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仙律,一国若遇普天同庆之盛世、事,可加开恩科,可大赦天下,可向天祈福, 寻仙人庇佑, 若非无理要求, 一般仙门都会代天受理。”
这也是此界各国王朝统治相对稳固的原因, 除非真遇到千载难逢的昏君集团,治下实在民不聊生, 百姓揭竿而起,这是仙门绝不能干涉的。
小型天灾危机, 抑或人祸纰漏,短期内不至于动摇国本, 但以凡人之力又难以解决, 放任不管恐会酿成大祸的, 通常国家会想办法钻这条仙律的空子。
远的不提,就是沧州内淳国以北相邻的某小国,前几年便因连年降雨稀少,唯恐粮食欠收百姓过不下去揭竿而起, 接连三年换了三位皇帝,趁着改元盛事求仙门相助降雨。
而淳国作为苍洲第一大国,自然不必付出如此代价。
果然,宋永逸接着道:“立后,正是普天同庆之盛事。”
“如今恰巧剑宗仙长还停留在淳京,更能省却繁文缛礼,想必以几位仙长之力,不消片刻便能疏通运河。”
王凌波快被气笑了,她没再搭理宋永逸,而是视线落在温太皇太后身上。
“又何须多此一举,若说普天同庆之喜,今日正直太皇太后圣诞,岂不是更当得起。”
温太皇太后浅笑,话说到这份上,脸上也是不装了:“若能解此次受难商贾百姓之急,莫说区区寿诞,便是让哀家茹素三年也是当仁不让。”
“只是去年已然以此为由,祈仙门解了南边的蝗灾,仙律规定皇帝太后非整寿不得祈福于天,去年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话已经摆在这里了,要想王家不倒,只有你接了这后位自己庇护。
王凌波仍是不肯就范的,她目光落在赵离弦身上:“神君近日苦寻魔修无果,有无可能那些刁钻狡猾的邪魔就藏在京郊河内。”
“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百年来都井序有条,畅通无阻的运河,竟会这么恰巧的几艘船同时侧翻,又恰巧堵住了河口,更恰巧强风相助,牵连大小船只数百。”
“不若神君和几位同门掀开河水,一探究竟?”
温太皇太后和宋檀音两姑侄脸色一变,她这算盘都崩众人脸上了。
掀起运河水,顺便将那些东倒西歪的船只梳拢摆正,再放回来是吧?
京郊河道作为整条运河最大的枢纽,河面宽阔水量深厚,自然不是普通修士能够撼动。
若一般修士想要疏通,自然是拨弄船只,至于同时拨弄几艘,耗时几何,只看修为而定。
便是温太皇太后老谋深算,也未想到能以这等以力破巧之法钻空子。
别的修士或许不能,但赵离弦却是可以的,届时假借搜寻魔修之名,既不违背仙律,又“正巧”梳通船只,没人会质疑被掀上天的整条河落回原位时,船只的位置是否与先前相同。
而那魔修修为是众人皆知的合体期,这等修为的魔修藏匿人界,赵离弦莫说仅是翻查区区运河,便是造成一定纷乱牺牲,只要在可控范围内,都不算坏了规矩。
至于顺便清理的河道,在魔修的危机面前且排不上号。
苦心下的套,竟是三言两语就化解在即,如今只看赵离弦对这凡女的迷恋程度,能否劳动他出手。
最坐不住的是宋檀音,她连忙开口:“师兄,不是已经确定那魔修不在淳京了吗?这般钻仙凡之律漏洞,蛮得了律例却瞒不过天道的。”
“若天道惩戒,便是以师兄如今修为怕也伤筋动骨啊。”
可赵离弦当日在皇宫内就能把王凌波年轻美貌的记忆截进自己识海深处,这等后患无穷的糊涂事都干得出来,又何况区区施法清理河道?
