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士兵说得没错, 山南郡是下了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的决心。毕竟是弑君之罪, 无怪他们要费这样大的力气。
只是江渔火不明白,皇帝暴毙这样的大事, 为何至今未见一点风声透露出来,秦於期身边的人嘴都这样严吗?
难道还要再等几天, 等消息传回都城之后,举国上下才会有动作?
她还记得上一任帝王驾崩时,丧钟响彻, 遍地缟素的样子。
她看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身边人也在看她。
李梦白喝了药,原本恹恹地靠着她睡着, 江渔火掀了窗帘,光线照进来,他便睡不下去了, 但又不想起身, 于是就这样靠在江渔火身上, 睁着眼睛懒懒地打量她。
她束了玉冠,面上贴着胡须, 骨架被宽松长衫衬得纤细, 倒有了几分书生的柔弱气。晨光打在脸上, 照得皮肤更加白皙,干净得让人生出想要弄脏的欲望,想要用尽一切办法让这张白净的脸染上红痕。
李梦白不自觉滚动了下藏在衣领里的喉结。
“醒了?”江渔火动了动肩膀, “醒了便起来。”
在金枝的庄园歇了一夜,他身上的热总算退下去了。
李梦白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压低了声音道,“你给外面那个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怎么会愿意冒险帮你?”
李梦白对江渔火和金枝的谈话一无所知,睡到半夜,江渔火把他从床上叫起来,拿了套鲜艳的衣裙让他换上。他不明所以,却也没有拒绝,穿上后才发现是套女装。正要发怒时,江渔火一身男子打扮进来,对他说,“你我对调假扮夫妻,金枝会送我们进城,天亮便动身。”
虽然生气,但李梦白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事实也证明此法可行,只是他还是不相信人心。
“多年前我帮过她,她如今便来帮我。”
李梦白嗤了一声,“你可与她说过其中利害?”
他声音放得极低,附在江渔火耳边,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舌,“你可是杀了他们的皇帝啊……”
江渔火不喜欢他语气中的不屑,稍稍一推,身上的人就倒向了另一边。
她的确没有告诉金枝全部,她只说了城门口通缉的那两人正是他们。连通缉令上都只字未提弑君的事,她没必要说出来吓到金枝。
金枝听闻后怔了很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帮她,想出来个换装假扮夫妻的办法,她和城门卫都熟悉,有她帮忙打掩护,蒙混过关便不是难事。
“你不要妄自揣测,她是个好人。”
车轮滚滚向前,李梦白没有再问她。
马车在金枝的酒楼停下,因李梦白不愿暴露李家的联络点,江渔火与金枝便在酒楼前分别。
临别前,金枝将早就准备好的金铢和马匹赠予江渔火,又另外给了两顶帷帽。
江渔火没有推拒,只向金枝行了一礼,“今日恩情,来日再报。”
金枝眉眼荡开笑意,“好,我就在此地等你。”
骑马行了一段距离,江渔火回头望过去,金枝还站在门口目送她,见她看过来,又朝她挥了挥手。江渔火略一点头,这才真正策马扬鞭离去。
眼见她神采奕奕,李梦白也提起了点兴致,撑起病躯在前面给她带路,长鞭挥下,轻衫飞扬,眉眼间有几分少见的恣意。
只是二人到得李家联络点时,李梦白面色却陡然沉了下来。
联络点设在一处热闹的坊市中,商人小贩的买卖在此坊集中,穿过热闹的里巷,便能看到繁华尽头的一座三层小楼。楼柱上刻着金线菊,正是李家族徽。
闹中取静,尤为奢侈。江渔火想起落月城中和李梦白会面的那处宅院,也是如此。
屹立数百年不倒的仙门世家,的确积淀深厚。
江渔火等着李梦白带她进去,他却迟迟没有动。
她顺着李梦白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的长阶上,一个绿衣女子正从上面走下来,雪肤乌发,墨瞳红唇,看面相不过少女年华,眉眼间却妩媚多情,一颦一笑皆美得不可方物。她身边还跟着几名年纪不轻的男子,皆是恭恭敬敬侯在一边,在听她交代着什么。
江渔火从那张脸上看出几分熟悉。
“走吧。”
李梦白握住她的手,却不是往小楼走,而是往回走。
“为什么不进去?”江渔火大为不解,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明明只要进了就能很快去到延陵城。
“除非你想死。”李梦白头也不回地拽着她离开,语气森冷,“或者,生不如死。”
江渔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和你长得很像,难道不是你的姐妹吗?”
她不明所以,也不想离开,“若是姐妹,难道不应该找她帮忙,为何要避之如蛇蝎?”
李梦白冷笑一声,将她带到无人的转角处,松开她的手,“蛇蝎?她比蛇蝎还狠毒!若是让她发现我此时灵力尽失,我就彻底完了。”怕她不死心,李梦白又补充道,“你和我在一起,你也逃不掉。”
“她是你的仇人?不是亲人?”江渔火回想看到的那张脸,和李梦白无疑是极为相似的。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鼻腔里挤出来,李梦白眸中带恨,缓缓吐出一句,“在李家,亲人就是仇人。”
江渔火怔住,一时之间没明白这两个词怎么会放在一起。
李梦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他不是我的姐妹,她是那个老家伙的妹妹。”说起‘老家伙’三个字时,他眸中的恨意更甚,“算起来,我该叫她一声‘姑姑’。”
江渔火愈发凌乱,那个看起来甚至要比李梦白更小的女子,却是他的长辈?
