来,她的笑声轻盈飘荡在山野中,好一会儿,才听她好似费解地说道:“好奇怪,被人当成报恩的物件送出去?的是我,和?你成亲的是我,被欺骗被蒙蔽的是我,你却说,要?为了你,为了我爹着想,那么我自己呢?”

她那双漆黑的眼,闪动暗红的影:“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俎上?之?肉,任凭你们谁都可以一片,一片地撕碎我,啃食我,是吗?”

站在温荣生身后的女子手握利刃,浑身一震,恍惚对?上?他身下?那“赵芳茹”的双眼,温荣生受不了她诡异的笑,拧紧眉头:“你到底想怎样?就算你告诉岳丈大人,他真能让你回去??你醒醒吧,这?是家事,家事就没有外?扬的道理,你信不信,届时岳丈还要?来劝我莫要?休妻?芳茹,忘了今日的事吧,我听你的,好好读书,将来科举,说不定我便成官场中人,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红雾拂过,一声脆响。

温荣生话音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被自己束缚住双手的“赵芳茹”,没明白自己怎么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凭你?”

“赵芳茹”双眸毫不遮掩讥讽之?意,稍稍侧过脸去?,看向?那衣衫不整,一身皮肤柔滑细腻的女妖,微微一笑:“你以为这?女妖为何看上?你?因为她无知,不懂人世间的好坏,没有情义?,只有欲望,亦因为你是个渔夫的儿子,你的骨,你的肉,被那股臭鱼烂虾的腥气?给浸透了,人类觉得恶心的东西,却被她当成了宝贝。”

瑁珠唇边的笑意收敛:“荣郎。”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却充满非人的阴冷:“杀了她吧,我再给你找一个更美更好的妻子……”

温荣生因为一句“渔夫的儿子”,敏感的自尊被刺痛,他的手从“赵芳茹”的肩,缓缓移向?她脆弱的颈项,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一个渔夫的儿子,哪怕穿上?读书人的衣冠,在你面前,我永远,永远都那么的一无是处,你永远都瞧不起我,是不是?”

“赵芳茹”却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注视着温荣生身后的那个女子,女子眼看着温荣生的手掐住她的喉咙,她却纹丝不动。

雨势盛大,雷声轰鸣。

“可你有什么清高的呢?你只是个女子,读再多书,写再多诗文,你到头来还不是嫁给我这?样一个人,你摆脱不了我,便希望我满足你的幻想,成为可以与你相?配的人,你将自己摆在那么高高在上?的位置,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你不需要?我这?样一个夫君,其实我也?不需要?一个舞文弄墨的才女妻子,你本该为我做羹汤,为我浣衣点灯,为我生儿育女,为我……”

“闭嘴!”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尖声喊道。

可他却根本毫无察觉,只有被他死死掐住脖颈的“赵芳茹”以一双涨满血丝的眼望着她,耳边,仍是温荣生的声音:“你自命清高,却不知贤良淑德才是你应该修得的本分,你不让岳丈帮我,不让我动你的嫁妆,不就是为了与他置气?么?为了置气?,你宁愿从锦衣玉食到箪瓢屡空,要?我遭受他人闲话,让我爹年迈之?躯还要?被人毫无尊严地冷嘲热讽,你这?样的女子,到底有哪点堪为人妇?我事事顺从你,对?你温声细语,难道还不够爱重于你?赵芳茹,是你一直敬酒不吃……今日这?罚酒,该你领受了……”

瑁珠在丛中翻滚,雨珠冲刷着她雪白的身躯,她轻声娇笑着,而温荣生的手越掐越紧,“赵芳茹”的脸色涨红,甚至发紫。

蓦地,温荣生的手顿住了。

大雨如倾,砸在他的肩背,他后知后觉般,低头往身上?看去?,只见胸口一片血红,尖锐的刀锋嵌在他的血肉中,血珠一点一滴蜿蜒而下?。

他缓缓回过头,闪电的冷光落在他的瞳眸,却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女子满手鲜血,踉跄后退,口中不住地喃喃:“闭嘴,闭嘴……”

而那躺在丛中,满颈紫红指痕的“赵芳茹”望着她,忽然笑起来,而温荣生与瑁珠的身影刹那定住,再也?不动了。

笑了好一会儿,“赵芳茹”摸着颈子坐起身:“这?是你心中的恐惧,是你的愤恨,却不是你真正的结局。”

“真正的……结局?”

女子恍惚极了,起初,她很?茫然,但很?快,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她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记起那个真正的结局。

同样的晦天涩雨,同样的荻花深处,她发现了所有的真相?,却眼睁睁看着温荣生与那女妖欢笑苟合。

她没有吵闹,没有质问。

她回到家收拾衣装,从天黑走到天亮,但站在娘家门前,她又退缩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害怕面对?父亲。

她又失魂落魄地回到温家,当夜高烧,半梦半醒,她梦到自己趴在父亲膝头诉说委屈,而父亲拍了拍她的肩,长长的叹了口气?,却说:“木已成舟。”

父亲重诺,重声名。

她心中忧惧,生怕真的听到那一句“木已成舟”。

因此,她日渐消瘦,缠绵病榻。

父亲听闻她的消息,便来探望,那日,她见到了一位仪表非凡的锦衣公?子,父亲说,他便是她母家的那位表哥,乃今科探花,圣上?特许其回乡探亲,他路过此处,特来探望姨父,又听说她病了,便请来大夫一块儿前来探望。

她记得自己儿时见过他,也?不过两三面而已,母亲走后,便再没见过了。

表哥事事周全,性子也?十分爽朗,临走前还叮嘱她一定要?保重自身,他那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长叹一声,领着仆从走了。

