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鱼尾 “伽月,我们的线早就断了。”……
伽月定定地看着屋顶上的两道火红身影。
那身衣裳, 月色下红得刺目,更刺痛人眼睛的,是二人手上发亮的红线, 契线因结契人双手交握而被唤醒, 提醒着所有人这是一道有效契约。
夜色中的微弱光芒, 却有如实质一样刺进了他的眼睛,让他的眼睛痛得快要流出血来。
他失去后求而不得的东西, 被她许诺给了另一个人。
她允许另一个人的肆意亲吻,却不允许他出现在她面前。
她是如此轻易地就变了心, 又是如此地……偏心。
鲛人一生,一旦认定了伴侣就不会再爱上任何其他人。
可她呢?
他静静地看着,试图从她的眼睛中看出哪怕一丝心虚。
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胸口又痛又涩,伽月全然忘记了在江渔火眼中,他才是先违背契约的那个, 忘记了是他承诺向江渔火再也不会出现。
于是,理所当然的,面对伽月的目光, 江渔火没有丝毫躲闪, 直视他的眼睛, 甚至带着质询的意味。
隐藏了这么多天,他终于现身了。
这一刻, 与其说是李梦白在和她亲吻, 毋宁说是她在和伽月对峙。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李梦白嘟囔着,不满地拨了拨她的侧脸,试图扯回她的注意力。
江渔火垂目看了一眼颈侧的人, 李梦白醉眼半眯着,脸颊绯红,已然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他是真的醉了,昏昏欲睡,在江渔火怀中放下了所有戒备,松弛到没有察觉到背后如刺的目光。
江渔火看到他眼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不是此刻这样的距离,谁也看不出来。她想起来宫人们告诉她的,这些天筹备契礼,他似乎费了不少心力。
“你累了,我抱你下去歇息,好不好?”
江渔火问了一句。
眼前的事,她需要独自处理。
李梦白没有什么不好的,脑子晕成了一团浆糊,他心满意足地紧了紧抱着江渔火腰身的双手,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刻,已然恍若置身在最美好的梦境里,自然是任凭她处置。
纵使隔着一段距离,鲛人灵敏的听力还是让伽月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即便那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那样温柔的询问,好似天底下只剩了她眼前的人。
伽月心上仿佛又裂开了一条口子,疼得他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没了。他原本以为在银蛇灵海里知晓她身份的那一刻已是痛极,可后来他终于再次遇见她,他又以为亲耳听到她说从一开始就不要他了的那一刻已是世上最痛的惩罚,可如今他听了到她对别人的温柔。
那样温柔的话语,他只在从前受伤被她捡回家中照料的时侯得到过,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他以为她经历了那些事,性子早就被磨得坚硬,没了会细心哄人的时候。
原来,只是对他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的,强忍着暴怒、嫉恨、不甘,以及……恐惧,她要彻底抛下自己走向别人的恐惧。强忍着不杀了那个令她变心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人抱着飞身下了屋顶,进了寝殿,红烛纱帐的新房。
江渔火将李梦白往她的寝榻上一放,下了道助安睡的法诀,李梦白果然很快就人事不知了。
她再度推开寝殿门,一开门便看见那道固执的身影,仿佛知道她一定会出来,所以在这里等她。
江渔火带上殿门,顺手在门前落了道结界,而后才看向眼前的人。
伽月朝她微笑,分明是和从前一样的容色,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起来却让她莫名感觉到了危险。
他笑着在掌心幻化出一盏尚且在燃烧着的河灯,问她,“怎么不要了?”
江渔火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她在青水畔放走的那盏,他果然能准确地找到珍珠所在位置,若是她一直带在身上,他就能一直找到她。
她移开目光,“不想要了。”
轻轻的四个字,仿若一击重锤砸落,伽月身体晃了晃。他寻找江渔火的眼睛,她却侧过脸不肯直视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扔掉?”
江渔火垂首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这不重要。”
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方才那个人吗?重要到,要和他结契?
拢在长袖里的另一只手手紧攥着,指尖刺进掌心,血肉破开的疼痛让伽月找回些许理智,他的笑意愈发温和,“是啊,没人要的东西,一点都不重要。”
伽月催动灵力,河灯在他掌心陡然燃烧起来,竹片和麻布制成的东西几乎是片刻间就烧成了灰烬。
江渔火皱了皱眉,虽然珍珠是她要送走的,但见伽月的处理方式是毁掉它们,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适。一抬头,她看见那只原本修长如玉的手上已是大片焦红的血肉和水泡。
他没有用灵气护体,竟生生地让火在手上烧!
“你在做什么?”江渔火惊问。
伽月笑了笑,在她目光注视下合拢手心,握住那三颗依然完好无损的珍珠,缓缓用力,让它们在烧伤的血肉里碾磨成齑粉。
江渔火变了脸色,一手按住鲛人的手腕,“你疯了吗?松手!”
