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64章

那一声声尖利的质问,听得江渔火头皮发麻,她默默看了一眼温一盏,他脸色平静,像是对此毫不在意。

墓室里没有李逝川的声音,若是江渔火探出洞外,就能看到躺在棺床上的墨袍人此刻浑身上下布满了丝线,透明的丝线针一样刺入李逝川身体里,而丝线的另一端正握在一双柔美白皙的手上。

李烟萝坐在李逝川身上,纤细的手指一动,身下人掐在她腰身上的掌便松开了。李烟萝没有起身,反而俯下身,双手掐在李逝川脖子上,“兄长,怎么不用你的苦衷来辩解了?”

“哦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李烟萝哧哧笑着,手指一动,抽出几根刺在李逝川嘴边的丝线。

李逝川嘴角动了动,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烟萝,给我解开……”

“解开?这傀儡术我在你身上种了好多年,每当我觉得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在你身上种一层,一层叠加着一层,我解不开了。”她继续自言自语道,“一开始,是想要你的目光一直留在我身上,我讨厌那些分走你目光的人,我讨厌公孙蝉,更讨厌温若心,但你总是要和她们周旋,我想用傀儡术控制你。”

“可后来我发现,被控制的人其实是我。稍有好感的人会被立刻送走,定下的亲事永远不会成,外面的世界全是险恶……只有在兄长身边才是安全的。你让我必须依附你活着,是你让我爱上你的。在这样的环境里,我除了爱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我只能一边忍着不适,一边说服自己爱上兄长。”

“十三岁那年,我想去昆仑学剑的。那个路过延陵的昆仑修士挥剑杀魔兽的样子,我至今还能记得。可是你说,在家里学就可以了,家里什么都能教。你明知道世家里的剑术和昆仑山完全不能比,但你怕,怕我出门之后心里会装上别人。”

想到什么,李烟萝烟软的目光陡然寒利,“公孙蝉来杀我那天,她用的是从前在天阙学的术法。当我被她打得只能趴在地上祈求你快点赶到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不恨她是你的妻子,我恨她比我多了好几年的自由,恨她经历过我看不到的世界!”

“我原本该用剑挡住她的。”李烟萝手中丝线根根收紧,将身下人绞得浑身渗血,“是你毁了我啊,兄长。”

“所以,我也要毁了你。我要在满室祖宗灵像面前,打破你最后的假面,在你最看重的家族前,撕开你人皮底下畸形丑陋的心。”

李逝川痛苦地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对不起……阿萝,对不起……”

李烟萝的手抚摸着身下人那张俊美又和她肖似的面容,泪水打湿了她的指间,她便将擦它们在李逝川嘴唇上,让他尝尝自己苦涩的味道,“你对不起的不止是我。你真的把温若心藏在这里了吗?那你也应该和她说一声对不起。我本来是要先找到她,毁了她的尸魂的。我爱你啊,怎么能容许你给别的女人留位置,可你来得那样快,我只能先对付你了……我知道,你其实已经有点喜欢上她了。如你所愿,我不毁掉她了,只毁你好不好?”

李烟萝在他耳边呢喃,仿佛说着情话,但她的手却在一寸寸压紧丝线,“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兄长,阿萝不想一个人去幽冥,你那么爱我,会陪我的吧。我们去幽冥做夫妻,我们什么都做了,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

“不……”丝线再次钻入李逝川嘴边,让他只能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他拼命挣扎,但附在他身上的千万根丝线却绞得越来越紧,直到血花一朵朵在他身体上爆开,当心脏和额心的丝线爆开时,他就会彻底死亡。于此同时,李烟萝将丝线缠了一部分在脖子上,在李逝川身体中炸开过的丝线刺入了她的颈。

即便是死,她也要和他绑在一起。

血脉、丝线……她和李逝川永远也解不开了。

意识到洞外的不对劲,江渔火顾不上其他立刻就冲了出去,但还是晚来了一步。

棺台上,李烟萝高仰着脖颈,身体往后反弓,仿佛定格在最纵情欢愉的一刻,但那道修长雪白的脖颈炸出了一圈窟窿,往下的躯体已经被血覆盖,李逝川则更加可怖,浑身被炸成一个血人,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凌乱的衣衫被血浸透,千丝万缕交缠,满室的旖旎变成了一地血腥。

江渔火将灵息送进李烟萝身体,鲛珠的治愈之力硬生生将那具已然断气的身体拉回一丝生机,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只要够她问清楚就可以。

李烟萝睁开一条缝,看到墓中陡然出现的人,她已然没有了愤怒的力气,只艰涩道,“是你啊……”

江渔火手心抵在她脖颈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灵息,“告诉我,你的降灵木是从哪里来的?还有,那天在魔窟里,你要对付的人是谁?”