后来,她听说表哥在王都做官,富有文采,又为人清正,颇受爱戴。

她却更加病重。

记得那是个晴朗的午后,有人敲开温家的门,几名从王都赶来的仆从领着一位王都名医进来,温荣生出去?的间隙,一名仆从递给她一封书信。

那是表哥的亲笔。

看到那封信,她方才知晓,原来曾经母亲在世时曾为她与表哥定下?一个口头婚约,只是母亲与姨母相?继去?世,表哥家道艰难,便再无人提起。

表哥原打算金榜题名再来圆母亲与姨母的约定,却不想,她已经嫁了人。

表哥在信中说,有缘无份。

又盼她岁岁康健,无忧无虑。

她当日呕血,血湿了半纸,昏迷过去?,再醒来,便见温荣生坐在一盏孤灯之?下?,凭日里那样温和?的眉目在晦暗的灯影里阴沉沉的,他手中攥着那沾血的信纸,回过头来看着她,说:“你心里后悔吗?”

她说不出话,而他却自顾自道:“你一定很?后悔吧,你想要?的,是你表哥这?样的夫君对?不对??眼见他金榜题名,眼见他青云直上?,人生得意,你是不是想,若是嫁给他,该有多好?”

“你与他私下?里通信多久了?”

温荣生的脸被明暗不定的烛火切割得有些扭曲:“我猜,一定不止这?一封吧?”

“赵芳茹,你背叛我!”

他咬牙切齿地嘶吼。

从那之?后,温荣生再没有多看她一眼,她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听见父亲的声音,然后是温荣生恭敬温和?地劝阻她爹,说她蓬头垢面,不愿见父,说她已经有些好转了,她分不清那些声音到底是不是梦。

但她记得自己断气?的那个时候,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她的心口,所有的气?息都被猛烈地从胸肺中挤压出来,压得她五脏俱裂,狼狈地跌入无边黑暗。

然后……然后?

她拧起眉头。

想起来了,从那片黑暗中,她去?到了阴司,在奈何桥上?,孟婆挖出了她脑子里的东西,对?她说:“太过执着不是好事,去?吧。”

然后,她投胎成为了谢侍郎家的小?孙女,名朝燕。

她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手上?竟然一点血迹都没有,抬起脸来,只见不远处的那个“赵芳茹”早已不再是那副与她一模一样的五官。

她白衣红襟,乌发如云,一副极致艳丽的容貌,眼波盈盈。

“……阿姮姑娘?”

谢朝燕嗓音沙哑,有些迟钝。

“朝燕小?姐,”阿姮扮赵芳茹扮得累极了,她活动了一下?脖颈,“‘木已成舟’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这?几个字。”

谢朝燕下?意识地看向?那对?男女,他们的身影却在顷刻融成烟雾,消散了,好一会儿,她才张口道:“是捆住我手脚的绳索,是塞进我唇齿的抹布,是捅进我身体里的刀,是……女子的宿命。”

阿姮一顿,歪过头来,看向?谢朝燕那双灰蒙蒙的眼:“什么宿命?天都没办法决定天道,若是我,绳索捆住我的手脚,我便是用牙咬,也?要?将它咬断,抹布塞进我嘴里,我就得想尽办法把它吐出来,刀捅进我身体里,我也?要?费尽力气?把它拔出来,给捅我的人一刀,让他也?尝尝个中滋味……朝燕小?姐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

谢朝燕立即想起来方才她将那把刀捅进温荣生身躯里的情形,温热的鲜血淌了满手,她觉得自己的脑海几乎沸腾。

“那都是假的。”

谢朝燕喃喃道:“没有人在乎我的一生,我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一生,我是父亲送出的货物,是温荣生的附庸,我的眼泪,我的叫喊,我一切的一切,从来微不足道,所以我终究只能狼狈地死去?。”

“可你拿起那把刀的勇气?却是真的。”

谢朝燕几乎沉溺在作为赵芳茹的狼狈人生中,却忽然听到阿姮的声音,她一下?抬起头,只见阿姮朝她走来,而阿姮身后,山野变得渺远,白雾几乎笼罩。

“你不明白……”

谢朝燕激动起来:“你什么都不明白!”

雾气?中,渐渐显露一隅长巷,阴沉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落下?,砸在谢朝燕的唇缝,她忽然一愣:“这?雨……怎么是苦的?”

阿姮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小?神仙说过,作为梦境的主人,梦中的风雨情状皆是其情绪的外?化,可如今谢朝燕却尝到这?苦雨……

阿姮转过身,只见山野化为小?巷,巷中不少?人聚在一户人家门前。

“这?好像……”

谢朝燕辨清四周,不由说道:“好像是我家附近?”

准确地说,是前世赵芳茹的娘家附近。

阿姮不语,抓着她便往人群中挤去?,却见那院门紧闭,适时旁边有人说道:“这?林家三娘能许配给王都大学士家中的公?子,那可是烧了高香了,成婚也?才三年吧?怎么忽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回娘家来了?”

“谁知道呢?她娘嘴可紧了,怎么都问不出来!”

“别是被休弃了吧?”

“三娘自小?喜读诗书,腹中有文墨,听说模样儿又生得极好,比起那赵老爷家的小?姐也?是绝对?不差的,怎么就被休弃了?”

他们说着说着,竟然就不知不觉坐实了休弃的传言。

“林三娘……?”谢朝燕朦胧记起,她前世似乎听说过这?位林三娘,赵家与林家相?隔不远,而林家老爷也?是从王都的官场上?退下?来的,与赵家老爷曾也?算是同僚,但两家平素没什么往来,谢朝燕前生根本没有见过那位林三娘。

后来嫁给温荣生,她回门之?际,才听人提了一嘴,说林家的三娘嫁去?了王都,做了贺学士的公?子的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