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夕阳渐沉,眼看天色便要黑了,巷子口有个小孩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红衣女子。
“小兔崽子,又琢磨什么呢?”
一巴掌忽然打在肩上,小孩儿踉跄倒地,他慌忙抬起头对上面前?这刀疤脸男人,干裂破皮的嘴动了动:“没?,没?什么……”
“没?有?”
那刀疤脸冷笑一声:“你当老子不知道?你肚子里鬼主意最多!但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否则再被?我?抓到?,我?便也不求将你卖出?个好价了,就留在身?边打断胳膊腿,成天跪街上讨钱!”
“叔叔,我?不敢了。”
小孩儿低下头,像是害怕得发抖:“您还是将我?卖了吧,最好卖给那种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儿子的那种人家?。”
刀疤脸笑了:“兔崽子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还想?老子把你卖到?大户人家?去当少爷不成?起来!”
小孩儿双手都被?麻绳捆住了,他一时?起不来,那刀疤脸看着生气,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小孩儿疼得眼眶积起泪花,却?不住地说:“这就起,这就起!”
一双手摸索过来,拉住他站起来:“小山,你没?事吧?”
小孩儿终于站起来,他生怕刀疤脸发怒,忙拉着跟他绑在一根麻绳上的少女,她的眼睛被?脏脏的红布裹着,一张脸清癯又蜡黄。
“快走!”
刀疤脸呵斥道。
绑在麻绳最前?端的男孩儿身?子一抖,赶紧往前?走,其他的小孩儿也都跟着走,小山拉着唯一的女孩儿坠在尾端,他看刀疤脸往前?面走了几步,便望着前?面那红衣少女,那女子与?身?边的人正要穿街而过,小山抿起嘴唇,拽了拽女孩儿的袖子。
女孩儿感觉到?他的拉拽,便往他那边凑过去,小山赶紧小声对她说:“青娥姐姐,一会儿我?冲出?去,你就跟着我?,知道吗?”
青娥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又要干什么?小山,你再不安分,他真的会打断你的腿……”
“姐姐你听我?的就是。”
小山说着,见刀疤脸转过头来,他立即闭嘴,耷拉下脑袋。
霖娘和阿姮买好了糖果子,转身?便要往对面去,天上又开始落雪,此时?一根麻绳穿起来好多个小孩从她们面前?过,小孩儿们个个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闷头往前?走。
“这些孩子……”
霖娘停下来。
阿姮正摆弄布娃娃,程净竹这些天几乎都不怎么理她,今日在那狞鬼的障眼法里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此时?他又安静了,阿姮玩他的头发,摸他的宝珠,他也没?什么反应。
正是此时?,一团小小的影子奔来,猛然间麻绳在阿姮身?上缠了一圈,阿姮的腿一下子被?抱住,她一顿,目光落在那个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抱着她的腿,扬着一张脏兮兮的脸望着她的小孩儿。
“姐姐!救命!”
他喘着气,带着哭腔喊道。
天色又暗了点,阿姮的视线落在他那双胖乎乎的手上,四周缤纷的颜色涌向她的眼中,她方才?看清这小孩儿的手根本不是胖,而是肿,每一根手指都红肿得不成样子,皲裂的口子布满他的关?节,又是流血,又是流脓。
阿姮的裙摆都被?他弄得脏了,她面无表情:“放开。”
“求求你,救救我?吧,姐姐,求求你!”
小山紧紧地抱着她的腿。
“我?不喜欢管闲事。”
这小孩儿身?上没?多少力气,阿姮屈膝挣开他的手,他便一下摔倒了,阿姮垂眸瞥他:“尤其是你这种找上门来的闲事,我?偏不爱管。”
小山一双手都陷在雪里,他的脸一下白了。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否则,否则小山会被?打断手脚的!”
那双眼蒙着红布的青娥抓住面前?的人,她却?不知自己抓住的这个人与?小山求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霖娘看着自己被?她抓住的衣袖,正要张口,却?见那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十分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奔了过来,当场就抓起那小山骂道:“小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是个肯安分的东西?!”
小山被?他掐住了喉咙,整个人在半空中胡乱扑腾起来。
“住手!”
霖娘见状,立即喝道。
对面的积玉见了,也立即跑了过来:“快将这小孩儿放下来!”
