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32章

一开始收到小京的消息,他还以为只是小娃娃性子急, 结果到了岛上才知道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他预料。寻江渔火的路上,温一盏将自己知道的部分与他说了一遍,张真阳越听,两道白眉便拧得越紧。

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徒弟没一个吭声的,还不如一个小娃娃!

如今两人都平安还好,但凡白焦二人再疯一点,他都不敢细想,等他来的时候见到的会是什么。

师兄妹二人无言反驳,老实听训。

“……还有你,那可是封魔印啊,怎么敢下去的?白徽脑子不清醒,你也脑子不清醒吗?”

从来没有见张真阳发这么大的火,江渔火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发懵。

生气的另有其人。

小京怒视张真阳,“喂!不准骂我姑姑!”

张真阳一道禁制封了她的嘴,“你以为你就没事了?还没轮到你,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张真阳正要接着给小徒弟训话,结果被小京一头撞过来。小丫头片子,不知道哪来的牛劲,这一撞差点闪了他老腰。张真阳气得直接把人提到一边,又下一道禁制,将她老老实实缚在石头上。

温一盏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侄女会是师父的克星。

这一笑逃不过张真阳的法眼,果然矛头立刻就转向了他。

张真阳瞪他一眼,“你还笑,等你补魂的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不用等补魂,这话一出,温一盏便笑不出来了。他眉心一跳,看江渔火,见她果然神色一黯。

江渔火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一道灵息探进去,愈往里探,脸上的自责之色愈重。

“是在剑阵里。”不是问话,而是陈述。

江渔火很清楚在剑阵里,她眼睛不能视物,是温一盏帮她抵抗剑气,而后又帮她压阵。

是她鲁莽了。

温一盏反握她的手,“没事,回去闭关一段时间,修补即可。”

他说得轻巧,江渔火却是知道魂伤之痛的。当年换躯时,魂魄撕裂的疼痛她永生难忘,补魂虽然不如换躯,但伤到魂魄总归是不好受的。

江渔火垂目,“会痛。”

简单两个字,却让温一盏满嘴的嬉笑矫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尖淌过,胀得他心快要撑开,只能握着她的手,恨不能握得再紧些。

他的师妹啊,看着冷淡,实则是这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张真阳看了一眼两人握着的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对江渔火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届时我会为他护持,顺便让他学着点,以后能用上。”

江渔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让温一盏学了,为她以后换躯做护持。

她没有接这话,而后告知封魔印中情况的时候,也略去了白徽以贾黔羊的消息和她交换昆仑九剑的事。

一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贾黔羊和她的事,师父从前便说她杀性太重,向来不喜她复仇;二是她很清楚,若是被师父知道她拿自己的命豪赌的事,怕是要气晕过去。

与其说出来徒增他的忧虑,不如当作没有发生,毕竟她现在的身体毫发无损,颇有说服力。

破开幽冥和涤荡魔气的事,也都只说是白徽所为,她从旁辅助。

张真阳听着半信半疑,从前倒不知道白徽有这么大能耐?

但他不信又能如何,按小渔火所说,白徽魂魄已去往幽冥,谁也没办法把她找出来对证。

如今,修士魂魄归了幽冥,魔气涤荡一空,封魔印消散,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张真阳看着眼前的墨玉江,江水清澈可见底,晴空下江面呈现出青绿之色。

若不是因为镇压着魔物,它原本该是条清白的江。

张真阳对着江面叹了一口气,随着封魔印消,百年的一切纠葛也便随着江水流走。

一切就都结束了。

却听得江渔火问,“师父,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江渔火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在封魔印开之时,我曾经问过白徽前辈,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她说,是师父曾经背弃了他们。”

温一盏闻言一怔,他没想到白徽还说了这些。

可是……

张真阳微笑起来,目光落在沉静的江流上,看着很遥远,“她还说了什么?”

江渔火道:“她说,师父是背信弃义之徒,为了所爱之人抛弃了师门。”

这话已经是相当严重的指责,江渔火抬眸去看张真阳的背影。

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江风中纷飞乱舞,阳光照射下那张脸上的纹路更加清晰。

和白徽他们相比,师父已经很老了,老得不像他们的同辈人。

隔了很久,张真阳道:“她说得没错。”

“可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

江渔火大为不解,等待他的下文。

张真阳却在这时候解了小京的禁制,“小丫头,你过来。”

小京一脸不耐烦,禁制解开她原本是想要冲过去的,可此时听得张震阳唤她,叛逆心起,她反倒不想去了。

愤愤然丢出一句,“不去!”

