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
积玉飞奔入室,却见方才的雷电阵法竟然依托那赤金香炉又整个铺开,笼罩在谢氏两女上?方。
“好一个邪阵!”
听见这?样一道声音,积玉回过头,见阳钧手握拂尘,快步走来,他立即迎上?去?:“师父,这?可怎么办才好?”
积玉此时方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羞愧:“我才明白过来,那狐妖通晓五行之?术,想杀什么人不能?却偏偏费心弄出这?邪阵来,他不是要?与我斗法,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是要?这?些人的命来喂养此邪阵,好在您与小?师叔赶来之?前,借此阵困住谢家两位小?姐……只是,我不明白,为了谢家两位小?姐的魂魄,他竟下?此血本?”
又是断去?三尾,又是造此邪阵。
天地之?间,有清气?,亦有浊气?,那狐妖精心编造此邪阵,便是借尽四方浊气?,造出一个风雨不透,刀枪不穿的结界。
“他哪里只是为了食人魂魄。”
阳钧掐指一算,神色凝重起来,谢氏姐妹眉心黑焰闪动,分明是火种的痕迹,还是两枚火种,他沉声道:“他的根本目的,在于那位阿姮姑娘。”
“什么?!”霖娘快步跑过来,她连忙低头对?阳钧作揖,声音焦急,“殿师,请您千万要?救救阿姮!她方才为了救我,已经被槅门上?的药箓所伤……”
“既如此,劳烦小?友你来与积玉一道,助我尽快破阵。”
阳钧神色肃正,手中拂尘一扬,对?她说道。
赤金香炉中焰光灼灼,浓暗的烟气?笼罩之?下?,淡色的帐子被狂风乱卷,倒在床上?的两名女子口染鲜血,眉心皆紧紧拧起。
梦中大雨更盛,化为重重雨箭铺天盖地奔向?阿姮,阿姮周身红云烈焰散开,摧折千万雨箭,她回过头,见那两女立在残垣之?上?,神色哀伤地盯着檀郎。
阿姮气?得不轻:“快收起你们那点心绪,你们当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可他却从头至尾都在谋算你们的性命,你们再为他神伤,是想让这?里的雨淹死我,好让他得逞吗?”
半空中,檀郎紫色的衣摆被风吹得飞扬,他轻声笑起来:“阿姮姑娘,你不是人类,自然不懂得什么是满腔欢喜,一朝落空的痛苦,她们上?辈子执根深种,此生若不达目的,只会更痛苦。”
“你至少?得算个男人,才有资格让她们痛苦,”阿姮回过头,火气?十分的大,语气?轻蔑,“可你不就是只畜生?”
檀郎的笑容一滞,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眯起来,双袖翻卷,积雨成刺,浓黑的焰火在他指尖熊熊燃烧,猛然雨箭齐发,黑焰滚滚倾轧而下?,顿时电闪雷鸣,轰隆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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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身化红雾,迎雷雨而去?,钻入浓黑的气?流中,却遍寻不见檀郎的身影,一缕微弱的风从身后吹来,阿姮敏锐地转过脸,腰身却在此时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她低头只见一片银光凛冽,随后她整个人被拉拽开去?,黑色的流焰擦她身侧而过,在天边铺开一片深邃的影。
冰冷的水流仿佛自云端天降,若白练般迅速蜿蜒流转阿姮整个身躯,那种沁人的冷意顷刻缓解她胸口因火种相?互影响而产生的过分燥热,阿姮后知后觉垂下?眼帘,发觉自己原本半透明的身躯此时已然肌骨丰盈,俨然一副人类的血肉皮囊。
这?是她的壳子……
阿姮一下?抬起脸,对?上?少?年那双清冷剔透的眼,她瞬间露出笑容:“小?神仙,你真是太慢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
程净竹将环在她腰间的法绳收回。
“这?畜生东西可真是狡猾。”
阿姮不必追问,想也?知道定然是这?狐妖早有筹谋,为防着程净竹与药王殿殿师有所察觉半途赶回,在路上?设置了不少?阻碍。
她说着,眼风扫到云端流焰微闪,她立即飞身钻入黑云之?中,万木春枝尖扫向?那处,顿时一柄利剑从中显露,剑锋一侧,以摧折之?力誓要?削下?枝尖,然而焦枝看似易断,与其剑气?相?擦,却迸发金石之?音,金芒如炽。
那利剑顿时回收,眼看要?隐没黑云之?中,此时银亮的法绳刺破云雾,锵然一声响,阿姮回头,见程净竹飞身掠来。
“程仙长,檀某早就想问你了。”
黑色的云团减淡,显露出其中那紫衣郎的真容,他手中之?剑被法绳缠住,而他脸上?仍然带笑:“你这?等上?清紫霄宫的修行之?人,为何会带一个妖邪在身边?难道,是为了她身上?的东西?”
