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它的悄然出现一样,无人知晓它为何倒塌。
隔了很久以后, 天地间才传来一声巨响,地面只震动了一瞬, 而后彻底归于平静。
那些不知从何处窜生的妖魔刹那间失去了力量。
昭明城里,姬玉京抽回刺穿妖魔心口的剑,稚气的脸, 眼神却冷定而坚毅。她全副铠甲,站在城楼上,抬起了头。
幽蓝的剑刃上鲜血不断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直到那座通天的柱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看来一切都结束了。”护在她身前的周思道转过头来,却蓦一惊, “殿下, 怎么哭了?”
姬玉京回过神来, 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满是泪水。
对啊, 一切结束了, 她为什么要哭泣?
她也不知道。
半空中, 一路奔命的人停下了。
在他面前,那座通天的柱子正在断裂。一瞬间,他只觉得被一道冷电击中, 彻骨的寒冷包围上来,要把他的魂魄都冻住。
他一路循着鲛珠的指引来到这里,她就在这里。
柱身轰然倒地,巨大的碎石落下,地火四溅而起。
一片狼藉中,红衣的鲛人不躲也不避,固执地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他找到了昏迷的温一盏,将他救醒,问他江渔火的下落。
可这个剑修青年却罕见地沉默,他又惶恐又愤怒,他只能自己去找。
鲛珠的位置就在这里,她也一定就在这里。
她一定在。
忽然间,他看见了没在碎石里的半截剑身,散发着星尘光辉的、断裂的剑。
他捡起来,感觉不到掌心被割破的疼痛,只紧紧地将它按在心口。
月下尘星,那柄天地间最坚韧的剑,断了……
而持剑的人不见踪影。
他握着剑跪在地上,听到背后的质问。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温一盏嘶哑地怒吼着,“她已经死了!”
他疯了,他在说什么疯话!
他一定能找到她……
他们有了孩子,他们结契了……最重要的,她答应过要和他在一起,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他找不到她,哪里都没有她。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忽然之间要来这里,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有好多问题,但归根结底都指向一个。
她在哪里?
焦土废墟里,熔岩不再喷涌,只有地壑下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只有火焰。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鲛人一步步朝地壑走近。
烈焰中,一颗发着微光的珠子孤零零地升起……
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浑身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离,整个人颓然倒地,面如死灰。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颗珠子。
那是他的鲛珠,他渡给江渔火维持身躯的鲛珠。
“伽月……如果我死了的话,鲛珠是不是就会回到你身体里?”
天阙的那个夜晚,她这样问过他。她半梦半醒一句无意间的问话,却听得他心头一跳。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揽在怀里,不准她再说这样的话。
她其实猜得没错,只有身怀鲛珠的人死了,鲛珠才会回到原主人的身体。
所以他从来不告诉她。
可她实在固执得厉害,即便这样隐瞒,都无法阻止她将鲛珠还给他……
她其实早就决定好了吧,所以在神庙前才突然说不舒服,不肯和他施双流引,不肯和他共命。
她总是不肯要他的东西。
他的剑,他的命,还有……他。
她不要他。
哪怕他有了她的孩子,和她结了契,她也还是不要他。
将一切都瞒着他,抛下他,一个人走了……
他颓然地跪倒在焦土上,什么也没有做,那颗珠子便自动回到了他身体里,从火中出来的鲛珠,还带着暖意。
心已如死灰,力量却可笑地充盈进他的四肢百骸,源源不断,在火里淬炼过的鲛珠,甚至变得比从前更强大。
可他为什么现在才来呢?
他总是错过,总是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世上最残酷的事。
所以,她才会不要他的吧……
他走到断崖边,目光缱绻地注视着脚下的烈火,仿佛注视的是自己的爱人。
江渔火,你不可以一个人走了。
江渔火,我来陪你了。
他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可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火却在这时减弱下去,随着他的下坠,火焰不断后退,在他落到地底之时,熔岩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石头,底下只剩几簇零星的火团。
伽月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火焰不愿灼伤他。
“是你吗?渔火……”
晦暗又空旷的地底,他疯了一般四处追寻,想要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在这里对不对?”
“你出来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求你……求你出来……”
“渔火……你出来啊……”
空旷幽深的地底,只有鲛人颤抖的声音回荡着。
无人回应。
“没关系,你不出来也没关系……”伽月忽然笑了起来,指间聚起一簇淡蓝色的光晕,他将手抬到面门前,“我去找你。”
当光刺进他的额心,他就能去找她了。
他们是夫妻了,谁也不能分开他们,哪怕是死亡。
“小海……”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气若游丝,微弱地如同风中颤动的火苗。
但他听见了。
伽月猛地回头。
角落里还有一簇火苗,江渔火站在那里,笑着看他。
“渔火……”他欣喜若狂,立刻奔向她,可双臂却在拥抱她的瞬间扑了个空。
他这才发现她的身体透明得厉害,而她也不再是临走前的样子,她变成了从前白发金瞳的模样。
这是……她的魂魄,不,连魂魄都不是,只是一缕附着在火苗上的灵识,当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她就会彻底消散。
失而复得的欣喜瞬间化为刺透骨髓的冰寒。
他用灵力想要凝住她的灵识,但无论多少灵力都只是从她的身体中穿过,不留一丝余地。
她朝他摇头,“小海,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答应你的事,我好像……没有办法做到了……”
火光渐弱,她的身形愈发透明。
“不……不会的……”
鲛人跪在地上,双手护着那簇火苗,磅礴的灵力在掌心的方寸之地激荡,但最后一簇火苗还是无可逆转地微弱下去。
一片晦暗中,只有珍珠掉在地上的脆响。
江渔火蹲在他面前,歉意地一笑,“从前你也失约过。这次……就让我也失约一次吧。”
“不要……”他哭着去抱她,却只是徒劳地穿过她的身体,“不要丢下我,我和你一起走。”
“小海……照顾好暮朝好吗?”她虚淡的手心抚过他的脸,“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可是……对不起……”
一声道歉宛如叹息,被强行维持住的火苗终于熄灭,白发金瞳的身影彻底消散无形。
天地寂静。
黑暗里,鲛人怔怔地望着虚空,万念俱灰。
她明知道他会随她而去,所以才在最后消散之时留下一缕灵识等他。她好像很周全,却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瞒着他做了一切,义无反顾地赴死,却要让他留下来照顾暮朝。
原本想要留住她的孩子,反而成了他的牵绊。
教他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她给他施了咒,让他在没有了她的世间里,永远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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