伽月自嘲一笑,话音里有显而易见的苦涩,“本就是因你而生的,你不要,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江渔火眼睫颤了颤,她掰开他的指节,让他的掌心摊开,珍珠碎成的粉被血糊住,在他烧伤的皮肉上糊作一团,光是看着就已经觉得疼痛。
她叹了一口气,“不是说好了再不相见吗?”
江渔火垂目看着他的手,将灵力注入进去,试图愈合他的伤口。
伽月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也能听出来她话中没有指责的意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千疮百孔的心又因为她这一句话酸涩起来,他很想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但两只手上都是血污,终究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睫,低低道,“对不起,我还是放不下你。”
江渔火蓦地抬眸,“那天在墨玉江底,是你救了我对吗?”
伽月知道瞒不住她,点了点头,“是。”
“你那天……给我喂了什么东西?”江渔火很在意,她直觉这个东西她不一定能承受得起。
手上的烧伤慢慢被她的灵力抚平,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只是一颗避水的珠子,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你知道的,天阙有很多法宝。”
江渔火半信半疑,“既然你救了我一命,你想让我如何报答你?”
伽月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她的指间,笑着问道,“你手上,结的是婚契吗?”
“是,订了婚契。”
江渔火没有多想,老实回答。
却见伽月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四周已经没有可以供他呼吸的空气,他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是今日的事?”
江渔火点了点头,“戌时。”
伽月苦笑了一下,那个时候,他还在沉水池里修复身体。
“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李梦白,你们在落月城见过。”
伽月脑海中立刻出现一张阴柔美艳的脸,笑盈盈的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恶毒的神色。那样的人,他凭什么!
若不是这个人唆使江渔火闯入禁灵大阵,他也不会经历失去她的痛苦。他当初就应该毫不犹豫杀了他!何至于现在让他偷走了她!
一念及此,伽月就恨不能冲进去杀了那个人!
“你怎么了?”
见他神色不对,江渔火问了句。
伽月闭了闭眼,将杀意藏进眼底。
他涩然道,“你决定好了?要和他相伴一生?”
江渔火迟疑了一会儿,“……应该会。”即便只有三四年,也是这具身体的一生。
亲耳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伽月只感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原本以为他可以放任她做任何事,只要她好好活着,可事实证明,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的怀抱,和另一个人耳鬓厮磨。一想到那一幕,他的理智就要粉碎殆尽。
他将苦腥的味道咽下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怨恨,“那……我呢?”
江渔火愣了一下,没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伽月反握住她的手,重重碾过她系着契线的手指,“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江渔火明白他在说什么,她看着他手上褪色的契线,和自己今日新结的对比鲜明。她叹了一口气,平静道,“那些早就不作数了。”
伽月却执拗地不肯放过她的手,“作数!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和你解契,从来没有同意过。”
江渔火摇了摇头,将那只手举至他面前,话音平静,“可你看清楚了,如今我手上只有一根契线。”
“不论是小海还是伽月,你一直是你,但你看看我如今的样子……和你结契的那个人早就死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伽月,我们的线早就断了。”
言语自有力量,她的话一刀一刀割在伽月的心上。终于,最锋利的一刀被她贯穿进去,疼痛瞬间如冷电般贯穿而来,那些强忍着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从他胸腔里喷涌而出。他呕出一大口血来,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变故陡生,江渔火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伽月整个人失了力一样朝地上倒去,她只来得及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你怎么了?伽月!”
鲛人的身体冰凉,呼吸又轻,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江渔火几乎要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尸体,她忽然一阵害怕,手忙脚乱地拍打他的脸,“别睡,醒醒!伽月,告诉我怎么救你!”
鲛人虚弱地睁开了眼睛,扯了扯嘴角,“不要怕,抱着我……很快就好了。”
他仿佛虚弱到了极点,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彻底昏死过去。
江渔火手足无措,灌输进他身体地灵力就如泥牛入海,泛不起一点涟漪。
她老实将他抱在怀里,可怀中的人非但没有醒过来,衣袍下的双腿甚至在悄无声息中化成了一条巨大的鱼尾。
碎金一样的鱼尾,遒劲而美丽,一如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被这条尾巴牢牢吸住了目光。
但如今再见到这条鱼尾,她已无心欣赏,想的全是他连化形都撑不住了。
江渔火再也等不下去了,冲出结界,抱起鲛人直奔向宫中的浴池。
来不及想宫人们会不会看见,李梦白会不会知道,一如当年她决定将这个鲛人带回家,想的只是要救他。
第150章 渡气 哪怕骗骗他呢?
鲛人在浴池中昏睡, 一缕无形的灵力始终萦绕在他周身,江渔火靠着殿中立柱坐着,为他灌输灵力的同时, 也在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江渔火找不到他的伤口, 但能感知到他很虚弱, 不是受伤之后的那种虚弱,反而更像是缺失了某种东西造成的虚弱。
天色渐渐亮起来, 江渔火又是一夜未眠,一直用灵力护着伽月的心脉, 但似乎效果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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