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一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凑到张真阳跟前,一脸幸灾乐祸地打趣道。
见他笑得如此欢快,张真阳更是气闷,抽了竹笛就要往他脑袋上敲去,“臭小子,看师父吃瘪你很开心是不是?不安好心!”
竹笛落了空,温一盏倏地躲开三丈远,熟练地爬上了江渔火院门外的老树。
看着树上的大弟子,张真阳也不追了,只竹笛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说,是谁说要等小渔火回来,和她报一声平安才能放心去墨玉江的?如今人已经回来了,昨夜面也见过了。所以,说出这话的人,准备何时动身呢?”
张真阳一副我看你还有什么借口的表情,温一盏顿时就笑不出来了,眼神左右游移,忽然看到屋内走出一个人影,当即看到了救星一般,朝那边挥手唤道,“师妹——”
张真阳回头,果然看见许久未见的小弟子,以及她手上揪着的那个一脸不服气的小丫头。
“师父。”江渔火先唤了一声张真阳,又将那个小丫头拉到面前来,“他是我的师父,不可对师父无礼,知道了吗?小京。”
小京犹自不服气,小嘴嘟囔着,“他又没说他是谁。”
江渔火看着那张洗净之后和自己愈发相像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由反思起来,她从前有这么令人头疼吗?
昨夜将人带回来之后,先是去了温一盏的小院,让她填饱肚子。江渔火早已辟谷,她的院内什么吃的都没有,反而是温一盏那边有不少刚入门小弟子给的孝敬。
她吃得像头饿牛,显然是饿得狠了,但当江渔火准备回自己院子时,她二话不说扔下食物就跟着跑。她的身量不到江渔火胸口,以为江渔火又要把她丢下,像头小牛一样撞进人怀里,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你都不等等我,不要丢下我啊……”
江渔火一时就没狠下心,将人带回自己院子,给她梳了头发,捏诀给她净了污秽,又找出自己从前的旧衣给她换上,这才收拾出一副能看的样子。
只是越看和她越像了。
还是要早些将她送回家才好,江渔火想。
免得时日一长,倒成了她舍不得把人送走了,这毕竟是别人的亲人。
“只今日一天,明日我就送你下山。”
黑衣的小姑娘闻言立刻鼓了脸。
张真阳忙出来打圆场,“你就是小京,渔火的小侄女?”他随口问了几句,“你今年多大了,可有大名,家住何方?”
没想到小京更生气了,“我不知道,我全部都不知道!你们就是故意套我的话,等我说了,你们就会立刻把我送回去对不对?你们就是想赶我走。”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要在这里!”
张真阳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却是碰到了她的雷点,当即讪讪开口,“这个……我倒是没想这么多。”
小京瞪他一眼,“哼!我才不会上你们的当呢!”
身后响起嗤嗤的笑声,张真阳回头,温一盏立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小兔崽子肯定在看他笑话呢。等着,明日就打发他去墨玉江干活。
不过张真阳此行前来不是单纯来探望的,他还有一件重要地事要和江渔火说。
见师父目光指了指一旁的凉亭,江渔火会意,将小京交给温一盏,随着张真阳去到凉亭内。
张真阳在两人周围下了个隔音禁制,江渔火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以往师父和她说事,很少会避开温一盏,更何况下隔音禁制。
果然,便见张真阳沉肃道,“你这幅躯体的事情,无涯山人都已经告诉我了。”
江渔火惊讶了一瞬,随即也理解,性命攸关的情况无涯山人的确没理由替她隐瞒。
“这事,我还没有跟一盏讲,他中过蛟毒,身体损耗过大,若是知道你这副躯体命不久矣,不知道又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张真阳始终记得闭关期间,江渔火被体内火元反噬到不省人事的时候,向来玩世不恭的大弟子是如何一遍一遍向他求救。他看了一眼院内正在和那个跋扈丫头玩闹的温一盏,低低叹了口气,“小渔火,去把身体拿回来吧。以你如今的修为,除掉那个当年和你做交换的魔绰绰有余。”
"我知道换躯的过程很痛苦,但若是继续在这副身体里下去,身体支撑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你的魂体也会跟着彻底消散的。把身体拿回来,换躯时,师父会为你护持。虽然如今师父的修为不比从前,但好歹闭关了这么多时日,至少能让你不必经历第一次换躯的疼痛。"
