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68章

李梦白怒不可遏,不断翻身躲避想要去到江渔火身边, 但那只羽人却偏偏对他穷追不舍,他刚要破口大骂, 却听到江渔火的声音。

“前辈!”

江渔火站在羽人背后,对着她喝道,“他们虽是李家人, 可也是你的后人,何必要如此赶尽杀绝。”

半空中的洁白身影凝滞了一瞬,手中火焰收回, 缓缓转过身来,“后人?我何曾和李家有过后人?”

金瞳凝出疑惑,江渔火也怔了一怔, “前辈不是和李家先祖成婚了吗?”

“谁说我和他成婚了?”

江渔火只好将壁画上绘出的事迹都告诉了这个羽人, 从结缘、出走到开拓、成婚, 以及最后的死亡。

哪知羽人听完却是哈哈大笑,她笑得肆意张扬, 仰头对着墓室道, “真可悲啊李仪, 最终竟然要靠编造这种谎言来欺骗自己吗?”

千丝万缕的万血缠心印已经彻底消散,墓室中无人能回答她。羽人低头,对着江渔火继续道, “我从未和他成过婚,更不必说和他生儿育女。你所见到的那些,除了和他一起出云洲森林和建造延陵城是真,其余都是他捏造的。当我决定要离开延陵时,他就已经和我反目,乃至最终设计将我囚禁于此,五百年了……”

她面上愤恨渐起,话音一转,“所以只要是李家的人,我都杀得!”

话音落地,温一盏已经拔剑出鞘,他将温若心送出了墓室,“若阁下非要取我性命,不妨来一试。”

李梦白指间聚起金光,对着半空中的人冷嘲道,“从前你就没能斗得过李家人,以为今日便能斗得过吗?五百年前的李仪舍不得杀你,五百年后的李家人可不会。”

羽人眸光瞬间肃杀,“好,今日便将你们这等余孽斩草除根!”

不论两人平日实力如何,但如今都已是多次受伤,而羽人虽然是半神之躯,实力非凡,但毕竟已经被囚禁了五百年,五百年间一直受万血缠心印压制,未必就能碾压他二人。无论哪一方受伤,都是江渔火不愿意见到的。见势又要打起来,她连忙阻止道,“前辈,伤你困你的人是李仪,他们虽为李家后人,但并未谋害于你。”

“并未谋害于我?”羽人转眸冷笑,“所有李家人都是共犯!”

“你以为那万血缠心印是做什么用的?从那里面牵出的每一道血线都是从我身体里汲取的,我的灵力、我的血脉……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些贪得无厌的血线偷走,输送给全部的李家人。”

“没有一个李家人是无辜的。”

“若不是你今日破了封印,将我解救出来,我将一直囚禁在这座山里,被李家人榨取着,直到彻底衰竭,直到死亡将我带走……”

听到这句话,温一盏怔在了原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李家那些所谓的人才辈出的局面是如何形成的,看似是受到神明眷顾的家族,赐下天赋、根骨,其实都是来源于对另一个人……不,羽人的压榨。

“我的族人,即便这样,你还要阻止我杀这两个小偷吗?”羽人落回到地面,金瞳冷然直视江渔火,仿佛要将她看穿,“你的一切痛苦来源,不也正是因为一个李家人吗?”

“你,听到了?”江渔火微微震惊,她记得和贾黔羊对峙的时候,羽人并未醒来。

“不错,在你破开封印之后,我的神识就已经苏醒,只是身体仍受禁锢。”

江渔火摇了摇头,“那个人做下的事,我会一笔一笔找他算账,和他们无关。我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来杀他们的,只是希望你能解脱。”

解脱……

羽人嗤地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

很快,笑意转为严肃,她看着江渔火手上的契线,“族人,给你一个忠告,不要爱上任何一个李家人。”

知道羽人前辈是因为自己手上的契线误会了,江渔火正要解释,却听到羽人继续说道,话音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因为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为何这么说?”

她下意识就问出了口。虽然已经对李家人的状况有所见识,但江渔火还是觉得这话有失偏颇,比如她师兄就很正常。

羽人没来得及回答她,只笑着往她身后看去,“你看,疯子来了。”

温一盏不清楚李家底细,李梦白却是知道的。听到羽人讲咒印的时候,他丝毫不惊讶,只是略有烦躁,不是因为觉得身负罪恶,而是因为这个羽人一直在把江渔火往他的对立面推。看在江渔火同族的面子上,他忍了。

可如今她竟然这般明目张胆地教唆江渔火不要爱上自己,这让他绝对无法容忍。

“说够了没有?”李梦白满目戾气,几道符咒在他背后同时展开,齐齐朝着羽人飞射而去,“多管闲事!她喜欢谁与你何干?”

