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79章

林三娘想起父亲,想起他一年前亲自将她绑来王都时的那副模样,但他始终全了她体面,入贺府前解了绳索,甚至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三娘,普天之?下?,非你一人不自由,这?世上?没有人不是被绑着的,人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林三娘缓缓闭起眼睛,轻声道:“待香灰燃尽,我定虔心弄药。”

那香丸燃尽的烟气?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贺夫人昼夜不眠地守在床前,生怕儿子的鼻息停止,阿姮就靠在槅门边,看着那林三娘坐在案边将香炉里雪白的香灰倒出来,诚如那老妇所言,这?香灰无论她怎么团都细滑如沙,难以凝聚,哪怕往里添水,添油,连花蜜什么的东西全都无用。

一张窄案,一点孤灯,林三娘重复着一个动作,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香灰非但不成形,甚至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贺夫人被这?味道逼得出门吐了好几回,却还记得严令仆婢关?紧房门。

林三娘转过脸,晦暗的灯影映着她苍白清癯的面庞,她的目光久久停在那碧漆槅门上?。

她似乎仍然平静。

但阿姮看着她那张脸,却又总觉得那不过是一层表象,如何河面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碰,便能窥见底下?的惊涛骇浪。

果然,下?一刻,阿姮看到她捏香灰的手筋骨几乎紧紧绷住,指节泛白,“滴答”一声轻响,一点水痕砸在案上?。

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那绝不是冷漠,而是麻木。

通红的眼眶中,泪珠一颗一颗掉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香灰中,她毫无所觉,只是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她的眼泪,她的汗水,不断落在香灰里。

慢慢的,香灰竟然变得黏腻,变得污浊,像是这?世间最臭,最恶心的东西,弄脏她的双手,充盈她的鼻息。

晨光微亮。

守在外?面的仆婢打开槅门,贺夫人捂着口鼻从外?头匆匆进来,只见案上?残烛已灭,而三娘端坐案前,她面前摆着一粒乌黑的丸药。

青灰暗淡的天色中,那丸药表面似有一层明亮的漆光。

“药成了!”

贺夫人欢喜极了,快步上?去?,却被猛然一股恶臭激得头晕目眩,她抓住婢女的手勉强站稳,哆嗦着唇,望着儿媳:“三娘,快,快给鸣儿服药!”

“是,娘。”

林三娘起身,止不住颤抖的手勉强捏住那药丸,她走到床前,坐下?,贺鸣的脸色又开始变得不好了,可见香气?的功效快要?消失了。

林三娘看着他,捏着药丸,送到他泛白的唇缝。

“你果真要?救他吗?”

忽然,一道女声落在林三娘的耳畔。

林三娘猛地转过脸,猝不及防撞见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眼眸,少?女白衣红襟,身上?红雾淡淡,她瞥着林三娘因日夜揉香丸而时时抖动的手,她嗅了嗅,没感觉到半点味道,想来,梦境之?外?应该正是白日,她的目光从林三娘的手挪到那病骨支离的贺鸣脸上?:“这?个男人让你这?样伤心难过,你心里怨恨他,却还是要?救他?”

林三娘不知道她是谁,又为什么忽然出现,而除了自己,似乎这?室内没有任何人发觉她的存在。

“君心如水千般流,妾心从来一命休。”

林三娘不知她是谁,却鬼使神差地答了她。

阿姮眉头一皱,什么东西,却听林三娘又说道:“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哪怕一眼望到头,我也?不能后悔了,何况,鸣郎曾经的确真心待我,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三娘!你还在等什么!”

贺夫人毫无所觉,也?没听清林三娘自己低声念叨些什么,见她迟迟未将药丸给贺鸣服下?,便有些着急了。

林三娘将药丸抵入贺鸣的唇,眼看要?撬开齿关?。

“谢澹云。”

阿姮忽然冷声喊道。

林三娘只觉得耳心一刺,她的手也?顿住了,她茫然地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听阿姮道:“你要?重新做回林三娘吗?就为了这?个臭男人曾经的所谓真心?人类的心脏并不是都那么好,他的这?颗,偏偏是臭的,烂的,你为他揉药的时候难道还没看清吗?他是那么的脏,所以要?这?世间最脏的东西去?救他的烂命,你将这?颗药喂他吃下?去?,从此,你就跟着他一块儿烂下?去?好了……”

阿姮逼近她,好似耳语,却冰冷极了:“反正,你从来不在乎你自己,不是吗?”

林三娘瞳孔震颤,浑身像被阴寒裹附,她不住地颤抖起来,阿姮缓缓一笑,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说道:“只要?他将这?药咽下?去?,从此以后,你与他便能永永远远做一对?好夫妻了……做他的妻子,做贺家的儿媳,做你爹娘的好女儿。”

永永远远。

林三娘仿佛被这?四个字扼住了喉咙,只要?将这?颗她千辛万苦揉成的药喂给鸣郎,从此,她还是他的妻子,是贺家的儿媳,是爹娘的好女儿,可是,可是……

林三娘忽然觉得自己心肺剧痛,那种痛,像是被利刃刺穿,捅出一个血窟窿,而握着那把利刃的,是她自己的手。

是她,杀了自己。

“谢澹云!你还在犹豫什么?”