他以为江渔火不愿换回身体只是因为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只有江渔火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要活下去啊。”
“只有四五年的时间,对仙人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趁现在还来得及……”
四五年……
江渔火身躯微微一震,留给她的时间已经只有四五年了吗。
她何尝不知道这副身体的情况,但她辛辛苦苦修炼到如今地步,如何能放弃一身修为,回到那个与废物无异的躯体中去。
张真阳语重心长说了许多,却见江渔火缓缓摇头,“师父,这一次,恕弟子不能从命。”
“弟子,还有未完成之事。”她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明白师父的一片好心,也知道如今身体的情况,或许有一天终会换回去,但还不是现在。”
张真阳还欲再言,却被江渔火打断,“师父不必劝我,当初我既然能舍弃原躯,就是因为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求师父收我为徒,也是一样。这些年在昆仑山,师父和师兄已经教会了我很多,即便最后只剩下四五年时间,我也知足了。”
当年在山下将这个弟子捡回来之后,相处日久,张真阳便知她本性纯善,之所以造下那场杀孽,定是过往经历了什么。只是江渔火从来不提,他也不便多问,只当她已和前尘切割,如今她态度坚决,张真阳便知道她从未放下过。
知道没法再说什么,张真阳只能作罢。既是她一心所求,便遂她的意吧。前尘往事若真如云烟,世上怎会有那么多恩怨纠葛,便是他自己,又何曾从百年前走出来过。
温一盏在地上陪小京画兔子,眼角余光瞥见师父和师妹两人从凉亭里走出来,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顺手用术法将地上画的兔子变成了一只活生生的兔子。
“好厉害!你比我的周师父还要厉害。”小京高兴的拍起掌来,“快教教我,以后我要是画什么就有什么,肯定能把他们都吓一跳。”
温一盏故作高深地笑,“诶,这是昆仑独家的秘术,可不能随便教你。”
“小气!你不教我,我自己学!”
小京愤愤然走开,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温一盏歪头看向走来的两人,张真阳脸上已不见方才的黯然神色,师妹也一切如常。
温一盏笑得纯良,“师父,师妹,话说完了?”
究竟是什么事,走远了还要下隔音禁制,就这么怕他听见吗?若不是他用灵力探听的时候遇到了屏障,还不知道原来这般防着他。
江渔火走向他,“师兄,方才在屋内听到师父要派你明日去墨玉江接续祓祭。这次,我想与你同行。”
“师妹,要去墨玉江?”温一盏有些惊讶,“你才回来,不用好生休息吗?”
江渔火摇头,“不必了,时间已经耽搁了许久。方才我已与师父解释过,上次是为了救我师兄才中途离开,耽搁了江水祓祭我也有责任。”她抬眸询问,“师兄不愿意吗?”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她的性子。温一盏没有多想,师妹愿意陪她一起去,他高兴还来不及,“不,我当然愿意,师妹想什么时候动身,是想明日便去?”
此话一出,张真阳就忍不住横了他一眼,没良心的东西,师父在他耳边念叨了那么多天,还抵不上他师妹的一句话。
温一盏不是没有察觉到师父的鄙视,只是他心情甚好懒得计较,连带着方才被防备的不悦此刻也散了些许。无论怎样,师妹总归是和他一条心的。一想到此,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只要是和师妹在一起,他去哪里都愿意。
“我也要去!”
一旁被忽视了许久的小京忽然插了进来,她仰头看江渔火,抱着江渔火的手撒娇道,“姑姑,我也要去。”
江渔火仰头想了想,缓缓道,“方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说,她哪里都不去,就要在这里?”
“不是的,我才没有说过那种话,你肯定听错了。我把兔子都给你,姑姑你就带我一起吧……”
“姑姑,其实我家就在墨玉江边,你信不信?”
手上被塞了两只毛绒绒软乎乎的东西,江渔火心头一软,听着她当面颠倒黑白的话又莫名觉得好笑。她的话,她如今是一个字也不信,不过她本来就是要计划带她下山的,不会把她留在昆仑山上。
温一盏看着师妹手上的两只兔子,眼神忽然变得惊异,他将小侄女拉过来,蹲下身,“等等,我只给了你一只兔子吧,这一只又是从哪里来的?”
说到这个小京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我都知道了,你只不过是把山里的兔子捞了过来,才不是把画上的兔子变活,骗人!”
