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把他送回天阙的,青萍和那些追随他的鲛人会有办法能救他。
救鲛人……
一道念头闪电般划过心尖,江渔火猛然一惊。
当初在天阙, 那个叫千灯的小鲛人自戕后,是伽月救了他。
用一颗珠子。
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珠子。
江渔火还记得千灯颈上的血窟窿是如何在瞬间弥合如初,那样强大的治愈力量, 她没有在他体内感知到。
珠子去了哪儿?
答案已经很明显。
想通的那一刻,江渔火不可谓不心惊,难怪她从水底醒来后浑身的伤全没了, 甚至连火元也被压制, 主动和她的身体适应。
一切都是因为那颗珠子, 他在墨玉江里渡给了她。
她忽然有些惶惑,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他, 既不是黎越寨的鲛人小海, 也不是天阙的宗子伽月, 恢复记忆之后,他变成了令江渔火觉得陌生的样子。可池水里的鲛人面容沉静,还是那张俊美到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脸, 他就这样静静地潜在水下,就像从前的小海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人。
伽月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那道红色的人影。
烛火已经燃尽,昏暗的天光里,江渔火垂首坐在池边,抱着膝盖蜷缩着,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小鸟,谁也不愿看,偏偏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
她一直守着他。
隐秘的喜悦从心底升起,伽月想潜游到她身边,但稍一摆尾,江渔火立刻就抬头了。他望进一双惶惑的眼睛,仿佛被猝然间打断了思考。
陡然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江渔火心重重跳了一下。
鲛人从浮出水面,不过瞬息之间就从池中来到了岸边,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脸,冰蓝的眸子幽幽地凝望着她。他并不上岸,也不化双腿,任由碎金一样地鱼尾在水池中摆动,浑身衣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衣下的线条和纹理隐约可见。
江渔火看了一眼,微微垂下眼眸,“那颗珠子,我该怎样才能还给你?”
她试过了,即使知道珠子就在体内,她还是没有办法感知到它,更毋论取出来。
伽月将要伸出去的手一滞,“还什么?不是说了,只是颗寻常避水珠,往后若是再落水就不怕溺水了。”
江渔火盯着水池中人的倒影,“不用骗我,我亲眼见过你用那颗珠子救千灯。”水中的倒影晃了晃,她眸光黯然,“也知道它如今不在你身体里。”
否则他不会虚弱成这副样子。
江渔火换了个姿势,她侧着身体,跪坐在池边,如此便是面对着池中人,她在上方,池中鲛人在下方,仿若一场审问。
“告诉我,怎么把它还给你?”她神色急切,似是急于撇清和他的关系。
刚升起的欢喜被凉水浇了个透,伽月笑起来,“所有和我有关的东西,你都要这般避之不及吗?”
那日他一感知到她留下的珍珠受到冲击,便忙不迭从天阙赶了过去,可还是迟了,见到她沉在水里,浑身都在开裂流血。他心胆欲裂,几乎是不经思考就把命珠渡给了她。
他满心只想着救活她,却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连这个都要急着还给他。
“这样的东西,我要不起。”
又是这样的话,当初她归还月下尘星也是这样说的。可这回,他偏不让她如愿。
强压住胸口将欲翻涌的苦腥,鲛人仰头直视她的眼睛,微笑道,“那没有办法了,这是鲛人的命珠,一旦给出去了就是种在了那人体内,与她合为一体了,若要强行取出,只会落得个珠毁人伤。”
他满意地看到江渔火瞳孔微缩,惊讶到略显无措的表情,他继续循循善诱道,“可若只要那人好好留着鲛珠,以鲛珠的愈合之能,无论身体受了多重的伤,只有还有一口气在,鲛珠便能肉骨生肌。即便是身体里无药可救的陈年旧疾,只要鲛珠在一日,便能压制住一日。”
“留着它吧。”伽月脑中闪过那个雨夜,她面色苍白被人抱着来求沉水的模样,是他永远的愧疚。
“不会再让你那么疼了。”
江渔火知道这颗珠子用处大,却没想到它是鲛人的命珠,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都紧了紧。这样的东西,她怎么能拿?
她的心神被他牵着,身体不由往前倾了倾,“那你怎么办?没有了命珠,你会怎样?”
“你如今虚弱成这样,是因为少了命珠,是不是?”
她在关心他。
伽月抬眸看她,蓝色的深眸里满是火红的身影,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的身形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明明因她的关心而欣喜,却又不忍让她担心,他摇头道,“不是,命珠只有修复之力。离了它,只是往后受伤不能迅速恢复,仅此而已。”
江渔火半信半疑,可此刻也没有第二个鲛人来告诉她伽月说的对还是不对。
“只要待在命珠身边,便能感知到命珠气息,依旧能从中汲取修复之力。”
江渔火眼眸微睁,瞬间明白了什么。
鲛人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所以,不要赶我走好吗?”
这一次,江渔火没有挣脱,她直直地望进鲛人的眼里,“我明白了,先前你在夜里亲我,是为了吸取命珠气息,对不对?”