阿姮冷声说着,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乌黑的药丸抵开贺鸣的齿关?,要?往更里处送去?,林三娘却猛然发出凄厉的尖叫:“不!不!”

她发了疯似的挣开阿姮的手,那粒乌黑的药丸像是烧红的炭火,一把被她丢开去?,她眼眶红透,失控地嘶喊:“别逼我,阿姮姑娘!你别逼我!”

阿姮却只站在床边,望着她。

林三娘忽然静下?来。

她发现贺夫人,还有那些仆婢们都像是被定住了身,纹丝不动,她怔怔地垂下?眼眸,缓缓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竟然闻不到那股恶臭了。

她想起来,自己似乎不是林三娘,不,她曾经是,她记得这?间居室的陈设,记得那颗药丸,也?记起自己曾真的为丈夫贺鸣过往的真心,死前的忏悔而动摇,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揉药,心甘情愿地喂他服下?。

然后,贺鸣果然捡回一条命,再然后,贺鸣忘记了他濒死时拉住她手的声声忏悔,反而牢记他说他死后,盼她再遇良人,重托终身之?时,她亲口应下?的那个“好”字。

那成了他心中刺,永永远远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从此往后,贺鸣再未与妖孽纠缠,却流连红粉之?间,再不为她停留。

“三娘,老身好心赐药,怎么你却如此狠心,竟然不肯救你夫君么?”

一道粗哑的,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三娘本能地抬头,见槅门外?,浮烟满满,那当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林三娘摇头,说道:“我是谢澹云,不再是什么林三娘了!”

她是谢澹云。

门外?,那朦胧的身影似乎在笑,笑声低低的。

阿姮抬手,焦黑的木枝瞬息刺破茫茫烟雾,金芒红云灼烧一片,轰然击碎那人影身上?的一层幻象,老妇的皮囊变得干瘪,片片剥落,露出那紫衣郎的真容。

阿姮暗红的双眸盯住他,冷笑:“装什么?臭狐狸。”

风雾减淡,那紫衣郎冠带金光凛凛,他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容显露出来,面上?带笑,眼尾因此而更加上?扬:“阿姮姑娘,我说过,你我是同道中人,既然是同道中人,你想要?什么,我一清二楚,执根深种的人,魂魄是最美味的,你明明也?很?想要?,又为何要?费心将她们唤醒呢?”

此醒,非彼醒,如今他们仍身处于二女的梦中,但若不是阿姮施以手段,谢朝燕与谢澹云也?许会沉溺在那段前生记忆中,毫无知觉地被这?狐妖一口一口吃掉魂魄。

若阿姮猜得不错,檀郎此前在梦外?引诱两女割掉舌头,是为了封住她们身上?的灵窍,天生万物,皆有灵窍,人类的灵窍在口舌,若封住此窍门,便可以掌控她们的整个梦境,哪怕她们在梦中有所察觉,又或者?短暂清醒,割去?了舌头,她们也?没有办法呼救,只能重新陷进梦中,被生生吃掉三魂七魄,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样死去?的人,便和?璇红一样,再也?没有来生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本站在阿姮身边,听见檀郎的话,几乎脸色同时一变,她们齐齐看向?阿姮。

“檀公?子,想不到,你竟然是……”

谢朝燕再度望向?那槅门外?的紫衣郎,还有些难以置信。

谢澹云亦神色复杂。

阿姮勾了勾手指,万木春悬于半空,对?准檀郎胸口,颇有兴致似的,慢悠悠问道:“人类的魂魄?好吃吗?”

檀郎却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你的目标竟然不是她们的魂魄?奇怪……你明明在跟我抢,不是吗?”

“是啊。”

阿姮弯起眼睛。

檀郎垂眸,看向?那万木春,他眼底分明有忌惮之?色,如此神物,他活了千载从未见过,但他可以感受得到它当中定然蕴藏万般玄妙,而阿姮身负火种,若与她为敌,她再发起狠来,定然也?够难缠的,心中这?样思量,檀郎面上?却仍云淡风轻,道:“神物对?我们而言,有时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譬如阿姮姑娘你这?件神兵,你妖邪之?身注定得不到它所有的力量,甚至,它还会反噬你,天上?的神高高在上?,他们用的东西,怎么可能会真的属于你呢?它就是再厉害的神兵,在你手上?,只会越来越平庸。”

“少?卖弄。”

阿姮双手抱臂,说道。

不必这?檀郎说,阿姮自己也?清楚,她此前在阴司大闹极幽府,那原先的极幽府判官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她闹一个极幽府自然闹得,但若要?将整个阴司闹得天翻地覆,她绝没有那样的本事,那阎王老儿心又大,到最后也?没追究她弄塌整个极幽府的事。

阿姮想到这?里,不禁怀疑起那日阎王殿上?,她与霖娘随孟婆往奈何桥去?,也?不知小?神仙和?那阎王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至于阎王竟然肯放她离开阴司。

“阿姮姑娘,程仙长不在。”

阿姮正走神,却听檀郎又说道:“若不是我,你又如何能进得来她们二位的梦中呢?”