羽人似乎正等着这一刻,她双翼扇动,嘴唇在半空中念动了什么,便见李梦白忽然抱住了脑袋,看起来似乎头疼得快要炸开。

而下一刻,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却充斥着杀意,他甚至还是笑着的,但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没有一个人会感受到笑意。他环视了一圈,赤红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似乎在筹谋着从哪一个人开始下手。他已经分不清人了,所有人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可被厮杀的猎物。

李梦白选中了温一盏。

他身有所护,弱点太明显了。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了。

她见过李梦白的许多面孔,但没有一副是这样近似癫狂的。江渔火护到温一盏面前,李梦白对她的出招没有丝毫犹豫。看到那幅杀意凛然的样子,江渔火竟然有一瞬间的怔愣,直到李梦白的符咒快要贴近面门,她求生的本能才反应过来,一剑击碎。

陷入狂乱的人倒下,露出背后面容沉静的鲛人。是伽月打昏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江渔火问。

羽人神态自若,“凡事皆有代价。他们承受了我的半神之力,自然也要承受一些附加的东西。”

她像神殿里的那些神像一样,无情地俯视地上的人。

“那些血里被我下了诅咒,凡是汲取过这些力量的人,都会要承受灵识上的痛苦,永远被黑暗诱惑,不断滑入深渊。即便如今血印消失,诅咒也不会停止,它会在血脉里代代相传,直到携带这些血脉的李家人,彻、底、死、绝……”

江渔火被震惊地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贾黔羊所说的那句“是你们羽人造就了我,而我,也终将取代你们”是什么意思。他早就知道诅咒的存在吗?

江渔火不由看向温一盏,他此刻也怔愣在原地,似乎在艰难地理解着。

墓室中忽然传来“哗啦”一道断裂的声音。

李梦白最后挥出的符咒打在了那处铜十字刑架上,将倒塌的刑架打得开裂。柱身的裂口不断扩大,此时,已经是粉碎性地落了一地。

于是在场众人才发现那根铜柱原来是空心的,原来里面还藏着东西。

那是一具人骨,被封铸在铜柱里,如今铜柱碎了,便滚落出来。那副骨架颇为高大粗壮,显然属于一名成年男子。

江渔火离得近,这根铜十字刑架还是她砍倒的,未曾想里面还藏了一个人。她立刻就看到了那具尸骨腰间的一块玉牌,上面镂刻着一个“仪”字,是那个开启了李氏家族仙门之路的先祖。

玉牌落的位置很显眼,只要望向尸骨必定会看见。

羽人终于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苦笑了一声,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在将血印启动的前一刻,说会永远陪着她的话是真的。

可她根本就不需要。

“他的确曾经向我提出过成婚。”羽人落回地面,落在那堆骸骨面前,像是对着江渔火讲述,又像是自言自语,“但身为羽人,我怎么可能和一个凡人成婚。”

她缓缓摇头,“那样短寿的生灵,怎么能成为羽人的配偶?”

听到这样熟悉的话,伽月看了一眼身边人,本以为她会看向自己,目光中或许是责怪,或许是嘲讽,嘲讽他们的傲慢。

但她没有。

江渔火皱起眉头,这种话她已经听到过很多遍了,在天阙,在鲛人口中。但羽人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蔑视还是让她不适,她有父亲无母亲,她的父亲正是凡人。

只听羽人继续道,“凡人寿命于我们不过弹指,遇上了喜欢的人停下来,不喜欢了便离开。羽人是不可能为凡人停留的。”

所以,这就是她的母亲离开黎越寨、离开父亲和她的原因吗?虽然难以接受,但有了这样一个理由,似乎也比找不到由头好。江渔火想。

“当年若是他能明白这个道理,放我离开,好聚好散,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羽人看着地上的骸骨,落了一颗火星进去,骸骨便立刻燃起磷火,她叹了一口气,“可惜他总是要强求。”

江渔火好奇,“那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第178章 祝福 “嗯,我们去哪里?”

为什么要离开?

