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69章

“愿你在烈火中重生。”那道声音在脑海里特意向她解释了一遍。

依旧是不明所以的一句话,但不等江渔火问,羽人已经展翅飞起,掠向山石外的天空。

“等一下!”江渔火心中一紧,嘴比脑子动得更快。那个埋在心里的问题,真的要问出来吗?

羽人回头,微微凝眸等待。

江渔火深吸了一口气,“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姒的羽人?”

江渔火抬眸望着高处,黑亮的眼中含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期待。她看见晨光中的羽人摇了摇头,那一瞬间,江渔火竟说不上是失落更多,还是松一口气的感觉更多。

既害怕她已经不再了,又害怕她真的还好好活着。

那么多年的不相见,她是否也和眼前的羽人一样,只将凡人作为短暂停留的一站,过了便忘了。

可为什么又要给江流云留下念想呢?他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即便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也无法像李仪一样困住她。

上空传来羽人的声音。

“不必气馁,我离开羽族已经几百年了,很多羽人我都不认识。”她朝着底下已经是小小一只的江渔火轻轻笑,“或许有一天,你可以自己来云中城找她。”

羽人走了。

天光照进了墓室的每一个角落,驱散黑暗。

这样的环境对魂魄来说极为危险,温一盏不得不将温若心的魂魄用黑袍裹住,尽快带她离开这里。他只匆匆和江渔火打了声招呼,便紧赶着去了温若心本来的墓穴。

看着一片狼藉的墓室和地上躺着的人,江渔火拧起了眉,最终还是将昏迷的李梦白抱了起来,将他交给一直候在祖陵外的谷雨惊蛰一行。他们都是李梦白信赖的属下,会将他带回李家。

“少夫人,不和少主一起回去吗?”惊蛰试探着问,又看了一眼站在江渔火身边的人。

“不回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惊蛰心重重往下一沉,他很清楚少主醒来若是看不见少夫人会是何等场面。正待挽留,却见那人停下了脚步,转头道,“惊蛰,往后不要再叫我少夫人了。”她看了一眼昏睡的人,“我和他会解除契约,从此以后,就没有关系了。”

这一句更是有如一道惊雷将惊蛰劈在原地,原本想好的挽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瞠目结舌地愣了半天才道,“这……这,不可能吧……”

意识到大祸降临,惊蛰焦急地想把李梦白叫醒,但不知他中了什么迷术,竟怎么弄也弄不醒,而那两道人影早就已经走远了。

江渔火回到了祖陵,温若心的墓穴前。墓门阖上了,她便等在外面。

那是一处非常不起眼的小山头,位置却是不错,在远离李家墓群的角落里。山头只凿了一眼墓穴,墓门前开凿出仿造居室的斗拱飞梁,很是精致。让人一时难以分辨这究竟是李逝川的冷落,还是精心安排。

想起这一家人,江渔火心情很复杂。世人口中的“疯病”源自于羽人的诅咒,让他们恶事做尽的同时似乎又带上了一点身不由己,但这些恶事的后果却是让更多无辜的人承受着,比如温若心、师兄,甚至黎越寨的所有人,乃至于她自己。

“那个叫姒的羽人,是你的母亲吗?”

鲛人的声音将江渔火瞬间从思绪中拉出来。

想起在禁灵大阵底下那些整面整面的雕像,江渔火神色一黯,些微迟疑后终于点头,“是吧……说起来,这个名字,还是禁灵大阵里的那位前辈告诉我的。”

“大宗师?”

“嗯。”江渔火点头,“他……似乎很怀念她。”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羽人姒在人间停留的一站。

伽月微笑起来,“他曾经在山下游历过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就是那时遇上的。”

“我爹,和他长得很像。”

江流云的样子,伽月是见过的,此刻想来,他和司徒信的确十分神似。但这种相似,对江渔火来说,一定不是什么趣事,尤其是以江流云凡人的年纪,遇上羽人姒的时间还排在司徒信之后。

“许是碰巧长得像。”

江渔火苦笑一声,“是啊,碰巧都遇上了她。”

想到这里,她眸光愈发黯淡。

他爹,会是又一个温若心吗?司徒信的替身?所以在不喜欢之后,就可以随意地被抛下,甚至……她也许早就和别人组建了家庭,生了别的孩子……

“别胡思乱想,羽人孕育子嗣十分不易,她既然决定生下你,一定不会是薄性之人。”伽月抚了抚她的肩,轻声安慰。

温一盏打开墓门,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白衣蓝发的鲛人揽住了身边人的肩膀,情深意切,而黑衣女修则静立在一旁,对鲛人的接触没有丝毫抗拒。

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极为熟稔的一对,师妹终究还是原谅了他吗?

想起方才在墓中两人交握的手,以及鲛人说那番话时,没有任何反驳的身边人……心头又有东西翻涌而起,温一盏立刻强行按下。

不能再想了,他已经答应过了。

“师兄!”

听见墓门响动,江渔火立刻转身看了过去,却只看见温一盏一个人立在墓门处,“伯母呢?”

温一盏朝她笑笑,扬了扬手中的一只陶罐。

“尸身和魂魄都装在这里了,遵照她的意思,带她回家乡安葬。”

江渔火脱口而出问道,“她的家乡在哪里?”

“不是什么繁华的城,只是一个小地方。”温一盏沉默地笑着,没有说更多。

江渔火拧起眉头,有些不解,“师兄,不希望我跟去吗?”