她捋了捋,明白了此刻的处境——李家山南郡的联络点被李梦白的仇人把持着,他不能进去,否则就会暴露自己灵力尽失的状况,为他二人招致灾祸。
“那现在该怎么办?”江渔火问。
李梦白拧起秀美的眉毛,他不过短短数月不在李家,李烟萝那个老女人就开始侵占他的势力,方才看到李烟萝身旁的几人,都是她的派系,她甚至把据点里面的人都清洗了一遍。
真是好手段。
“可以去下一座城。”
话是这样说,但李梦白也没有把握。不说下一座城在数百里之外,再者也不能确定那里的据点没有被李烟萝渗透。
他终于开始烦躁起来,开始真正痛恨如今毫无灵力,处处受到桎梏的处境。但他随即凝了凝神,已经拿到了天柱之髓,他绝不会败的。
江渔火转身便去牵马。
“你去哪里?”李梦白下意识想抓住她。
“去找金枝,请她送我们出城。”
江渔火说着便要翻身上马,李梦白拦住了她。
“你这是何意?”
李梦白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将马攥在自己手里,“不要去。”
江渔火疑惑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她寻找李梦白的眼睛,“为什么不要去?”
李梦白眸光闪烁了两下,最终避开了她的目光,“你不是不愿连累她,何必还回头找她。”
江渔火想起马车里他话语间的试探,心头顿时一沉,“李梦白,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那张美艳的脸转了过去,“我只是为了我们好。”
但江渔火显然不会买他的帐,她将身前的人掰过来,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到底把她怎么了?你说实话!”
李梦白本就烦躁,见她非要为了这点小事揪住自己问个清楚,心下更是烦躁,她的执着态度又让这股烦躁中夹杂上一丝不安,他怒道,“是!我给她下毒了,但那都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江渔火只觉得脑中“嗡”了一声,她定定地看向李梦白,“你再说一遍,你做了什么?”
她的目光惊愕、沉痛,还有……厌恶。
那丝厌恶终于崩掉了他的冷静,愤怒让李梦白的眼眶发红,“我做了什么?我让她口能不能言,眼不能视,她如今就是个又瞎又哑的废人,这样她才不会去告密,才不会跟任何人泄露我们的行踪!如何,够清楚了吗?”
“啪!”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炸得天地都安静了。
李梦白倒在地上,发现安静的不是天地,是他的耳朵。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却能听到遥远的嗡鸣。他的半边脸和耳朵都很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江渔火的声音。
“……你怎么敢这样对她?”江渔火整张脸因愤怒变得绯红,她的声音颤抖着,“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刚过得好一点……”
“你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轻易毁掉一个人?你为什么连她都不肯放过?她只是一个努力活着的凡人,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李梦白抹掉嘴角被她打出来的血迹,一只手捂在将要肿起的侧脸,他嘲讽道,“你们多年未见,你对她有多了解?你就这么相信她不会出卖你?即便她本心忠于你,但你怎么保证她不会不小心说漏了什么被有心人察觉……”
他的话音被江渔火打断,“就为了你所谓的安心?”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烂肉,厌恶至极,“我知道你生性猜忌,又骄纵任性。那天你哭着说对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变了……呵,你根本不会变,你从头到尾都是刻毒狠辣的人。”
“把解药给我。”
李梦白一直在看着她,没有错过她的任何表情,看着她眼里的愤怒转为冷漠,就像燃尽了的火,只剩冰冷的灰烬。他从地上站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尘,又扶了扶略有散乱的鬓发。
“没有解药。”
长剑破出,划出清脆的铮鸣。
江渔火拿剑指着他,目光凛然,“不要逼我伤你。”
有那么一瞬,他看到了江渔火眼中的杀意。
她真的想杀了他。
第116章 下毒 他到底在做什么?!
李梦白浑身冰凉, 心头万般躁绪在此刻都被冻结。
她竟然想杀他,就为了一个许多年不曾见过的凡妇。
十分可笑!
“我身上从来只带毒药,不带解药。”李梦白道, “你便是杀了我, 也找不到解药。”
“解药在哪里。”
她的剑又近了几寸, 剑尖几乎要刺破他的心口。
“李家。”
江渔火仰头深吸一口气。事情又陷入了僵局,李家的联络点不能进, 金枝中了毒,没有她, 他们很难出城,地炎藤在李家,金枝的解药也在李家, 可偏偏他们就是到不了李家!
许多年不曾这般无力过,上一次还是她被困在昭明城皇宫的时候。
她不能再这样弱下去。
荒寺里,李梦白一夜未眠。
江渔火就在寺外, 她坐在屋顶的檐角,月亮在她身后,高处的风吹起她的衣裙和头发, 宽松的长衫显得身姿愈加单薄, 像是随时就会随着风飞走。
李梦白坐在角落里, 看着高处的身影,眸光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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