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7章

小京还没明白要准备什么,就听江渔火吹出一声哨音,身下的大鹏听到哨音当即收拢翅膀,一头往下扎去。

陡然而来的失重吓得小京惊声尖叫起来,她死死抱住江渔火,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生怕下一息自己就要掉下去了。

温一盏收了剑站在地上等待,隔老远就听到天上由远及近的尖叫,大鹏鸟俯冲了一段距离,在离地面还有百尺左右才终于放缓速度,缓缓降落在地上,可鸟背上的小丫头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在江渔火衣服上蹭了一大把。

看着猛然降落的两人,温一盏不由挑了挑眉,小侄女还是有几分本事,让师妹也学会使坏了。

“好了好了,我们已经落在地上了,不信你睁开眼睛看看。”江渔火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慰道。

小京睁开一条缝,看见近在眼前的地面,这才惊魂初定,愤然给了江渔火一拳,又是埋怨又是委屈,“你故意吓我!”

分明上次跟着去昆仑时,姑姑都不是这样降落的。

江渔火投降,唇角笑意却没有藏住,“我错了,我再也不吓你了好不好?”

小京重重“哼”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还是照常牵起了姑姑的手。

*

三人在西都城里颇为费力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客栈,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天正是西都城中的举办仙灵祭的日子,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西都城,正是一房难求的时候,三人最终也只要到了这家客栈最后一间空房。

不过本就只是短暂停留,且修士夜里打坐即可,只有一间倒也无所谓。

只是温一盏这边还没有联系上镇守墨玉江的前辈,消息早在昆仑山时就发出去了,至今都没有得到回应。

客房内,紫色的玉片悬在空中,玉片上空空如也,丝毫不见灵力波动,一个字也没有传过来。

“会不会是前辈们在忙其他的事?”江渔火问。

“不应该,这帮老前辈除了祓祭,平日里一个赛一个的清闲。”温一盏伸手取了玉片,仔细观察了一番,不见灵符有何破损,“这也没坏啊,那帮老前辈到底干什么去了?”

魔物早就被封印,祓祭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任务,只是艰苦,没有真正的魔物需要对付,有的只是完成祭仪,徒步走完一条江。一路走走停停,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对于想在修炼一途上不断进取的年轻修士来说,这样的时间是浪费不得的,但对于不求上进,或者说进无可进的温一盏却不是。

张真阳每年都会派他过来,只当是磨炼他的心性,心性有多大提升不知道,但和这帮守江老前辈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这样不搭理他,倒是第一次。

“罢了,他们总归就在墨玉江畔,跑不了。”温一盏收起灵符,“若明日一早还没有消息,我们便顺流寻过去。”

江渔火点头,这样也好,一路寻过去,感知到降灵木的位置会更准确。

一旁的小京趴在窗户边,外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姑姑,我们出去玩吧,今夜城里有好多热闹可以看呢。”

头一次来西都城,江渔火原本也是想出去看看的,听到小京的话她却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很多热闹,你对这里很熟吗?”

窗边的人闻言转过身来,连忙摆手,心虚的眼神左右乱飘,“不熟不熟,我……我就是走过来看到了呀。”

江渔火看了窗边人半晌,若有所思。

*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西都城是如今大周的临时国都,建在墨玉江畔,城中有一条支流青水穿城而过。

这座都城虽说是临时,但到如今也有了百年历史。作为国都,西都城有些小了,甚至比不上大雍境内的一些郡城,但国都之所以是国都,并不因其大小,更重要的是其承载的功能。

而仙灵祭便是西都城承载的重要功能之一,为百年前伏魔陨落的仙门修士所设的祭典,到不了其他任何一座城,只能在西都城。百年前的仙门为阻止人间的战祸,站在了大周朝一方,而百名修士与魔物的最后一战,也是在墨玉江上。