温太皇太后不耐的瞥了女儿一眼,她记得先前回来,女儿身边有个好使唤的师姐,如今那师姐没了,师兄妹几个看着情分淡了些。
许多不方便她自己说的话只能自己说,便暴露了这女儿的蠢笨。
怎就这般沉不住气,她费心费力布局一场,其实区区小聪明能脱身的?
于是温太皇太后使了个眼色给宋永逸,宋永逸便在赵离弦开口应允之前率先道:“此法虽好,到底兴师动众。”
“王姑娘不日便会离开剑宗,倒不好再劳烦神君。”
温太皇太后蹙眉呵斥道:“皇帝这是何话,你若诚心求娶,便得顾虑女方意愿,王姑娘还未许嫁与你,怎可言语霸道,替她做主?”
宋永逸看向王凌波,眼波流转出情义绵绵之色,半是害羞半是喜悦道:“皇祖母,非是朕自作主张。”
“朕与王姑娘已经两情相悦,互许终身,今日本想借着皇祖母圣诞喜上加喜,让祖母也高兴一番,不料却撞上运河之事,实在天不做美。”
王凌波看着宋永逸,像是实在惊叹他的厚颜无耻。
祖孙俩一唱一和自己就把戏台子搭起来了,在座除了把持朝堂的温氏拥趸,剩下的大半也被宋永逸偷偷拉拢。
多多少少明白今天这出意欲为何,因此一国皇帝太后这般不讲究的逼嫁,真正斗的是什么法心知肚明。
总归比起那仙家超然,凡世再如何煊赫天威那也不过是大点的草台班子。
大伙儿都不尴尬。
果然太皇太后闻言惊喜道:“哦?原是已有默契,可是真的?”
她的视线又落到了王凌波身上,王凌波自然是欲开口否认。
但恰如方才未及拒绝便爆出运河之事一般,根本不待她否认,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人。
王凌波看着那人身影,神色大变,再无法轻举妄动了。
只见王家家主王随与一身着亲王礼服的官员走了进来,神色还算沉稳,却也难免泄露一丝惊惶之色。
行礼之间那亲王的身份显露,乃是如今专司皇室婚丧嫁娶之大室的礼亲王。
太皇太后明知故问道:“礼亲王怎么现在才来?可是有事耽误了?”
礼亲王含笑道:“确实是有事耽误了,近日得陛下引荐一人,一拍即合,引为知己,聊到兴起一时忘了时间,还望太皇太后勿怪。”
温太皇太后笑道:“一家人,皇弟何须如此客气。”
又看向王随:“你说的知己好友便是这位?姓王,可是巧了。”
宋永逸:“并非巧合,这位便是王家家主,王姑娘的大伯。”
第65章
王凌波此时脸色难看至极, 温太皇太后却是恍若未见,听宋永逸点名随礼亲王同行人的身份, 更是染上了亲人间闲话家常的兴味一般。
她对礼亲王调笑道:“你一向脾性孤拐,不擅与人结交,几十年身边不见个知心好友。”
“本以为你会抱着这硬臭脾气去见先皇,如今倒是谈笑往来,多了丝人气。又着实有缘,竟交好到了王氏的长辈。”
“听皇帝所言,不定今日还要亲上加亲呢。”
礼亲王闻言好似也有默契:“此事关乎我大淳社稷,臣定当尽心竭力。”
两人的话虽没指名道姓,可能进入这万寿园的人又岂会连这点玄机都看不出来。
礼亲王专司皇室婚丧嫁娶事宜,他协同王氏的族长一起过来, 商量的又能是什么事?
只是在场王公大臣立场各异, 其中不少乃是参与过当时宋永逸在王氏密召的集会。
除去暗中倒戈的不提, 此时见这情状, 都心道不妙。
这看起来,怎的皇上与太后一道冲王氏发难来了。
果不其然, 没让众人忐忑太久便有大臣起身,义正言辞道:“臣参奏礼亲王结党营私, 勾连北地门阀,意图谋反。”
这礼亲王才协同王氏一起过来, 对方口中勾结亲王谋反的北地门阀是哪家一目了然。
礼亲王闻言大怒:“血口喷人, 我与王兄共商之事乃是皇上授意, 何来勾结一说?”