温一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学会了?”
他方才不过在她面前演示一遍,并未特意去教她,她竟自己琢磨出来了?
“当然!”小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不教我,但我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脑子再想一想就出来啦。”
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场三个修士,都知道灵诀术法修习起来都不容易,更何况还是自己琢磨。
张真阳一探她的根骨,果然也是个天赋极佳的苗子,他想起在多年前捡到江渔火时,也这样惊叹于她的根骨。
真是怪了,这一家人,个个天赋异禀,却都不是仙门中人。
“小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京对他做了个鬼脸,“哼哼,才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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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再更一章,上班就隔日更,等忙过这段时间再恢复之前的频率,追读的宝子们受苦了[化了][化了]
第124章 祭典 遮了双眼的女子撞上他胸口。……
墨玉江从昆仑发源, 一路往北,江流绵延数千里,穿过大周朝仅存的国土, 又遥遥北去, 从极北冰渊下流过, 最终汇入北海。
“姑姑你看,那就是墨玉江啦。”
大鹏鸟背上, 江渔火怀中的人兴奋地朝下探头,生怕江渔火看不见, 又拿手指过去。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江渔火把人往回捞了捞,却也顺着她的手指从高空往下看去。
薄云散开, 离开昆仑地界后,山势起伏渐趋平缓,平坦的大地上一条青绿的江流贯穿其中, 曲折向北,如飘带一般在大地上蜿蜒。
即便是在空中,也能看到底下江水的清澈, 翠绿如玉, 与它的名字并不相称。江渔火不由想起从前温一盏和她讲过的仙门往事, 以及江水祓祭的来源。
百年前,统治了中洲千年之久的大周朝风雨飘摇, 被雍水之地兴起的势力打得节节败退, 人间战火弥漫, 哀鸿遍野,一直被神力压制的魔物有了滋长力量,逃出封印的机会。战火与魔物一道肆虐, 让人间愈发混乱。
神明离于九天,不会再听见人间的哭声,能拯救人间于水火的,只剩下居于高山的仙门。
原本有诸多明争暗斗的仙门各门派世家,此时不得不齐心协力共诛妖魔,但彼时的妖魔受人间满地的悲恨苦怨滋养,实力远非今日魔物所能比拟,纵使全仙门齐心协力,也不过是惨胜,以仙门数百修士陨落为代价,才将作乱魔物尽数镇压在这条江底。
墨玉江的名字原本叫作伏魔江,只因依靠江水生活的百姓不愿身边赖以生存的江只剩下的伏魔的寓意,渐渐便把它叫作伏墨江,又因江水终年清澈,百姓们便又给它赋了一个玉字。
百年间,人世几经变幻,原本制由神授的大周朝成了偏安一隅的贼寇,埋下仙门数百修士和无数妖魔的伏魔江也变成了墨玉江。仙魔的传说和俗世的生活一起落在这条江里,随江水滚滚北流。
而唯一不变的,是每年的江水祓祭。
因地利之便,墨玉江一直有昆仑的修士镇守,而每年的三月昆仑都会派出修士一路沿着江流祝祷,在江边燃烧符咒,投下蕴有灵力的法物,行种种祭祷之礼,以此拔除可能溢散的魔气,也祭拜当年在此陨落的前辈。
江渔火一瞬不瞬地看着底下的江流,越往北飞,她越能感觉到某些东西近了。
此行来墨玉江,并非完全出于祓祭的原因,更多是因为她知道这里有降灵木,不仅有,还有很多。
墨玉江附近有一大片,这一片降灵木一直处在同一个地方,江渔火猜测可能是在此生长,这样的不在她探寻范围之内。
她要找的,是同样在附近,却不时变换位置的另一株,这样才符合法器的使用方式。
温一盏御在剑上,行至和江渔火的大鹏鸟并排的位置,而江渔火却看着地下一脸沉思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丝毫没发现他就在身边,他不得不大声唤她,“师妹,就要到西都城了,我们先在此休整一夜,待联系到的祓祭前辈们再去与他们汇合。”
江渔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而后便看见温一盏勾了勾唇,御剑如流星般俯冲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大鹏鸟背上的两人视野中。
小京看得目瞪口呆,不由抓紧了江渔火的衣服,“姑姑,他不会摔死吧?”
江渔火不禁笑了,故意凑到她耳边说,“准备好了吗?我们也要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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