温一盏微微垂首,嘴角抿了抿,“师妹有事要做,师兄……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江渔火急道,“可是你身上还带着伤,我可以在路上替你治疗。”

“不必了。”他看了一眼江渔火身边的鲛人,“多亏了宗子大人的鲛珠,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生怕江渔火不相信,他甚至举着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让她确信他已经痊愈。

“师妹便放心地让我去吧,师兄不会怎么样的。师妹没上昆仑的那些年,师兄一个人在山下游历不也好好的吗?”

江渔火抿出个笑容,终于点头。

温一盏祭出灵剑,停泊在半空中,正要上去时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身回来,“哦对了,这个给你。”

一枚菱形的令牌被放到了江渔火手上。温一盏挠了挠头,啧了一声,略带苦恼道,“若是那个小子还不肯和你解契,你就拿这个要挟他。他不解契,就拿不到这玩意儿。”

见江渔火微微睁圆了眼睛,神色怔愣看着手心的样子,温一盏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他为这个东西谋算了那么多年,他会答应的。”

温一盏也走了。

江渔火攥着那枚李家的家主令,沉默地看着天边,直到那道御剑远去的身影彻底看不见。

她叹了一口,对身边人道别,“伽月,我也要走了。”

鲛人朝她微微一笑,“嗯,我们去哪里?”

第179章 补偿 “我们一起,去把你的身体找回来……

御剑凌空, 转瞬飞逝,青梧山的李家祖陵很快便被抛在脑后,连带着山上的人。

温一盏不是感受不到身后人久久相送的目光,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

怕一旦回头, 心便要动摇。

飞出去很远之后,灵剑渐渐走低, 剑身一歪,温一盏整个人便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摔在山坡上,一路滚落下去,最后是一截断木拦住了他。

喉头一片血腥, 温一盏此时再也忍不住,他抱着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伏跪在地上,大股鲜血从嘴角涌出, 将那些他努力隐藏的不堪,在这片无人的山林中尽数倾泄。

在墓室中,当羽人念出那段咒语的时候, 他的身体里也出现了反应。与李梦白纯粹的杀意不同, 他被唤起的是内心的欲念。

那道被他强行压下的声音几乎要完全占据他的意识, 驱使他去杀人,去抢夺……杀光所有人, 夺回原本就属于他的师妹。

把她带回真阳峰, 他们就又能和从前一样了, 她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只能被他一个人看见!

她身边的男人太多了,个个都让他无比憎恶。而李梦白竟然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自己, 温一盏的杀戮欲望也被点燃到了极致,他几乎就要对李梦白出招了,若不是江渔火挡在了他面前的话。

可温一盏毕竟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这点理智不能容许他在她面前露出丑恶的样子。

在那个鲛人宗子面对羽人的拷问向她说出那样近似告白的话时,他在角落里,和被召唤出来的心魔作斗争。灵气在他身体里乱窜,撕扯着他魂魄上的伤口,就是因为这里才让魔气有了可乘之机,勾动藏在血脉里的诅咒,将他推入更加黑暗的深渊。

是魔气催动了诅咒,还是诅咒助长了魔气,他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他只知道魂魄被撕扯得够痛了,他就没有了被那些欲念支配的力气。

温一盏以为他藏的很好,直到回了温若心的墓室。

皎白透明的魂魄还是温一盏熟悉的模样,他已经长大成人了,温若心的面容却一点也没有变。

只是看向他的目光多了许多哀伤。

“盏儿……”温若心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但透明的手在即将触上温一盏的额头之时,一下子穿了过去,“对抗那些东西,很痛吧……”

没有想到娘都看出来了,温一盏心中说不出来的滞涩,只说没事。

温若心目光中满是歉疚,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无声流泪,“是娘不好,将你生在了这样的地方。”

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却要无辜承受这个家族的诅咒。

那样恶毒且代代相传的诅咒。

这种东西,谁也不曾知晓,他又怎能忍心让已经受了那么多苦的温若心自责。

温一盏扯出笑意,“没事,娘你看,我不是控制住了吗?我早就离开了李家,那些东西在我体内种得不多。”

温若心只是看着他,“若真如你所说,那为何要匆匆离开?娘的魂魄已经离体多年,一点日光算不得什么。她想和你说话的,是你没有给她机会。”

“不想让她发现你其实……”温若心顿了顿,透明的魂魄轻轻抚过他的发顶,“那个女孩子,是盏儿喜欢的人吧?”

一路上,温一盏是怎样近乎本能地护着那个人,她都看在眼里。

温一盏沉默了许久。

“是,孩儿喜欢她。”他抿了抿唇,“……很喜欢。”

喜欢到可以放弃自由,接下李逝川递过来的家主令。喜欢到为了和她在一起,可以承受一辈子困在这个他最厌恶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诅咒的人,那些内心生发出来的幽暗永远都不会消失了。也许某一天,他就会像李梦白那样,发病时谁都不认,彻底变成嗜血的怪物。也许,他甚至会不小心伤害到身边的人……

又怎敢再去站到她身边?只庆幸从未对她表露过,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盏儿,答应娘一件事。”

温若心的魂魄越来越淡。

祖陵里的封印破了,她的魂魄无法再久留,等到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她就会踏上去往幽冥的旅途。

温一盏点头,目光中有许多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