皇帝与太皇太后看向那官员的眼神也颇有些哑然,好似无声斥责其办事无能,闻风而起。
可万没想到,那臣子竟是挺直脊背仍旧不改口风:“事关亲王声誉, 臣若没有掌握足够证据,自是不会凭空构陷。”
“皇上,请准微臣上奏。”
见他态度诚恳坚决,皇帝和太皇太后对视一眼,也多了丝慎重。
宋永逸道:“准!”
紧接着御史便呈上奏本,并附带一应证据。
宋永逸逐页细审,接着脸色深沉的传给太皇太后。
二人阅尽后沉默了半晌,场中大臣也开始窃窃私语。
最终,温太皇太后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玉和江那些证据奉到王凌波的案前。
王凌波警惕的看了她一眼,接着拿起那些纸张。
饶是王凌波自问从不曾轻视太皇太后掌权数十年对京中的经营,也对这天衣无缝的构陷叹为观止。
其中罗列的一条条贿.赂往来,勾结合谋,排除异己,伙同造.反,桩桩件件所发生时间,对应物证,金钱往来,以及盖了鲜红醒目手印的证词,以及正等在殿外随时可供传召的证人。
这证人甚至不是王氏无名无姓的小喽啰,而是跟随族长十数年的贴身之人。就更不用提上面所言此时已经分别在礼亲王府与王氏宅邸查抄出够诛灭全族的证物。
此等如山铁证,一旦公布便能名正言顺将整个王氏连根拔起。
然而太后却只是将其作为筹码放在一边天平。
温太皇太后见王凌波看完全页,才慢悠悠开口道:“哀家和皇帝自然是信王氏的一片忠心,定是不会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王姑娘,哀家准你自辩,你王氏族长近日与礼亲王常有交集,是沟通北地习俗,商量封后大典之事,对吗?”
王凌波对上太后的眼神,对方嘴上说着不留余地的逼迫之语,神色却好整以暇,并不见咄咄逼人。
可哪里给了人选择?王凌波但凡摇头否定,说并没有议亲这回事,那么与礼亲王会面的理由就成了密谋造反。
她视线又落到宋永逸和礼亲王身上,礼亲王既然能在温氏掌权的朝堂担任油水丰厚的职位,自然不论血缘还是立场,都是宋室皇朝的中坚。
当日在王氏的集会,自然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不过此时宋永逸这个主谋都叛变了,对方以身作局自然也不奇怪。
只是王凌波甩了甩手里那沓纸,戏谑道:“王爷竟是这般深信我的良知?”
“若我矢口否认,王氏一族虽万劫不复,但到底只是合谋。我王氏何其有幸,竟让一国亲王这般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算计。”
她话才说完,便见礼亲王面露悲色,可见这背叛因果又是在温氏淫威下的一笔烂账。
类似诸事,温太皇太后就喜欢拿宋皇室当做筹码交换所得,她以及她身后的温氏却是无本万利。
因此她稳坐高台,分外从容:“哀家既然深信王氏,自然也信礼亲王,王姑娘说呢?”
王凌波笑了笑,反手将那叠罪证递给了赵离弦。
归根究底,温氏都能伪造出这等铁证,为何不干脆诛灭王氏?一应的谋划,耐心,以及对区区一地门阀的小心翼翼,全来自于赵离弦的威慑。
温氏不敢跟王氏不讲道理,因为一旦如此,赵离弦很可能也不会跟他们讲道理。
果然赵离弦接过那堆纸根本就不带看的,随手扔一边道:“给我做什么?我能断案不成?”
“诸位也是有趣,是密谋造反还是商议亲事,竟凭一人所言就可论断,既有疑心那便彻查就是了。”
那参奏的御史连忙道:“仙长明鉴,此事已罪证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