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没有走,连自己都说不清在等什么。直到公主大婚当日,少年明白,他在等自己死心。
迎亲仪驾启程的前夜,他将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灵剑和灵器玉笛留给她,权作对神息的报答。
一身嫁衣的公主把东西都扔回了回去,说,“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你若还想报答,不如给我一个承诺。”
至于是什么,公主说她想好了会告诉他。
出于私心,少年只拿回了自己的灵剑,那支玉笛被他故意遗漏在公主身边。
他想,不管公主身边的人是谁,只要看到玉笛,公主总该会想起他。
只要玉笛她留下了,他便不算只是一个过客。
得了神息的剑修少年本就根骨绝佳,此后修行更是一日千里,修仙界以强者为尊,他逐渐成了仙门里有分量的人物,年轻一辈的修士常常来请教他,也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修士,要拜入他门下。没过多久,他就成了昆仑山二十四峰最年轻的峰主。
可人间的公主却一日日落败下去。
“成亲没过多久,她的夫婿就反叛了。那个诸侯王早就生了异心,提出要和她联姻,不过是要翦除周室力量。战争一打就是好几年,打得民不聊生,魔物四起。”
公主好不容易从诸侯国逃出来,回到昭明城,大周却被打得节节败退。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个帝国就是一台看似庞大却老旧陈腐的机器,到了真正要运转的时候,许多零件早就腐朽不堪了,稍有不慎,就会轰然倒塌。
“人间的魔物渐渐多到了仙门不得不联合抵抗的地步。我那时身边有一群好友,时常一起下山除魔。眼看着队伍越来越壮大,于是便有了计划,要将魔物引到一处,好尽数歼灭。”
魔物擅于藏匿,又惯会逃散,单独捕杀需要耗费的人力颇大,且当时是在魔物肆虐的情况下,这样除魔效率太低了。但若是将修士集结起来,可以合作结印、结阵,一举消灭众多魔物,修士联合的力量远比一个人单打独斗来得大。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计划进行的还算顺利,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她的消息,她说国都即将被攻破,她要亡国了,问我当初的承诺还算不算数。”张真阳苍老的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大军即将攻破昭明城那日,正是昆仑和其余仙门众人合力于墨玉江上诛魔那日。”
张真阳讲到这里,沉默了许久。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小京想起史书上对这一段的记载,每个教导她的夫子都会对这一段津津乐道,她也便记下了。
其时,贼兵合围明都,铁甲漫野。彼有仙人,自昆仑而来,昭应天命,护佑周室。其剑号曰巨阙,其剑式曰辟天,挥之而风雷骤起,日月失色。剑收,已伏尸百万,血流漂杵。贼军仓惶奔逃,退数百里。自此,周室衰而不灭也……
“那个人,原来是师父?”江渔火微微讶声。
张真阳闭了闭眼,“是。”
即使先前的讲述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但真正从师父口中听到答案,江渔火还是止不住的心惊。
修士是不能干涉太多人间因果的,若是当客卿帮忙处理琐碎小事还好,但这种直接参战,以灵力对抗军队,甚至影响到朝代更替。这样的事必定会遭到天道反噬,轻则仙途尽毁,重则身死魂消。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向秦於期复仇,只等到丧失所有灵力,变成凡人的状态下,才对他动手。
天道的反噬几乎是立刻降临的,不会留有喘息的间隙,更不会错漏。当大雍军队被击退,大周的人欢欣鼓舞时,他已经倒在了城下,生死不知了。倒下的那一刻,他想的是终于完成了对她的承诺,可惜他却对另一群人失约了。
当他选择奔赴人间战场时,就已经注定回不去墨玉江了。
谁也不敢说如果那场大战张真阳在场,仙门修士就不会和魔物同归于尽,但因为将魔物驱赶至墨玉江再一同剿灭的正是由他提出,所以他的临阵离开,就成了所有人心上的一根刺。
但苟且活下来的剑修比之战死的人好不到哪里去,一身修为尽废不说,还从此五蕴皆断,年纪轻轻就要进入天人五衰,修为不得寸进,身体日渐衰老。
睁开眼睛的那一日,少年看见守在床边的公主,问的第一句却是,“我对你,还有用吗?”
公主痛哭失声,给他许了很多承诺,承诺会好好待他、和他相伴余生、作一对寻常夫妻。
一开始,是信了几分的。怪只怪她的谎言里总是掺杂了几分真心,让他没办法真正狠下心。
可后来,御敌、迁都……哪一样都比那个已经成了废人的剑修少年重要。
他才恍然惊觉,那一口神息,其实也在她的算计之中。若不是有神息,他的修为不可能进步得那么快,但没有神息,或许他早就身死魂消。
是爱,也是利用。
聪慧又果决的公主利用他的爱,也利用自己的爱。
最后,剑修少年当面斩断了那支故意留下的玉笛。
断笛掷地无声,世事不再过问。
“怎么样,小渔火,可听明白了?师父果然就是背信弃义的人吧。”
江渔火怔然,听了这许多,她早已忘了去分辨对错。她想起在封魔印中和白徽的争执,人心都有偏向,白徽只看得到她的丈夫,看不到张真阳当年的处境,她与白徽的夫君素昧平生,自然更偏向自己师父。
江渔火摇头,“师父,至少守住了对一方的承诺。若是没有去救那人,恐怕也会抱憾终生。再说,师父也为当年的事付出了代价。”
张真阳明白她话中的安慰意思,也摇了摇头,“师父的确对不起他们,从前只知道他们葬身于此,却不知道他们魂魄一直囚于封印中,受魔物侵蚀,这么多年……”
他话锋一转,对江渔火笑道,“不过,我的徒儿却是帮师父消了些罪孽。”
张真阳看着江水,江渔火知道他说的是修士们的魂魄去往幽冥之事。
“不知小渔火,可否再帮师父做一件事?”
