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8章

回应她的是更加用力的拥抱,以及破碎不成音的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

听着他一声声的对不起,江渔火觉得茫然,他在为什么道歉呢?师兄的眼睛,她从前的身体,还是,黎越寨的人命?

说了对不起之后呢?是想让她原谅?

可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干系?贸然将地炎藤作为谢礼赠给师父和师兄,又贸然抱着她和她说对不起,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颈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悄然滑落,一颗一颗,滚进她的衣领里。

那冰凉的触感让江渔火心头一跳,她再也不能平静,被烫到一般,使出全力推开了他。

可腕间不知何时又缠上了另一道冰凉的触感,她低头,银色的小蛇正瞪着黑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宗子大人,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没有关系了。”她侧过头去,不愿再看他,“又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他们站在路中间,这一番动静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江渔火看见不远处瞪圆了眼睛的小京,她朝小京做了手势,示意她在原地等她。

回到频频被路人打望的鲛人,江渔火无声叹了一口气,“宗子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些话,她觉得应当说清楚,免得惹人误会。

被她推开的人好像成了一具木偶,乖顺地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两人身形藏在河畔的柳林里,他才缓缓开口,“我不是故作姿态。”

江渔火往前的脚步一顿,河滩边碎石满地,此处的碎石已经被水打湿,离游人如织的河堤已经够远了。

“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对吗?”

“呵。”江渔火轻笑一声,“但其实我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天阙的宗子,是鲛人的殿下,若不是因为师兄上门求你,我们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伽月缓缓走到她身后,抬手想将人再次抱在怀里,但身前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微微往前走了半步,再往前,她就要走到水里。

于是抬起的手垂回身侧,“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恨我、杀我,都可以。我只是忘了……很多事情。”

“我不恨你,也不想杀你,我只是不愿再与你有交集。”江渔火吸了一口气,“就此过去吧,本就只是萍水相逢,短暂交错过后本就应回到各自的道路,不该生出别的期待的。期待得太多,对谁都不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像从前一样去牵她的手,从前他会将指节挤进对方的指缝,十指交缠紧握的时候,他们手上的契痕便会发出光亮,显示着他们是紧紧相连的。

但那个人手上没有契痕了,她甚至连身体都不再是从前的。

“我不会再伤你……我发誓,这一生都会保护你。”

但她只是往一侧大步退开,拉开和他的距离,听到他的话,她的笑容甚至有些轻蔑,“何必要说这样的话。”

好熟悉,又好讽刺!

她嘴角的嘲讽将鲛人想要靠近的脚步钉死在原地,她看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伽月声音里有些颤抖,“你一点都,不认得我了吗?”

是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一丝一毫都没有留在她的记忆里,水镜里他早就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了不是吗?他又怎能期待她想对待小海一样对他。

“我认得很清楚,宗子大人。”

伽月苦涩一笑,声声句句都是“宗子大人”,仿佛他们之间除了仙门的身份,再无任何关系。

“你如今,是在恨我吗?”他往前一步,不依不饶地靠近,“这样也好,总归是我对不起你在前。往后,让我来补偿你好吗?”

江渔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摇头,“恨的人,追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亲手杀了他。我说过了,我不恨你,我只是想我们之间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不要再有任何牵扯。”

“怎么样,宗子大人,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蒙眼的发带她握得不牢,河风一吹,便快要将发带从她手上吹走,她下意识握紧了手,而有人比她更快,发带另一端被鲛人牢牢攥进手里。

“你看,我们总是会牵在一起,”他揪着发带,心痛如绞,还是笑着说了出来。

纵然没有了契约,他们还是会牵在一起,就像他们各自都没有了记忆,但还是会被对方吸引。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我本就没有关系。”江渔火重重往回扯发带,却没有扯动,若她再用力一点,这条小京新买的发带恐怕就要被撕裂,“若是从前让你产生过误会,是我抱歉。”

最后还是伽月松了手。

他想,她只是忘记了,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从前在黎越寨的片段,她也把他们曾经的誓言忘了。但这不怪她,不管她说出多么伤人的话,他都没关系的,只要她活着就好。

他还有好多话想问,关于她如今的样子,关于曾经的记忆,关于她在大阵里发生的事,种种疑问本该汇成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可他竟不敢问出口。

她过得如何,他不是看得很清楚吗?清楚地看着她痛苦挣扎,甚至用她的痛苦去向另一个人换取利益。

这样卑劣的人,她当然想划清界限,不怪她。

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纵然是带着对他的厌恶,但这就已经够了。

既知她如此,伽月不敢再表露心迹,尽力让自己恢复一贯的体面自持,“之前的事,是我的错。但不管怎样,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见他正常些了,江渔火也平静起来,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你上次的伤,好了吗?”