仙门与魔物同沉江流的时候,西都城里的百姓是这一切的见证。

因而世上所有要想要祭奠这场大战的人,便会在仙灵祭期间来到这座城。

流水悠悠,无数花灯浮于其上,飘摇着流向城外的墨玉江,青水的整片河面被绵延不绝的浮灯覆盖,场面一时颇为壮丽华美。

凌长宇随手捞起一只浮灯,逐字念起来,“愿仙君保佑吾娘身体康健,吾儿长命富贵,吾夫……”

后面大约还写了什么,但墨迹被水洇开,已经看不清了,写字的人大约是位夫人,为一家人向仙君祈求,却唯独没有写自己。

仔细看去,几乎每一盏浮灯上都写满了愿望,凡人们相信百年前为他们而战的仙君,死后也会继续护佑他们,便让浮灯将自己的愿望带给那些仙君,城中的青水是墨玉江的支流,这些浮灯最终也会被流水带向墨玉江。

“凡人所求的,每年都是那些东西。”凌长宇摇了摇头,看久了便有些无趣,他转头看向身侧,“宗子大人,今年您还要依照惯例挑几个人的愿望实现吗?”

青水畔,蓝发白袍的鲛人临水而立,垂眸看向水面,浮灯挤挤挨挨地在他面前漂过,满河的灯火似乎落在了他眼底,却没有一盏能得到他目光的垂怜,他似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想着另外的事情,遗世而独立。

不知是不是错觉,凌长宇总觉得从某个时候开始,宗子大人变了。

若说从前是冷清,如今更像是失了生气,几乎见不到他有表情,喜怒哀乐似乎都在他脸上消失了。平日里也总是走神,即便闭关了一段时间,状态也不见好转,经常需要唤许多声才能将他唤回来,旁人也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变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长宇仔细地回想了一番,也许是从那次从沉水池出来,又或许更早,从禁灵大阵坍毁的那一夜开始。

凌长宇记不清了,他只觉得如今的宗子大人似乎对所有事都失了兴致,实现凡人愿望这样的小事恐怕更是没有兴致,于是他便多嘴问了一句。

果然,片刻后他听到宗子大人的回答,“不必,只是代天阙前来祭拜。”

凌长宇点点头,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拜祭之礼已在墨玉江边完成,凌长宇正要请示是否启程回天阙,却见宗子大人目光定在了某处。凌长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水面上两盏浮灯一直挨在一起,别的浮灯都被水流冲开,唯有这两盏始终不曾分开。仔细看去,能看到那两盏灯上施加的灵力,原是被灵力缚在一起。

凌长宇觉得好笑,“都已经踏上仙途了,还要如凡人一样祈求仙君吗?”

他来了兴趣,指间灵光一点,那两盏浮灯便悠悠地朝他这边漂过来,将两盏灯捞起,只见其中一盏上写道:惟愿师妹得偿所愿,自在随心。

连灯都要缚在一起,想必另一盏的主人就是那位一心惟愿的师妹了。

凌长宇这样想着,又去看另一盏,却见整盏灯身空无一字,只有一个晕开的墨点。执灯人似乎想了很久,也没有落字,最终笔尖墨迹滑落,晕在了灯面上。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拂去两盏灯上的灵力,单独拿走了那盏未落一字的灯,指腹在灯面一处缓缓摩挲,那是人手拿着灯盏时会触碰的位置。

“大人,此灯有何异样?”