阿姮立即明白过来,她迎上?檀郎那双眼睛:“原来,之?前我与小?神仙在这?谢朝燕的梦中见到的你,其实并不是虚假的幻象。”

从那个时候起,檀郎便已在针对?谢氏姐妹而精心布下?猎网。

他比阿姮,要?更早发现谢氏姐妹的执念所在。

檀郎眸光温润:“阿姮姑娘,你我本是一道,身上?……又都有一样的东西,不如我们说好,谢氏姐妹,我们一人一个,从此你我联手,届时你便会明白,人类的魂魄才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只要?吃更多魂魄,你就能炼化更多的力量,你又何必再强留这?神兵在手中呢?你与它并不相?配,它终会封印自身,变成……”

檀郎本想说“废铜烂铁”,但注视着那一截纤细焦枯的木枝,他顿了一下?,改了口:“焦炭。”

“你要?与我联手?”

阿姮看着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那之?中仿佛蕴藏无尽的诱引,她扯唇:“可我怎么觉得你看我的目光……是猎物呢?”

她轻声笑起来:“真是好巧啊。”

万木春顷刻落到她手中,她身躯顿时化为红雾,裹附着万木春迅若闪电般袭去?:“臭狐狸,谁和?你一道?看我不剥下?你的皮毛来!”

强风迎面袭来,檀郎立即侧身避开万木春的枝尖,红雾缠裹着缕缕闪电般的金芒擦着他衣襟而过。

檀郎不知进入过多少?人的梦境,他此时简直行动自如,甚至顷刻操纵起漫天的苦雨化为细密而尖利的水刺,双袖一卷,万顷水刺扑向?红雾。

四散的红雾收拢成更加浓暗的颜色,凝出阿姮的身形,她手中万木春一扬,红云烈焰闪烁金电劈开无数雨箭,道道锋利的水气?擦她身而过,击碎整间屋舍,顿时梁倒顶塌,贺夫人与奴仆们定格的身影压散在断壁残垣之?下?。

檀郎的身影消失,阿姮只听阵阵狐嗥不止,四方皆有,一时间令她难以辨别方向?,漆黑的夜色底下?,阿姮的目光缓缓移向?四周,一丝冰凉的雨滴轻划她耳边,阴风若缕,阿姮猛然转向?右侧,万木春的枝尖骤然抵上?雪亮的剑身,锵然一声响,金电飞溅,滋滋作响。

檀郎手持那利剑,与阿姮相?峙,叹息道:“阿姮姑娘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了……”

此时梦外?,黄安等一众檀园奴仆全都本相?毕露,一张张人脸变得狐化,化成狐狸的五官,长出狐狸的绒毛,身上?虽仍穿着衣裳,衣摆底下?,却探出来一根根狐狸尾巴,他们龇起尖牙,扑向?室中那些仅存的男女客人们。

男男女女们爆发出尖锐的叫喊,死伤甚重。

霖娘操控流水将那些狐狸们打得皮毛湿透,如此不知几个来回,狐困人也?乏,但那穿着黄安衣装的杂毛狐狸仰头狐嗥一阵,所有狐狸顿时又重振旗鼓,干脆都奔着霖娘去?,将她围攻其中。

“我说这?园子里怎么那么多的山洞,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野猫钻的地方,而是狐狸洞!”积玉仍苦苦支撑着阵法,喘着气?回头看见数只狐狸一齐腾跃扑咬霖娘,霖娘化水为刃,迎劈而去?,那只杂毛狐狸却悄无声息地跃到她身后,朝她后颈扑去?,积玉神色一凛,忙喊道,“赵姑娘小?心背后!”

正是此时,笼罩整个檀园的雷电阵法忽然卸去?了压力,积玉双手一瞬脱力,他下?意识地仰头,只见滚滚浓烟融成一缕,飞向?屋舍之?中去?。

一柄拂尘自云中飞来,雪白的须毛飞涨,卷去?那杂毛狐狸身躯,将它扔开去?,接着千万根细若发丝的须毛瞬间穿透所有狐狸的身体,顿时鲜血飞溅,狐嗥哀惨。

“无知孽畜,死不足惜。”

云中,这?道肃冷的声音传来。

霖娘与积玉同时望去?,只见云中一道身影,积玉大喜:“师父!”

积玉知觉凛风迎面袭来,接着云端深处那白衣少?年率先飞身跃来,他一扬袖,满地银光凛凛的水泽顿时飞入他袖中,他几乎丝毫没有停留,迅速往屋舍中去?,那浑浊的浓烟还没有彻底融入赤金香炉,他手掌在腰间银亮的法绳上?一抹,顿时鲜血乍涌,袖中飞出一张丹茎符纸,他的身影骤然化为轻烟,钻入谢氏女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