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没一会儿就散了,阿姮则拉着谢朝燕翻墙入院,几步跑到墙下?,弯身凑在窗棂底下?,半开的窗中,隐隐传出说话声。
阿姮抬起头,看向?室内,只见一女子背对?着她,坐在一张书案旁,那似乎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背影十分端正,像一株松竹。
“你知道你这?样贸贸然跑回来,我林家要?被说多少?闲话吗!”
年约五十来岁,身穿灰色袍衫的老者?声音难掩怒气?。
那女子沉默不语。
身边一四十来岁的妇人抓住那老者?劝道:“老爷,对?外?我们就说三娘是回来探望咱们的,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探望?探望却是一个仆婢也?不带?女婿也?不在,就她一个人跑回来,像什么话!”林老爷气?性大,嗓门更大。
林夫人忙说道:“待几日三娘也?就回去?了,你何必如此……”
“我不回去?了。”
那端坐案前的女子忽然开口。
林老爷反应过来,气?得怒目圆睁,他几步上?前,将她拿在手中的书撕了个粉碎:“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何时变得如此任性,竟然连礼法都不顾了?当初这?桩亲事,你也?是点了头的,如今一个人跑回来算什么?”
女子垂首,看向?地上?的碎纸,那上?面有模糊的字痕——“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目光微闪,轻声道:“爹,就因为我看错了人,便再也?没有后悔的资格了吗?”
“对?,没有!”
林老爷厉声道:“当初我是问过你的,是你自己愿意的,婚事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半途有悔,便是不忠不诚,你想让外?面的人都戳你脊梁骨吗!”
谢朝燕躲在窗下?,看到那女子转过脸来。
那竟然是谢澹云的脸!
谢澹云……便是林三娘?
谢朝燕愣住了。
阿姮看到那张脸,她明白过来,谢朝燕与谢澹云不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那狐妖的原因,她们的梦境竟然相?互连结了。
雨雾乍浓,天色陡暗。
浓郁的夜色里,阿姮看到那林三娘推开房门,肩上?背着一只包袱出去?,但没走几步,便被举着灯笼的仆婢们围住,随后,林老爷从浓暗的阴影里走出,他身边的林夫人心疼女儿那副煞白的脸色,便张口劝道:“老爷,女儿定然是受了委屈,所以才……”
“受了委屈有什么不能说的?若贺鸣做的不对?,我林家的确该向?他讨个说法,但她这?样一声不响地跑回来,哪里是个闺秀作派?”
林老爷说着,一抬手,招来几个婢女:“来啊,将小?姐绑了,送到马车上?去?。”
阿姮看着林三娘被捆住,塞入府门外?的马车中,几十个会武的护院守在马车两侧,不一会儿又有自称什么镖局的人来,竟有上?百号人,林老爷付了银子,坐上?马车,由这?上?百号人护送着,连夜往王都方向?去?。
马车上?灯笼摇晃,车帘被夜风吹开,阿姮看到了里面的林三娘,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因为谢朝燕此前所说的绳索,抹布,都在林三娘身上?变得无比具象。
林三娘眼中的泪光盈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姮追着马车穿过浓烟暮雨,却转瞬置身于一间偌大的宅院之?中,庭内花木扶疏,浓郁的夜色之?下?,百盏灯笼灿烈如霞,朗照廊庑前,大开的碧漆槅门内,室中烛光融融,淡色的帐子半遮,躺在床榻上?的人隔着帐子,形容隐约,而林三娘坐在床沿,乌髻松散,无有钗环,一身素净淡雅的衫裙,一只手手压在被角,纤细白皙的腕上?一只玉镯碧绿莹润,阿姮只见她的侧脸,便发觉她比之?方才似乎更清癯柔弱。
从那架马车上?到如今的深宅中,梦中的一息,已消磨林三娘几载青春。
“恕贫道直言,令郎如此,并非什么是恶疾所累,所以才药石无救。”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一众人之?间,拂尘一扬,神情似乎凝重。
“道长这?是何意?”
那年约五十来岁,一身锦绣袍衫的老者?从太师椅上?起身。
“贺大人。”
那道士微微垂首,又接着道:“我观令郎面色惨白,脉象凌乱若丝,难怪寻常医者?诊断不出,因为此脉象实为鬼脉!”
“鬼脉?”
那贺夫人只听这?两字,胸中突突一跳:“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是被鬼魅缠身?”