“何事?”
张真阳对着这会儿格外安静的小京招了招手,“过来。”
小京往江渔火身后缩了缩,不久前还在被她骂作臭老头的人,忽然变成了那个传说中的仙人,而且明显是她们家对不起他啊。
张真阳笑道:“小丫头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
小京不敢一个人过去,拉着江渔火的手才敢畏畏缩缩地走到张真阳面前,哪里还有先前横冲直撞的劲头。
江渔火心下惊奇,连温一盏都忍不住打趣一句,“哎哎,怎么这般害怕呀,若是师父又训斥师妹了,你这样还怎么保护她呢?”
这个问题,此时确实难住她了,一边是她们家对不起的人,一边是姑姑,伤了哪个都不好。
正想着,脖子忽然一轻,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忽然自己从衣领里冒出来了。
江渔火看见那只短玉笛,她在江心岛做噩梦那天,正是小京吹响短笛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她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物,只不过没来得及问小京来源。此时见张真阳用灵力拿出来,倒是不知是什么意思。
那只短笛两端都圆润,只有一端切口稍锐几分,玉质莹润光洁,显然是一直被人带在身边。
他原以为,她会扔掉,一如当日她将玉笛和灵剑扔向他。
张真阳微笑,“小渔火,替为师走一趟,送你的小侄女回家吧。”
家?
“师父知道小京的家在哪里?”
张真阳点头,“知道,就在西都城。”他朝着小京一笑,“我说得对不对,姬家的小公主。”
第140章 分别 “玉京和鸿羽。”
姬家的小公主?
姬姓, 是大周的国姓。
江渔火和温一盏,两道目光同时看向小京。
这个第一天遇到的时候一身破衣烂裳、灰头土脸的人,是大周的公主?
说出去, 谁都不会信。
小京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她飞快地看了张真阳一眼, 又看了看悬在脖子前的短笛,扁了扁嘴, “你要拿回去吗?”
都怪她太不小心了,来找姑姑的路上, 她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短笛便从她领子里摔了出来。虽然知道这原本就是张真阳的东西,但她实在很喜欢, 当初也是好不容易才找父皇讨来的,宫中就只剩这么一小截了,给了就没有了。
张真阳失笑, “你很宝贝?这东西以前没人要的。”
小京不满,“谁说没人要,别人找我父皇要, 我父皇都不给呢。只有这一支, 他给了我。”
“其余的呢?”
“在祖姑奶奶陵寝里, 陪葬了啊。”
空气忽然安静,只有江风吹过人的乱发。
她死了啊……
刻意地不去打听, 刻意地回避那个地方, 这么多年, 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他原以为,她只是退隐了。
凡人寿数不过短短几十年,她死了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隔了这么多年, 听到她的死讯,张真阳没什么反应。
只是问了一句,“你的祖姑奶奶,什么时候死的?”
小京仰着脑袋用力回忆了一下,“好像,好像是她二十六岁那年。”
二十六岁……在他彻底离开后的第二年。
她那么聪明的人,手底下又有那么多修士替她卖命,如何没有让人帮她洗髓伐骨,引灵入体,延寿驻颜呢?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小京仰头看着眼前的老人问,“为什么没有去修仙,还是为什么不用神息?”
见张真不说话,她摇了摇脑袋,“都没有用的,姬家的人已经是大地的统治者了,不可以再觊觎天道的,姬家人里面天资越高,寿命越短。周师父说,这是神留下来的平衡规则。”
张真阳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小京见他再没有问话,以为这一遭便过去了,她下意识去找姑姑。
谁知胸前的玉笛忽然被一股力量攥紧,那个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老人忽然笑问,“还给我吧,好不好?”
虽然是问句,但小京感受不到任何商量的余地。
*
封魔印的消解惊动了不少仙门中人,江渔火带着小京回西都城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匆匆赶来的各派修士。
不过,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了。
师父和师兄会在原地收拾残局,将这些人都应付过去。
临别前,温一盏想要和她一起送小京,被张真阳揪住了,“这是她们的家事,你就别去凑热闹了。魂伤得尽快修补,你老老实实随我回昆仑!”
“别打什么歪心思,回昆仑前,我会一直盯着你。在为师眼皮子底下,定不会让你偷跑了。”
温一盏原本还在对江渔火暗中示意随后就来,听到这句话,俊朗的脸顿时蔫了。师父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师父说出的话是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江渔火道:“师兄养伤要紧。”
温一盏看着她笑了起来,“师妹,那师兄就先回昆仑等你,记得早些回来。”
江渔火想起温一盏之前说过有话要跟她说,点头“嗯”了一声。将人送到后,左右她都会先回昆仑一趟,确认温一盏的魂伤愈合情况,而后再做打算。
她顾着和师父师兄道别,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人眼睛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
江鹰落在面前的时候,小京迟疑了许久,直到江渔火已经坐了上去等她了,她才慢慢吞吞地上了鹰背。
见她闷闷不乐,江渔火以为她还在为被张真阳要回的玉笛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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