宗子大人静静地看了那灯许久,凌长宇不由好奇问道。

灯上并无异样,甚至因为在水中浸过,连原执灯人的气息都已散去。伽月静静凝视着花灯中心的烛火。

那个人,若是她还在,大约也会和她的师兄写下这样一对花灯吧。

若是她在……

空无一字的灯盏被再次放回水面,独自悠悠漂远。

伽月望着远去的浮灯沉默片刻,终于收回视线,拂袖转身,“走吧,该回去了。”

凌长宇不明所以,连忙放回手中的另一盏,匆匆跟上。

青水畔,有人在水边放烟花,也有不少放了灯的百姓在岸上观看,嬉戏打闹,欢声笑语不绝如缕。

四周都乱糟糟的,对伽月来说,这一切都太吵了。

“姑姑,快来抓我呀。”

一道清脆稚气的声音伴随着银铃哗哗的响动,有人他身后跑过。

伽月蓦地顿住脚步。

随着那阵吵闹过去的,还有风中隐隐的焚香气息。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回过身去。从他身后经过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女,她躲在树后,偷偷观察着另一个方向。他无端开始紧张起来,不自觉捏紧了手指。

而后,他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回去——

一身黑衣的女修白绸遮眼,满头墨发高高束起,她走得缓慢,不时侧过耳朵听四周的动静,缓缓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伽月彻底怔在原地。

浑身血液在瞬时间凝滞,思绪变成一片空白。天地间似乎有人在敲鼓,在他的太阳穴、在他的脖颈、在他的胸腔,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恍然间,他意识到这是他的心跳。

他一动不敢动,收敛住所有气息,哪怕这只是他的幻想,他害怕一不小心惊扰到什么地方,她又会无声散去。

城中灯火如织,河畔光影明灭。

遮了双眼的女子撞上他胸口。

刹那间,心跳止,万声寂,只剩下温热的身体,熟悉的气息。

第125章 位置 “姑姑,那个人是谁啊?”……

银铃随着跑动哗哗作响, 就在前方不远处。

江渔火循着声音一路走过去,她按照小京的要求用绸缎绑住双眼,也收起了灵力。放过河灯往回走的路上, 河岸上有一群小童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小京看得心痒, 又不想与他们为伍,便拖着江渔火不肯走。

“白日里姑姑故意吓我, 我还没有原谅你呢,要是你抓到我, 我就原谅你。”

江渔火岂能看不出她的心思,眼睛一闭,身子一蹲, 任凭她把新买的发带系在自己眼睛上,答应了。

虽然不是真正的亲人,但还是忍不住希望她开心。

江渔火好几次差点就要抓到了, 但银铃总是在下一刻狡猾地溜走,留下得意的嘻笑声。小侄女不让她用仙术,自己倒是用的很开心。在昆仑山的几日里, 江渔火和温一盏不时教她一些术法, 她每一式都学的很快。

这一次, 江渔火听到铃声又一次静下来,她猜测小京停在前面, 等着她过去, 然后她应该又会在即将被她抓住的时候使术法溜走。江渔火识破了她的诡计, 却不愿破坏她的兴致,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等待她比银铃更响亮的笑声。

江渔火看不见, 但能听到路上人的声音,闻到他们的气息,一路走来,她准确地避开了所有人。

直到,她撞上了一具清凉的身体。

这人就这样立在路中央,看到她走过来也不避开,无声无息,她什么也没有察觉。

江渔火扯下绸带,对上一双熟悉的蓝色眼睛。

“……伽月。”

对面的人似乎听不见她的叫唤,一只冰凉的手小心翼翼触上她的脸,柔软的指腹落在她眉眼。

她眨了一下眼,而后看见他笑了,同时看见眸中汹涌而至的哀色。

“你还活着……这是真的……”

他笑着喃喃自语,逐渐湿润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江渔火怔在原地,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这样一双无情眼,怎么会泛泪光呢?她想她一定是看错了。

下一刻,清冷的优昙香扑面而来。

她被按进一个清凉的怀抱里,身体被完完全全地被拢进他宽大的白袍里,双臂牢牢箍住她的背和腰身,以不容人违抗的力道,紧得让她觉得一阵窒息。

他太用力了。

但江渔火又感觉到他的虚弱,他的身体在颤抖,微微地,轻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贴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最轻微的动静,甚至是身体里心脏的跳动。

那样紧促的跳动,让听的人都要觉得喘不上气。

“伽月,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