道士摇摇头:“非也?。”
“鬼脉并不一定是鬼魅所致,令郎如今看似皮囊完好,实则精气?全无,以至于五脏六腑迅速衰竭,似风烛残年,奄奄一息,我观令郎脉象与脸色,断定,令郎一定是与妖孽纠缠日久,至少?在三年以上?。”
“……什么?”
贺夫人愣住了。
她实在对?这?些一无所知,但看向?坐在床沿不动如山的儿媳,她垂着眼帘,神情似乎平静,并没有因为道长这?一番话而有任何惊愕的反应。
“三娘,难道你早知道了?”
贺夫人不由出声。
林三娘抬起眼帘,对?上?贺夫人审视的目光,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贺夫人立即拧起眉头,质问道:“三娘!你是如何做媳妇的?明知道丈夫与妖孽纠缠,你竟然不知道多加劝解,还将我们都蒙在鼓里?”
“好了!”如今哪里是训斥儿媳的时候,那贺学士不耐地打断她,语气?焦躁地问:“道长,不知这?鬼脉可有什么解法?”
道士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人的精气?十分重要?,若当初令郎察觉到身体有恙便及时迷途知返,或可有一解,奈何令郎三年之?中,精气?已经耗尽,贫道无能为力。”
“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我儿……”
贺夫人颤颤巍巍张口。
贺学士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肉,他心中痛得厉害,下?颌紧紧绷起。
贺夫人险些晕倒,身边的婢女立即将她扶住,她朦胧中望见坐在床沿,一言不发的林三娘,她脸上?不悲不喜的神情刺痛了贺夫人脆弱的神经,她上?前,猛然一把抓住林三娘的手,尖声喝道:“鸣儿与妖孽纠缠,你为何知情不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娘,娘……”
床榻上?,病骨孱弱的青年勉强抓住床边林三娘的手腕,泛白的唇翕动,他十分努力地吐出字句:“娘,不关?三娘的事。”
贺夫人听见儿子虚弱的声音,她泪如雨下?,一时没有再拉拽林三娘:“儿啊,我的儿……”
“是我,”
贺鸣的话是对?贺夫人说的,一双眼睛却在看着床边的三娘,“是我让三娘不许告诉你们,是我一时糊涂与那妖孽纠缠不清,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林三娘眼睫微动,对?上?他的目光。
病榻上?的这?个人,是她的夫君,她曾见过他最明朗灿烂的模样,然而此时,他躺在这?张床榻上?,孱弱到锦衾加身,都好似巨石倾轧,他身躯单薄得厉害,那副好看的骨相?因为没有足够的皮肉支撑而脱了相?,风采不复。
“三娘。”
他忽然轻声唤。
“我方才觉得有一股热气?顺着脚底往上?涌,接着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从小?到大,事无巨细,我的喜乐,点滴如新,我做过的桩桩错事,像烧红的炭火往我心里钻……”
他喃喃似的,将自己的感受都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又对?她说:“我想起我们成婚的那段日子,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与你在闺房中偷偷论政,为你描眉,与你题诗作画,曾几何时,我那么敬慕你的文采,珍爱你的为人。”
“我知道你有时也?会写策论,藏在深闺不与人看,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偷偷找出来看,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将它奉与人前……”
贺鸣嘴唇颤动:“三娘,我觉得我很?爱你,可是当那些人以为那篇策论是我的,当所有人以为我必受重用,我心中觉得羞愧之?余,又……嫉恨你,嫉恨你明明是个女子,却身负我难以企及之?才,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不如你。”
“我一边恨你,一边翻出你的诗文,去?外?面,去?朝堂成全我的美名,”贺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又发出声音,“因为你,圣上?对?我施以青眼,也?因为你,我才会在月下?诗会之?际与那狐女相?识,我沦陷于她的美貌多情,用你的诗文,冒充她的知音。”
“三娘,我快死了。”
贺鸣望着她,脑子里关?于她的记忆越发明晰,胸腔里更似炭火灼烧血肉般剧痛,他想起新婚之?时她曾那样娇艳明媚,而如今,她端端坐在他眼前,却仿佛这?人世所有的清寒都笼罩在她的眉目。
眼眶里晶莹的泪意涌出,贺鸣的声音沙哑又哽咽:“是我不好,我明明爱你,爱你的文采,爱你的一切,可后来,我又恨你,恨你的文采,恨你的一切,三娘,对?不起,我辜负了你,我不是你心中所期望的良人,盼我死后,你若得遇良人,便再嫁吧。”
贺鸣泪湿满眼,他几乎看不清面前三娘的脸,只能哀哀地呼唤:“三娘,三娘……”
朦胧中,他仍辨不清三娘眉眼,却在母亲呜咽的哭声中,听到三娘平静地说:
“好。”
只有一个字。
那么的冷。
可今日的一切,本就是他自己做下?的孽,贺鸣胸中悲若潮水,奔涌而发,他浑身抖动一下?,眼皮缓缓下?合,泪水顺着眼尾滑下?脸颊。
“道长!”