檀郎说着,目光却缓缓落到阿姮身上?:“你们人类总觉得我们狐狸天生狡诈,可事实上?,这?个世上?最狡诈的是你们,你们的诗书是为了教化,你们的兵戈,是为了争夺国土,你们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欲望而自相?残杀,却不许我们妖遵从天性,追逐本能,你们明明也?向?往强大的力量,却总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我们以恶名,倒还真有些相?信你们这?些道德教化的妖,他们都是举世无匹的蠢物,竟真信了你们这?套仁义?礼智信。”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却仍品出一点挑拨的诱引,她对?上?檀郎那双眼,在那副人的五官之?中,他那双眼睛最像他的本相?狐狸,笑道:“举世无匹的蠢物?你是说你自己么?”
阿姮说着,看向?身边的程净竹,语气?轻缓极了:“我的壳子都是他为我造的,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他自然一清二楚……”
她以那样亲密无间的口吻,话音才落的瞬间她身化红雾,顷刻逼近檀郎,万木春与檀郎剑锋相?接,四方雷电巨响。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狐妖最厉害的本事当属诱引,他可以诱得谢氏两女为他倾心,也?极擅在言辞之?间挑动对?方敏感的神经,但他却漏算了阿姮在程净竹面前根本就是毫无隐瞒,到不是她真那么相?信程净竹相?信到不愿欺瞒分毫,而是她稍显拙劣的欺瞒根本毫无作用,因为程净竹是那么擅长洞察人心。
檀郎一面应对?阿姮锋利的招式,一面躲避不断向?他袭来的银尾法绳,竟然也?算游刃有余,他在浓暗的烟雨里窥见阿姮逐渐发抖的手,檀郎轻笑一声,随后一双狐狸眸露出阴冷的神色,漫天苦雨凝成雨箭,他侧身避开程净竹的法绳,身形迅若闪电,剑锋朝阿姮猛压而去?。
阿姮似乎一惊,立即有回退地上?之?意,檀郎势无可挡地俯身追去?,剑锋划破重重黑云往下?,他却在雨雾之?中,看清下?坠的阿姮脸上?的笑意。
檀郎神情一凝,却已来不及,他仰头,只见一张白符瞬息烧成一片炽盛金光,他双目短暂模糊的刹那,金光如网落下?来,立即紧紧裹覆住他整个身躯,同时,银尾法绳飞来缠住他的腰身。
利刃刺破血肉,发出闷响。
檀郎脊背僵住他缓缓看向?下?方凝在半空的少?女,她衫裙雪白,露出来里面一截红得像血的衣襟,她手中所持的焦枝,枝尖深深扎入他的腹中,他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颊边。
她那双眼睛笑盈盈的。
檀郎顿时抬手,剑锋指去?,却觉腰间法绳上?的银麟片片张开,每一寸锋利的棱角都刺入他的皮肉。
檀郎眼角猩红,回过头去?,不远处那少?年旋身云上?,衣摆猎猎,他们分明没有任何时机彼此暗语,这?阿姮却故露破绽,令他追出遮身的浓云,再是这?程净竹设金光网,檀郎向?来温润的神情变得阴沉无比,虽仍人面,却是非人的神情,他张口说道:“想不到你们一人一妖,竟然如此默契,可你们不会以为我只有着点本事吧?”