“你不知道吗?”羽人疑惑地打量了江渔火一眼, “你不是从云中城下来的?”

江渔火微微摇头,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难怪。”羽人嘴角一动,笑了笑。

她仰头看着半空, 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 金瞳里闪烁着辉光。

“那时候, 我和李仪在延陵城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他是天下顶尖的修士, 想了很多办法来延长寿命。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将寿命延长到了四百岁。我也很高兴, 我收到了族人的消息,他们即将飞升九重天,羽族人都会从云洲的森林移居到九重天上的云中城。”

“我们是羽神的后裔, 绝地天通的时候羽神回到神域,将我们留在了地上,重返云天是所有羽族人千万年以来的共同心愿。虽然云中城不是神域, 但毕竟四天柱已经塌了,九重天就是最接近神域的地方。到了那里,羽人会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和更加漫长的寿命。”

“我, 自然是要和族人一起去的。”羽人看着脚下那团幽绿的磷火, 眸光渐渐黯淡, “可他一面说着为我高兴,背地里却为我准备了万血缠心印。”

江渔火问, “去了九重天, 是回不来了吗?”

不然为何李仪这般也要留下她, 这样的大阵几乎会将修士的大部分修为都耗进去。

“非也。羽人们能飞升上去,自然也能下来。”她眸光中带着傲气,“只是对地上生活的人来说, 九重天是不可企及的,哪怕是最厉害的修士,也无法抵达。”羽人话音一转,金瞳忽然直视江渔火,“而你,我的族人。即便你身负羽人血脉,但没有了原身的双翼,你永远也无法去到云中城。你甚至还从没有去过那里……”

被那双严厉的眼睛看着,江渔火不由屏住了一口气,她似乎在责怪她没有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就好像一个她的长辈那样。

当年的事,她身不由己,而那副身体也已经七零八落,情况正如羽人所说,那时的她没有本事护住自己的身体。

江渔火微微垂眼,不愿为自己辩解什么。至于云中城,她此生应该都去不到那里了。她扯出个笑容,淡淡道,“本也不是我该去的地方……若不是遇到前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云之上还有城。”

伽月将她的黯淡神色尽收眼底。

他知道她的失落,失去了黎越寨的族人之后,她其实很期望能有一群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他不由开口问,“若是重新回到那副羽人的躯体里呢?是否可以……”

“当然!”羽然果断回答,她开始正眼打量这个一直守在族人身边的俊美鲛人,眸中划过一丝惊艳。

“只要重新变回羽人,即便没有足够的力量,羽人们留下来的指引也会带她飞跃九重天。”她眸光微眯,带着挑衅,“但你,或许从此以后都无法再见到她。”

只见鲛人果然变了脸色。羽人好似看透了一般轻嗤一声,爱这种东西,总是会带来控制。

江渔火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侧头看向伽月,只见他略略摇头,“前辈说得没错,我的确害怕,但我更怕的,是她心中没有我。我相信只要她心中有我,无论在哪里,她都会与我来相见。”

“但愿你真这么想。”羽人轻笑一声,“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她继续对江渔火正色道,“你救了我,我原本是要将我的力量传承给你的。回到九重天之后,这些力量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可你没有了羽人的身体,甚至现在连血脉里的灵火之力都承受不住,又拿什么承载我的力量?”

江渔火怔怔地看着那双严厉中透露着担忧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前辈……”

“若有一天,你有了可以承接的条件,请呼唤我,我会给你我允诺的一切。但是现在,我要走了……”

羽人振翅,一股强大的气旋吹开了原本就被打得摇摇欲坠的墓室,碎石被气旋裹挟着哗啦啦地吹落在一边,没有波及墓中任何一个人。

一片嘈杂中,她听见羽人的声音,“既然你要维护那两个李家人,我便不杀了。”

天光陡然从碎裂的窟窿中投射下来,在昏暗的环境里待的太久,江渔火不由眯了眯眼睛,原来天已经亮了。

浑身洁白的羽人在晨光中被染上了一层淡金色,整个人仿佛都在发着光,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江渔火看着她那张和曾经的自己肖似的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是羽人轻轻落到了她面前,“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的。”

羽人捧起了江渔火的脸,“我的族人,这个祝福送给你。”

吻落在眉心的瞬间,江渔火脑子里被灌输进了一道声音,是羽人在说话。但她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那是江渔火听不懂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