李烟萝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于是看向她目光变成了怜悯,“真可怜啊……原来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嫁来李家,咳咳……被小疯子喜欢……你跑不掉了,咳……和我一起死吧,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一根透明的丝线直朝江渔火额心而来,她不得不纵身掠开,而这稍稍的一偏离,李烟萝失了她的灵息护体,几乎瞬间就断了气息。这一次是彻底的死亡,江渔火看到她的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

李烟萝是故意的,她根本就不想告诉她,也不想再多活一刻。

江渔火替她阖上眼睛,将那根降灵木取了出来。随着黑色的木身缓缓浮现在半空中,江渔火握剑的手不由颤动起来。木头最上面雕有一只小鸟,正是贾黔羊当初鸠杖的样子。

“小心!”

身后忽然响起温一盏的惊呼,江渔火猛然回头,一道血色的符文正朝着她的心脏飞来,她迅速祭出灵气屏障,手中剑意挥洒,直将那道符文绞得粉碎。

符文飞出的方向,已经血肉模糊的李逝川从棺台上坐了起来,怀中抱着李烟萝几近消散的身体,在她额心印下一吻,“等我替家族做完最后一件事,就来陪你。”

江渔火拿住那只鸠杖,“她的傀儡术杀不死你?”

李逝川扯下了身上的丝线,缓缓站直了身体,他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甚至看不清五官,只话语依旧平静,“你还在外面活蹦乱跳,我怎么能死?”

李烟萝的傀儡术不止杀不死他,甚至在她种下的时候,李逝川也是知情的。他纵容她的报复,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做到这种决绝地步。当李烟萝死的那一刻,他浑身的傀儡丝也失效了。

但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有捕获这只送上门来的羽人。

一道金丝网状的封印在主墓穹窿顶上凭空出现,与此同时,方才被江渔火绞碎的血色符文也悄然化作血线缠住了她的脚。

李逝川正要催动封印,一道冰凉刺入了他的后背。

他回头,看到温一盏阴沉的眉眼,这种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李逝川以为温一盏和他们总归是不一样的。现在看来,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李烟萝死了,他也不必再费尽心思为李家挑一个温良的族长了。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她?”

“我说过了,她注定要为李家所用。”李逝川不再对他留情,掌心拉动两道紫电便朝着身后之人劈去。

“你这般不肯做我李家人,那便和她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吧。”

哪知温一盏非但丝毫不避,甚至推动手中剑更加用力刺进去。

天生剑骨的孩子,将剑刺进了自己父亲的身躯。

两道紫电被另一道白虹击中,导引走了大部分力量,只有一小部分落在温一盏身上。

电光落下,李逝川看到温一盏的肩膀被洞穿,皮肉焦黑、鲜血淋漓,但这个惯常温和的孩子发了狠,不顾疼痛硬生生拔出剑,再次向他的心脏处刺来,剑尖汇聚的灵气可以在瞬息间将他的心脏化为齑粉。

原来,已经对他恨到了这个地步啊。

李逝川抬了抬手,他看见温一盏背后的白影,于是手上的动作便迟疑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之差,一股巨大的剑气已经贯穿了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墓壁上。

李逝川死了。

温一盏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缠绕住江渔火的血线也消失了,她落回地面,没顾得上收剑,便立刻去到温一盏身边为他疗伤。

有人托她的剑走了过来。

江渔火刚要道谢,回头怔住。

“小云,你怎么哭了?”

第173章 壁画 “那就带师兄走吧。”

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 面对江渔火和温一盏两人投来的目光,小云伸手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湿润。

她怔怔地摇头, “我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可是眼睛就像是漏了一样, 不住地往下淌水。

为什么会这样?

江渔火不禁问她是不是认识这两人,小云也只是摇头。

见她不像是说谎, 江渔火便不再多问。小云毕竟是李家祖陵里的鬼,和李家人至少有血缘上的关系, 就算什么也记不得了,为他们伤心一场也是正常。

温一盏伤了双肩,江渔火用鲛珠帮他快速愈合了皮肉, 但肩膀被洞穿,里面的血肉要想彻底生长恢复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还是定春剑引去了大部分力量的情况下,若是那两道紫电全劈在温一盏身上, 江渔火不敢想象师兄会变成什么样子。对着亲生儿子都能下这样的狠手,再有李逝川李烟萝两兄妹的事,江渔火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纪秋安当初和她说的那番话。

李家的这些人, 真是活生生的疯子。

但李逝川非要抓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师兄?”江渔火疑问, 却见温一盏支撑着站了起来。

墓壁上李逝川的尸体已经彻底消散, 温一盏走过去,握上扎在墓壁上的灵剑, 一把用力将剑拔了出来。

“怎么不让我来, 伤口又裂开了。”

江渔火扶住他的手臂, 再次帮他愈合,略带责备。

温一盏一时呆立在原地没有反应。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说话太重了,江渔火解释道, “我不是怪你,我想说的是,我可以帮你。”说完又觉得不对,“并非是觉得你拔不了,只是我来,你的伤口就……”

江渔火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肩膀一沉,温一盏半个身子压在了她身上,“师妹……”