张真阳失笑,一点也不和她计较,他看着这个跟头小牛犊似的少女,又看了一眼江渔火,想从两人的脸上找出一点当年人的影子。

她们的心性截然不同,他从未将她和她们联系在一起。

但相似的地方其实是有的,同样黝黑清亮的眼睛,同样都是一副薄皮清秀骨。从前不觉得,此刻知道了再看,便觉得其实她们都长得很像。

张真阳对上江渔火探究的目光,笑道:“小渔火为何这样看为师,你不信?”

“你不信师父会背信弃义,但当年确实是我没有如约赴战。”

“当年,我在昆仑山自恃天资奇佳,剑道一有小成,便把二十四峰上上下下挑战了个遍,发现在昆仑已经找不到对手,于是便下山去了。在山下除魔,也和各派仙门的人切磋争斗,那个时候,人间还是大周朝。”

听到这个名字,缩在江渔火旁边的小京明显眼神变了变,原本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此时也伸长了脖子。

“大周朝和如今的大雍不一样,对神明还有敬畏之心,和仙门的关系一向很好,有很多修行之路再难精进的仙门弟子会在离开仙门后,在大周朝廷里供职。虽然后半生衣食无忧,但那个时候,这样的修士是为仙门所看不起的。”

“但你师父我,其实也做了一段时间这样的客卿。”

说到这里,张真阳眸中带了笑意,似乎那段时间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那时候第一次去昭明城,被人间都城的繁华迷了眼,什么规矩也不懂,闹了许多笑话。也是在昭明城里,我接到了一个人的绣球。稀里糊涂地被那人招徕过去,成了大周玄玑阁里的一名客卿。”

本是想看看热闹的年轻剑修,站在在人满为患的高阁底下,那么多人,绣球毫无预兆地就落在了他怀里。初次下山的少年以为像话本里的那样,接到了绣球就要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凭他的修为,想走谁也拦不住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可那天却突发奇想,想上去看看这位选中他做夫婿的人。正是这心血来潮的一眼,让少年剑修记了一辈子。

那女子对他说,“你接了我的绣球,以后便是我的人了。”

尚未经历男女之情地少年满脸通红,很想问人间的女子都这么直白吗?最后却讷讷地回了一个,“好。”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大周的公主,玄玑阁阁主,朝廷里的能人异士全部都在她手底下。绣球,也只不过是玄玑阁发出的诏令,能者接之,并非他理解的那种含义。

他遇上她,也只是因为看出他是修士,想招徕为朝廷效力。

可是偏偏她的话有人当真了。

“当客卿的那些年,我对玄玑阁的主人,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自然看得出他连藏都藏不好的心意,偶尔靠近,却从不挑明。因为她的身份,注定了她肩上是有责任和使命的。

可那些年里谁又说得清楚,里面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

张真阳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和别人成了亲。”

第139章 玉笛 “我对你,还有用吗?”

与别人成了亲?

温一盏微怔。从前的事他知道一些, 这些却是第一次听。他目光不自觉看向江渔火,见她神色毫无变化,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周朝的政局已经不稳, 和她联姻的人是诸侯国的世子, 周王室需要他们的助力。”

张真阳继续道, “于是我决定离开。”

“临走之前,她渡……赠给我一缕大周皇室独有的上古神息, 我赠给她一个承诺,答应为她做一件事情。”

上古神息……

江渔火听出来一丝不对劲。

她曾经在天阙的古卷里看到过, 绝地天通之后,神明居于九天,却有几支神的遗族尚且留在人间, 比如鲛族,比如……羽族,再有就是传说是麒麟神后代的大周皇室姬姓家族。

姬家能统治中洲千年之久, 古神遗族的传说功不可没,传说中姬家流传着一段麒麟神的角,只有姬家人能点燃麟角, 燃之即出神息。修士得之, 可灵脉贯通, 净化浊体,修为一日千里。

可如今师父的状态……实在是不像得到过神息的人。

她思索得投入,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小人已经震惊地捂住了嘴。

张真阳闭上眼睛, 似乎回忆进入了某种难以面对的深水域。

上古神息何等珍贵, 为朝廷卖命的修士终其一生也不曾有机会分得一缕,但那个人却悄无声息给了他。

那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第一次低头, 温柔又霸道地撬开了剑修少年的唇齿,不由分说将那缕神息渡进他体内。

而后,干柴烈火,春风一度。

极致的欢愉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以为可以永远地将对方占为己有。

剑修少年欢喜地想要公主和自己走,离开大周,也不回昆仑,他们可以去海洲、云洲……去一个没有人认得的地方,逍遥世间,相伴一生。

公主听到这话,却慢慢从少年怀中坐直身体。

“我这般真心待你,你给我的报答,就是要让我失去拥有的一切吗?”

“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沉浸在爱恋中的少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和方才还和自己抵死缠绵的爱人。

看着公主冷定、写满野心的脸,少年明白,这样的人是不会和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