尖利的指甲掐破手心,拼命克制着心神的摇晃,伽月冷淡道,“不碍事,不过是,寻常小伤。”

江渔火点头,“以后不必如此,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她解下身侧的佩剑,扔回给伽月,“这把剑,太过贵重,拿在我手上总担心磕碰。宗子大人若是用不上,应当赠给拿得起这把剑之人。”

剑身洁净如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爱惜到这样的地步,只能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还给他。

她连剑都不要他给的,不想欠他……她绝情起来的样子,真叫人伤心。

伽月闭上眼睛,他看到记忆中的那个人,她在他生气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安抚他,笨拙地夸赞他。她说,“别生气了,小海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看的鱼……”

“好。”

“禁灵大阵里的那个人,是我杀的。若有一日天阙要为他报仇,尽管来找我。”

记忆中的人在月下轻轻抱着他,在他耳边说,“小海,这样我会舍不得你的。”

“好。”

“对了,他最后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江渔火顿了下,“他说,让你不要走他的路。”

记忆中的人轻轻挑开粘在他脸上的湿发,告诉他,“……没关系。小海,只要你还在,我们就可以从头再来。只要我还记得你就好。”

“……好。”

她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棘手任务,再也不用投注目光。

她走出乱石滩,走过树林,走上堤岸,走向等待她的人。

同样着黑衣的青年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只糖人,和她长得很像的小女孩牵着她的手,摇摇晃晃。

他们分享食物,他们说笑玩闹,他们像是彼此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再也没有位置可以分给别人。

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姑姑,那个人是谁啊?”

“不重要。”

第126章 发疯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

时节尚在秋日里, 虽然夜里一天天凉下去,日间气温却是适宜。

但李家别院早早支上了取暖的炉子,既不是用灵力, 也不是用法器, 而是真材实料的木炭一盆一盆送进去, 没日没夜地燃着。

和外头宜人的秋日凉爽相比,李梦白的寝房还陷在夏日里, 仆人进了他的房间总是会热得满身大汗,偏偏少主在里面看起来十分舒适惬意。

鎏金的菊纹铜盆里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一粒火星溅出炭盆,将陷在昏睡里的人吵醒。

床上的人恹恹地睁开眼睛,意识尚未从黑暗的梦境彻底抽离, 睁眼就看到明亮的火光,烦躁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些许。梦里太黑了,黑得让他找不到出路。

李梦白其实睡得并不舒服, 寝殿燥热,他睡得脸颊绯红,额上也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喜欢这样的温度, 用火烧出来的温度。

“少主, 二先生派人过来, 说有要事相找,让您回主家一趟。”

门外传来仆从的通禀, 声音焦急。

少主有午睡的习惯, 纵然是天大的事, 也只能等他睡醒了再议。

“不见,让他滚。”

仆从的声音有些犹豫,“可二先生说, 是奉,奉了家主的命令。”

“哈,又来……”

李梦白嗤笑了一声。又是这种惯常的伎俩,一把年纪的人了,遇到事情还是只会跑到兄长面前告状,他都能想象得到那幅滑稽场景。

面容沧桑的弟弟对着依旧年轻的兄长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侄辈对他的苛待。

果然,刚踏进那座黑压压的楼阁,迎面便走过来一个虚胖的身影。

李长水拿着一只空匣子,气急败坏地质问李梦白,“藤呢?我的地炎藤呢?”

“药翁说是你拿走送人了,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人!”他指着屋外道,“你即刻去找那人要回来,就说这是李家的东西,不能送给外人。”

李梦白对他火急火燎的态度恍若未闻,不疾不徐地找了处软榻坐下。

他只看了一眼李长水就移开了视线,曾经英俊的眉眼被岁月蹉跎成了一个皮肉松弛的丑东西,真叫人不忍直视。

他将目光移向立在一旁年纪看着很小的婢女,本就生得一双多情桃花眼,注视人时更是情意无限。

这一眼惹得美婢红了脸,但另有一道狠戾的目光几乎同时跟了过来,她立刻低头,惶恐不已。她头垂得低,脖颈后面的青紫痕迹便显露在人前。

李梦白懒懒地往凭几上一靠,“叔父如今身体虽然老了,但品行依旧和从前一样呢。”

一样地喜欢作践美貌少女。

李长水脸拉得更长,听得出李梦白在嘲讽他,但这种事情被一个晚辈当面嘲讽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于是泄愤一般动作粗鲁地将美婢推搡出去。

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李梦白,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如今我还能在这里好言劝你,你要这般不识相,到了兄长那里,他可不会如我这般容忍你。你休要忘了,当年他便能把你扔进幽狱关上一年……”

李梦白凉凉地看他一眼。

李长水忽然就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