这一声叫唤宛如沉重的叹息……

听到她熟悉的责备时,温一盏几乎鼻酸。多久了,多久没有听见她这样说自己了,他们之间本来就是这样可以毫不客气责骂对方的关系,因为知道这个人怎么骂都骂不走的,他们有那么多年的情谊……

可是夜宴的那天晚上,李梦白和他说:“你是她的师兄,你们相处了七年。可那又怎么样?我和她认识半年都不到,她就愿意和我订下婚契,她的余生只会和我在一起。兄长你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的……她说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联姻?不,可以和她联姻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她要选我?她是喜欢我的。她没有和你说过吧,在天阙山脉地下的洞穴里,她背着我走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灵力尽失,她没有一刻丢下我……”

温一盏将头搁在她颈窝,一如那日在落月城,江渔火从山上追下来找到他,他问,“当初说要保护师兄的话,如今还作数吗?”

“当然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依然让他心中熨帖。

他还想问,如果有一日他和李梦白同时遇难,她只能救一个,她会救谁?

但最终,温一盏只是笑了笑,“那就带师兄走吧。”

主墓只有一条路,他们钻进来的那间墓室形制类似于前堂,墓壁上雕刻出许多尊李氏先祖的石像,是先祖接受供奉的地方,继续往前走便分出了两条岔路。这里小云曾经来过,她告诉二人左边的甬道走下去,是一间很气派的墓室,里面有一具棺材和许多她看不懂的壁画,右边的甬道尽头则是一扇打不开的门。

不用多想,两人也知道该先去墓室中看看。但在这里,他们二人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墓室里漆黑,有人举着一盏油灯在细细看壁面上的绘画,听到动静,才转过身来。李家人一脉相承的精致五官在烛火下更加美艳,见到是他们,温和客气地笑了。正是李紫英。

自从李紫英叫走李逝川之后就没有见过她,江渔火还以为她已经离开了,没想到竟是和李逝川一起进了主墓。

既然如此,那发生在前堂的事,她岂不是也知道了?

但李紫英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不惊讶,也不好奇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反而像是有了什么不得了的新发现,热情地邀请他们来一起看。

“你们看这墙上的壁画……”

江渔火看了第一幅,讲的是绝地天通的故事。说天地间原有四根天柱相连,由羽、鲛、麒麟、饕餮四神各自镇守一方天柱,但某一天,四神忽然一起主动毁掉了天柱。从此,人再也不能踏足天上的神域,被永远地限制在地上,寿命有限。

这种传说并不新鲜,即便是再如今四神信仰式微的情况下,也广为流传。但她很快就看到了第二幅,上面出现了一群羽人。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坍塌到只剩一半的天柱下是羽族聚居地,一个男人来到了这里,旁边的榜题特意标注了他的名字——李仪,他给羽族带去了咒印之术。离开的时候,李仪带走了一个羽人,榜题上只有一个字——妧。

因为是彩绘,虽然简陋,但还是能看得出这个羽人的样子,和江渔火在那间大殿里见到的很像。

李紫英的灯盏继续往另一面墙移动。第三幅壁画,妧落在一片荒原上,原上燃起大火,烧出一片肥沃的土地,李仪便在此筑城,城的名字正是延陵。妧与李仪穿上红衣,举行了婚礼,城中人越来越多,妧和李仪教他们术法。壁画上李仪渐渐有了老态,妧还是原先的样子。

江渔火轻轻蹙眉,原来李家人也有羽人血脉吗?那为什么还要非对付她不可?

最后一幅,只有一个场景,李仪跪在一座坟丘前,坟丘里面画着妧的样子。不同于前面几幅,坟丘里的妧身上缠了许多道红线,红线以她为中心散开,不像是死了埋在里面,反而像是把她吊在坟丘里。

江渔火看着最后一幅画上的红线,想起那间大殿和李逝川召唤出来的那些血线,越看越觉得诡异。

手忽然被人牵住,江渔火注意力转向身侧之人。

温一盏道,“这里没有她的尸身,我们出去吧。”

借着李紫英灯盏的光,江渔火看到墓室里那口石棺,棺口开着,里面只放了几件衣冠,甚至还是男子制式的。

李紫英在后面跟上来,“二位要去哪里?不介意老身同行吧。老身是被家主带着进来的,他们有要事相商,老身就自己先过来了这里,后来的事……我也不便出面。现如今,只好跟着你们了。既然能够进来,就一定有办法出去对吧?”

江渔火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她一介李家长辈,难道还需要靠他们才能出去?说起来,李紫英算是李家人中对她比较友好的一位,但想起画像中羽人身上的红线,她便对李家人心存忌惮,回道,“我们还要去找另一间墓室,还请前辈自便。”

二人一鬼来到了另一条甬道尽头,果然是一扇封闭的石门。

石门中心有一块菱形凹痕,江渔火试着运了灵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小云自从进了这条甬道之后就走得很慢,看到江渔火这番举动更是退开了三丈外,怯生生道,“你们真的要进去吗?可是里面的那只鬼很讨厌被打扰的,她生气的时候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