檀郎笑起来,猎猎翻飞的紫色衣摆之?下?,显露出六条蓬松狐尾,尾巴尖儿是灰白的颜色,在他身后摇摇晃晃,雾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很?快化出赤狐本相?,挣脱法绳的束缚,天上?黑云涌动,雷电如织,在空中流转着,不知疲倦地坠落。
聚四方浊气?而成的邪阵已完全外?化为檀郎的意志,只要?他想,雷电就不会停歇地劈向?阿姮与程净竹,即便他们已经足够灵活地躲避,却还是被密布的雷电击中,顿时,冷雨也?趁势侵袭而来,化为万千锋利之?箭。
阿姮手中万木春劈开万顷雨箭,翻涌的烈焰伴随她化雾而上?,与此同时,程净竹的银尾法绳与她几乎并进,翻覆云雨。
檀郎的影子却轻飘飘躲过,闪身不见,阿姮双眸越发冰冷,她周身散出更为炽烈的红云,奔向?四方灼烧黑气?,程净竹见她双手紧攥着万木春,筋骨无比紧绷,而万木春焦黑的枝尖金芒暗淡,他神情一凛,立即道:“阿姮姑娘,哪怕万木春认你,你以妖邪之?身占有它的力量始终有限,你若强行催动它,只会让你反噬更重,快丢开它。”
“我不……”阿姮紧咬齿关?,听到云中狐嗥,她不必看,也?感觉得到自己的壳子又破了,都是那些雷电,那些雨箭害的,她暗红的双眼凝视着浓云深处,飞浮的红雾似乎带给她一些微末的感知,她神光一动,身化红雾,涌向?南面黑云之?中。
程净竹见此,立即挥出法绳。
法绳若灵蛇般随阿姮钻入那团云雾深处去?,程净竹袖中飞出无数白符,同时燃烧化为流火成一金阵,分为五个阵眼。
忽然尖锐的狐嗥传来,程净竹举目望去?,只见那团浓黑的云竟被烈焰红云灼透,其中金电熠熠,法绳飞回他手中,而阿姮的身影显露,一样东西自她沾血的枝尖坠下?,落去?地上?,谢澹云与谢朝燕二人瑟缩在残垣之?间,忽见那物落来眼前,竟然是一条狐狸尾巴,筋骨血肉断处,殷红的血液渗出。
狐嗥声声,更加尖利。
任谁也?听得出其中的愤怒。
阿姮双手抖得不像话,万木春似乎有要?挣开她手的意思,可她却仍旧紧紧地攥着,正是此时,狐嗥忽止,阿姮往地上?看去?,那狐妖又化出了人形,五条尾巴沾着濡湿的血迹,而他的脸色是一种非人的苍白,他那双狐狸似的眼好似含情,清透的眼珠凝视着谢澹云与谢朝燕。
顿时,两个女子原本惶然的眸中眼白被黑色涨满,她们的神情开始变得恍惚,怔怔地望向?那檀郎。
不过顷刻,檀郎竟然化成两道身影,他身上?紫衣不再,却是一身鲜艳红袍,两个檀郎金冠玉带,眉目含笑地与她们对?视。
“他想吃了她们的魂魄,补足气?力接续断尾。”
程净竹拧眉说道。
阿姮脸色一沉,她再看谢澹云与谢朝燕,她们竟然也?化出来一身红妆,头戴金凤冠,鬓发若云,娥眉秀曼,各有各的娇艳欲滴。
阴雨暝晦,风雾清寒,她们原本呆滞的双眸几乎同时变得光盈,阿姮飞身下?去?,抬手却穿透她二人的身躯。
“没用的,她们的心念早被这?狐妖动摇,如今又被其割舌封了灵窍,只要?他想勾动她们的执念,她们眼中便只有他,而不再看得见你我,你自然就触碰不到她。”
程净竹说着,法绳穿云过雨,刺破那檀郎身形,但他身若浓云,根本毫无撼动,显然,这?并不是他的真身,但即便不是真身,也?可以引得谢氏二女为他飞蛾赴火。
程净竹并起双指,默念咒语,上?方的金光法阵顿时转动起来,全力抵挡来势汹汹的雷电冷雨。
“喂,你们两个快醒醒!”