贺夫人眼见儿子双目将要?合拢,她转身扑到那道士面前,抓着他的衣角,失控地哭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儿啊!”
“道长,若您能救我儿一命,无论道长您想要?什么东西,我都任您取用,绝无二话!非只如此,道长您所在道观,我必年年供奉香火!”那向?来沉着冷静的贺学士也?没了方寸,对?着道士连连作揖。
道士却哀叹一声,俯身告辞。
顿时,室中一片哭声。
“难道,难道我儿果真命该如此么!”贺夫人哭得不能自已,她转过身,见林三娘仍坐在床沿,似乎怔怔地凝视着床上?的贺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贺夫人胸中悲怒交加,她几步过去?,抬手挥出一巴掌,“贱妇!我儿弥留之?际,你竟然,竟然真的应下?改嫁之?事,你说,你是否早已对?我儿不忠?!”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林三娘的脸都侧了过去?,很?快,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浮出鲜红的掌印,贺夫人双手攥住她的衣襟,哭红的眼狰狞至极:“想改嫁?你做梦!我儿死了,你也?是我贺家的人,你这?辈子都要?守着他!”
“住手!你这?刁妇!”
阿姮听见一道愤愤的女声,她瞥向?身边的谢朝燕,只见她怒目圆睁,冲出去?想要?阻止贺夫人继续折辱林三娘,然而她的身躯却穿过两人,而她的声音也?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老爷,夫人,门外?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她说,她说她有办法救少?爷!”
此时,一奴仆快步跑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
贺学士顿时精神一振,忙道:“快请!”
“那老妇已经走了,她说时辰很?紧,此鬼脉乃是男女之?情所致,若老爷真想救少?爷,便须取少?爷与……与少?夫人成婚之?时剪下?来的同心绺混合此物搁在香炉里烧了,将香炉放在少?爷近前。”
奴仆说着,将手中的线香奉上?。
贺学士接来那线香,看着与寻常线香似乎并无不同,他有些狐疑:“如此便能救回鸣儿?”
奴仆答道:“那老妇还说了,香气?只能暂时为少?爷吊住性命,还须得是少?夫人亲自取出香灰团成团,但此香灰极难揉成一团,非得诚心不可,只有少?夫人心甘情愿救少?爷,少?爷才能醒过来。”
贺夫人的脸色一滞,她回过头,看着床边的林三娘,贺学士眉头紧拧,沉声说道:“如今只能试一试了!”
他看向?儿媳:“三娘,我知道鸣儿对?不住你,但方才他那样如何不算是真心悔过呢?夫妻本是一体,你再怨他,再恨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林三娘望着床榻上?的贺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奴仆们十分麻利地将那线香混着从枕下?取出的同心绺燃了,香炉摆到床边来,贺夫人见儿子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她扑通一下?跪倒在林三娘面前,抓着她的手:“三娘,三娘啊……你心中有气?,便打我骂我好了,我方才是太害怕鸣儿离我而去?……哪怕鸣儿做下?了糊涂事,那也?是被妖孽所惑,他从前是如何对?你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喜欢读书,他亲自为你布置书房,你喜欢桂树,他也?让人在园中种植,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还让你扮作男子,领着你偷偷去?诗会胡闹,回来挨打,也?是他硬要?连着自己的和?你的打一块儿挨……三娘,那些,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啊!”
林三娘眸光微动。
那年,她才十七岁,而她的丈夫和?鸣,也?尚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那时,他常常偷带她出府,在诗会上?假称表兄弟,在众人酒酣宴正浓时,偷偷相?视,会心一笑。
三娘曾以为,家规固然森严,但因鸣郎,她也?总有喘息之?机。
“三娘,难道你果真如此狠心吗?”贺学士见她仍无动于衷,神情变得焦躁起来,“就算你不为鸣儿着想,也?全不顾公?婆,就是为了你自己,鸣儿今日所死,将来你对?丈夫见死不救的恶名传扬出去?,你要?旁人如何看你?又要?你林家如何自处?”
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