她说得坦然,目光中丝毫没有羞怯,是真的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鲛人微微一怔,胸口的跳动不自觉加快了。她卸了严妆,恢复成往日里的清丽模样,墨发红衣,白净面容中的唇色淡红一点,格外惹人注意。
喉结微微滚动,鲛人仰视着她的眼睛,从容不迫道,“是啊,命珠的气息只有通过唇间相渡,才能被吸取到身体里。”
听到他的答案,江渔火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知道了原因,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胡思乱想了。
伽月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轻笑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几夜,命珠刚渡给她,担心命珠无法和她的身体融合,伤势复发,他便敛了气息,只在夜里前来,帮她转化命珠里的愈合之力。鲛珠亦有安神的效用,催动之后人便会陷入沉睡,因着之前的承诺,他只能这个时候才敢出现她身边,如此方是不违背诺言。待她身体状况稳定,本该立刻离开,却终是没能忍住去重温那江水下的旧梦。
伽月抿唇笑了笑,本以为会是永远的秘密,未曾想她早就知道了。这是否说明,她并不反感。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在了唇角。
江渔火道,“第一次和李梦白亲吻的时候。”她抿着唇想了想,“先前只以为是梦,那次之后便知道了。”
鲛人的眸光倏然冰寒,他怎么把他给忘了,在他不曾到达的时候,那个人不仅吻过她,还和她订了契。
浴室里瞬间冷了许多,江渔火低头,看到池中的人一闪而过的冷厉目光。
“你怎么了?”
伽月缓缓摩挲着她指间的契线,想起昏过去之前,江渔火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们之间永远地隔着黎越寨的人和事,她不承认和他的契约了,从前和她结契的是另一具身体。
如今他们之间又横亘着另一个的人。
“你喜欢上他了吗?”
见他又绕回到最初的争执上来,江渔火本不想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一句,“还没有。”
还没有,那便是在试着去喜欢他了。
伽月苦笑了一下,他的小江啊,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连骗人的话都不会说。
哪怕骗骗他呢?说不喜欢那个人,和他订契是有苦衷的。
哪怕她和那个人的契约一直绑着,明明她只要说一句话,就能给他一点希望的。
伽月心口骤然一疼,他捂着胸口抬眸看她。
“我好像伤势又发作了,你能渡气给我吗?”
江渔火微微睁大了眼,“现在吗?”
池中人凄然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仰头静静地望着他。
江渔火犹豫了一会儿,却见伽月用手扶住了池壁,眼眸微阖,似要支撑不住的样子。
“好吧。”
她抿了抿唇,准备俯身向下,水中的人却勾住了她的脖颈,倾身而上,冰凉柔软的唇瞬间贴了上来。
她满脑子想着渡气,于是便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启唇,想要送进他的身体里。可这时,却有舌尖灵巧地探入,像墨玉江里的那条小鱼一样,勾过她的,迅速缠上。
江渔火只送了一口气,口腔被那条小鱼一寸寸占领、攫取、掠夺,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努力想多给他渡几口气,但她的精力全部被那条不断追逐的小鱼分去了,她有些恼怒,喘不上气来的时候齿间重重一咬,那条小鱼终于安分了一点。
江渔火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送了进来。
她下意识咽了咽,忽然有些分不清是谁在给谁渡气了。
“姑姑,你在里面吗?我要进来咯。”
门口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江渔火瞬间惊醒,是小京。
她的浴殿离小京的寝殿很近,宫人们看到她进来,免不了会告诉小京。原本她应该在刚有人接近的时候就能听到脚步声,因为渡气,她的感知力都下降了。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江渔火的心念已是百转千回,她下意识就要分开,池中人却微微用力按住了她的后颈,甚至往外侧了侧脸。
便是这一息的迟滞,门已经被打开了。
下一刻,又“唰”地被关上。
小京合上门扇,飞快转身,她背对着浴殿门,双手捂在胸前,里面的心砰砰狂跳。
她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刚刚见到的一幕。
晨曦斜照的浴池里,摆动着一条波光粼粼尾巴的鲛人从水池中探出上半身,伸出双手勾住池边女子,俨然一条魅惑人心的精怪,而她的姑姑,穿着昨夜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喜服,跪坐在池边,微微俯身,亲吻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男鲛人。
小京掐了掐手心,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契约是昨天订下的,情人是今天出现的。
小京心里兀自惴惴不安着,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小公主,看到你姑姑了吗?”
小京猛然转头,那个和姑姑联姻的李家少主不知何时出现了,正朝着浴殿的方向过来。
他笑吟吟地问,“我醒来没有见到她,她是不是来找你了?”
第151章 议策 “我要他死。”
李梦白昨夜睡了一场好觉, 江渔火将他抱到她的榻上,梦里梦外便都是她的气息,唯一美中不足的, 是醒来后发现梦中人已不在身边。
知道江渔火素来不贪睡, 此时起了实属正常, 可身侧空空荡荡,又恨她连订契第一天都不肯多陪陪他。
一边梳妆更衣, 一边看着手上鲜艳的契线,又想着罢了, 夫妻之间,他得多迁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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