阿姮快步上?前,喊道。
但谢朝燕与谢澹云毫无反应,身穿红衣的两个檀郎对?她们笑着,几乎同时张口说道:“我是你们心中最喜欢的模样,对?吗?”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两女漆黑的眸仿佛痴迷,若羞怯般,她们轻轻地点头。
阿姮转过脸,看到那两个檀郎他们明明是同一副五官,但气?韵却又有所不同,但这?都不是檀郎真实的模样,阿姮觉得他们更像是谢澹云与谢朝燕基于檀郎这?个人而对?他产生的所有想象。
这?两个气?韵不一的檀郎,是谢澹云与谢朝燕在心中精心为自己雕琢的良配。
他相?貌好,文采好,为人耿介。
也?许落拓,也?许沉稳,他们会懂得她的心思,会理解她们的作为,会永永远远彼此珍重,恩爱不疑。
“澹云,我绝不负你。”
“朝燕,我绝不负你。”
两个檀郎吐露出深情的爱语,他们向?她们伸出手,用那样柔情满溢的目光凝视她们,期盼她们。
谢澹云与谢朝燕毫不迟疑地奔向?他们,那样欢欣,那样迫不及待。
阿姮眼见她们抓住两个檀郎的手,她手中万木春飞出去?,那两个檀郎却顷刻化为浓烟,将谢氏两女淹没。
诡异的狐嗥响起。
阿姮身化红雾,随万木春一同卷入那浓烟之?中,她忽然听到檀郎阴冷的笑声,浓烟卷起强风,梦境中的一切都在被挤压扭曲,她还没看清谢澹云与谢朝燕,便觉手脚被风缠住,万木春落地插入泥土之?中,随后万顷雷电倾轧而来——
阿姮下?意识闭起眼,忽然间,她落入一个怀抱,只电闪雷鸣在耳边炸响,冰凉的珠玉压在她的脸颊,她睁开眼,入目是水青色的宝珠,雪白的衣襟。
阿姮怔怔地望着他后背,雷电如刺,浊气?翻涌,她嗅到浓重的血气?,那么的芳香,引得她喉咙干涩极了,她缓缓地摸向?他后背,摸到一手的鲜血,但她却迟迟没有将血舔掉。
他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这?具温热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此时,她听到檀郎笑道:“程净竹,凭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承认你实在有些天资,所以才真心请你尝尝这?四方浊气?的味道,如何啊?它们侵入你的伤口,是否正与你体内的清气?相?互缠斗?要?不了多久,你的金身也?就破了……到时,你只有死路一条。”
“小?神仙……”
阿姮张口才唤一声,却觉他忽然侧了侧脸,他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边,她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很?轻地落入她的耳廓:“再撑一会儿,做得到吗?”
他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流淌而下?,阿姮眼睫动了一下?。
“做得到。”
她说。
程净竹忽然一把推开她,向?这?龙卷风中上?方掠去?,他袖中白符飞出,化为流火,短暂点映谢氏两女眼眸。
他默念咒语,金阵飞速转动,极力与雷电阵法相?抗,阿姮迅速去?到谢氏两女身边,掌翻红云烈焰,将她们护在身后。
“谢澹云!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阿姮一面抵御雷电,一面冷声喊道:“你们上?一世明明已经吃过亏了,却还以为你们只要?这?辈子精心挑选一个男人就能成就一段良缘?”
“姻缘对?你们来说真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么?你们不还是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在别人身上??不还是甘为附庸?”
阿姮的手背被雷电击破一条口子,她此时又感受到了痛,很?痛,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若真那么看重所谓的姻缘,那就更应该好好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你们以为的郎君,实则是个有毛有尾的畜生!”
谢澹云漆黑的眸子似乎凝滞了一瞬。
“若真被他得了逞,”阿姮想起阴司之?中,璇红神魂消散的模样,再看两女,她说道,“你们的执念非但得不到解脱,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存在了,若你们的执念真的有那么的深,会甘心就这?样被狐妖欺骗,被他一口一口吃掉三魂七魄吗?你们……想永远的消失吗?”
“我……”
谢澹云嘴唇颤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她神情是那么的痛苦,眼中泪意涌出,竟然冲淡了覆盖眼白的黑色。
她似乎恢复了神志,看向?身边的谢朝燕,不由喊道:“朝燕,朝燕!”
谢朝燕却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