“老子管教自己买来的崽子,关?你们什么事?”那刀疤脸冷嗤。
小山抓住刀疤脸的手,一双涨红的眼望向霖娘与?积玉,艰难出?声:“他,他是人牙子,哥哥姐姐……救我?……求……”
阿姮抬眸看他。
这个人类小崽子看起来还是很小一个,但却?似乎机灵得很,他看得出?在她这儿讨不得什么好,又很快察觉到?霖娘和积玉对他的怜悯之心,他便立即用这副可怜的样子乞求他们。
真有趣。
那刀疤脸还在骂:“兔崽子,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霖娘与?积玉同时?朝那刀疤脸逼近,却?见淡淡红雾凭空乍现在那刀疤脸的颈项,他顿时?像被?狠狠扼住咽喉一般,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小山一下摔在地上。
阿姮勾了勾手指,那刀疤脸整张脸都涨得乌红,他眼中惊恐万分,喉骨像是要被?烧化了一般,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雾扑面,像极了两只手左右开弓,扇得他整张脸很快肿成了猪头,鼻血不停地流,牙齿更是掉了个精光。
阿姮掏了掏耳朵,微微一笑:“安静多了。”
其他小孩儿见状,连忙挣脱绳子跑了,街上冷冷清清,早没?什么人了,那些踩雪的声音远了,小山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你不跑吗?”
听见这样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小山抬起脸看向她,这个红衣女子看起来仍然是那么的无情,她那双眼睛隐隐闪动暗红的光影,晦暗的天色里,更暴露她那种非人的诡秘。
“谢谢姐姐。”
小山认真说道。
阿姮愣了一瞬,她站直身?体,随手抓来霖娘手里那包糖果子,扔给他。
小山又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青娥飞快地跑了。
青娥回过头,红布在她脑后飞扬。
“我?的钱,我?的钱……”
被?揍得头晕脑胀的刀疤脸朦胧中看见他们跑走的身?影,不由含糊地喃喃:“他们都是我?的钱哪!”
霖娘上去蹬了他一脚:“缺德的狗东西?!”
积玉则连下数道咒印在他身?上,末了冷声警告道:“有此咒印加身?,往后你若仍然怙恶不悛,必然恶疾缠身?,生死不能。”
阿姮不管他们,拿着布娃娃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她试着喊了几声小神仙,可布娃娃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不知道究竟是他不想?理她,还是此时?他正敛神疗伤。
“哎,往左边!”
积玉和霖娘将那刀疤脸收拾了一通,这才?往前?走,见阿姮要走错方向,积玉便提醒了一声。
阿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往左边去了。
霖娘忽然喊:“积玉。”
“啊?”
积玉转头看她。
这街上实在冷清无人,纷纷雪落,四周寒雾浓浓,霖娘望着阿姮轻快的背影,说道:“你方才?看见了吗?阿姮嘴上那么说,却?还是救了那个小孩。”
积玉问:“你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起从前?,我?与?阿姮才?刚刚相识的那个时?候,”霖娘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时?,我?爹娘被?人害死,我?却?早已是个水鬼之身?,什么都不会,只会哭,我?哭着求阿姮帮我?报仇,可是她却?说那不关?她的事。”
积玉的步履忽然一顿。
霖娘停下来,回头看他:“我?那时?候很愤怒,明明她拥有我?的躯壳,明明我?爹娘也对她好过,她却?那么冰冷,冷得完全不像一个人类,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我?那一瞬间甚至恨她,恨她为?什么不懂,为?什么可以那么的冷。”
“可是,后来我?又想?,那是我?的仇恨,不是她的,我?不该那样强求。”
“阿姮不是人类,她生来不通人类的情感,”霖娘继续说道,“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这个人间给她什么,她都有回赠,她才?不是没?有心肠的怪物。”
“我?知道,她是个好妖。”
积玉说道。
“那我?们说好了。”
霖娘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往后不管人与?妖之间的局面如何,不管别人怎样看待阿姮,我?们都要一直信她。”
积玉想?了想?,也严肃地点点头:“行。”
“你们在干嘛?”
阿姮的声音落来。
霖娘转身?,见阿姮在巷子口那儿探出?头来,飞扬的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来了来了!”
霖娘提着裙摆跑过去。
到?了客栈,积玉拿出?钱来,问掌柜要了两间房,随后便对阿姮说道:“现在,你该解开小师叔的傀儡术了吧?”
“我?还没?玩够呢。”
阿姮眼睛弯起来:“今晚我?就抱着他睡了。”
这些天来风餐露宿,也没?正经住过客栈,阿姮一直抱着布娃娃不撒手,积玉已经忍了她很久,此时?他眼皮一颤,立即震怒:“你你你说什么?!”
“……那我?呢?”
霖娘干巴巴地问。
阿姮看向她:“你也一起啊。”
霖娘捂住脸,发出?微弱的声音:“……不了吧。”
“快将小师叔给我?!”
积玉上去要抢,阿姮却?身?姿轻盈地躲开,转身?便往楼上去,积玉气得头皮都要炸开,他伸手去摸背后的金剑,霖娘连忙按住他:“冷静!冷静啊!你不是也知道吗?程公子金身?破损,清气外溢,阿姮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他好好恢复,一共十五日,只要,只要过了今晚,傀儡术自行消解,程公子的金身?也就恢复了!”
“你让开!”
积玉眼看阿姮上了楼,他气急败坏:“我?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污我?小师叔的清白!”
大堂里鸦雀无声。
掌柜站在柜台后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