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身着白色法袍的人站在山崖之上,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血与火相交融的战场。
青年人目光怜悯,问身前的老者,“长老,我们要出手相助吗?”
老者面色冷淡,只抬起一只手阻止弟子,沉声道:“命轮一旦开始旋转,任何力量都无法违抗,即便这次我们阻止了,这处山寨往后也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覆灭。星盘为我们捕获到的信息,是宗子在此地,那么我们此行的任务便只有一个,就是带走宗子。”
青年人将目光从祭场收回,低头谦卑听训,“长老教训的是,是弟子执相了。”
*
客舍里静悄悄的,祭场里的厮杀和哀嚎没有传到这里。
秦於期坐在床边,守着昏睡的小江。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几颗夜明珠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这原本是秦於期的习惯,入睡时既不要太亮,也不要太暗,夜明珠黯淡的柔光正好。于他而言,这只是照明的物件,有时他高兴了,便会拿珠子赏下人,每当这时候,那人就会感激涕零。
但现在,他更喜欢待在这样幽暗的空间里,无论是睡觉,还是醒着,这样的环境和那天的矿洞很像。
回来之后,他时常会梦见那天的情形。
他和她在矿洞里逃命,她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在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幽暗矿道里,他们彼此靠近,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有时她会挣扎抵抗,让他焦急地找不到出口,有时她会变得柔弱慵懒,斜睨着一双眼等他靠近。但无论她是什么样子,第二天清晨醒来后,他都要整理身上的一片狼籍。
因而心里的空虚更甚。
此刻,即便她好好地躺在面前,但内心的空洞依然让他觉得不满足。
他强硬地将手插入她的指缝,又和衣侧躺在她身边,听她轻浅的呼吸声,嗅她颈侧的淡淡气息。
今夜过后,他们就会踏上返程。到时候她醒来,他会告诉她他们要去的地方。她不是也很向往寨子外的天地吗,她一定会喜欢的。
金尊玉贵的大雍太子,生平第一次心乱得毫无章法。
小江的意识挣扎了很久,她在梦里很不安稳。一会儿是满身鲜血的巨蛙,哀哀的目光,一会儿是火海中,人群在哭嚎。她想要看清楚是谁在火里,却怎么也动不了,一双无形的手攥着她的意识,让她无法动弹。
可是不行,不能再困在这里了,即便在梦里,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不详正在靠近。
小江猛然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织有精致纹路的床帐。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正要起身,却对上一双清亮黝黑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靠的太近,以至于她要稍往后仰才辨认出来是秦於期。
“你想干什么?你又想跑是不是?”秦於期问她,却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小江看见他从枕边又抽出一枚银针,视线稍往下一瞥,赫然发现枕边有一个打开的布袋,布袋中全是大小不一的银针。
即便之前没有看见,此时她也明白过来,那会儿的刺痛和突然晕倒是为何。
只是没有想到,秦於期这么不放心她,竟然在她昏睡之后还将这许多银针放在她枕边备用。
小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被他攥着。若是平日,她挣也就挣开了,可现在,她不知道哪个动作会激怒他,让他一激动又给自己来一针。
“我这是在哪儿?”她装作虚弱的样子按住自己的额头。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叫医官过来。”
“不,不要叫人。我的头好痛,你对我用了什么?”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无力般向床内侧倒去。
秦於期下意识去捞她,却一不小心把人带入怀里,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的体温已经透过衣衫传递过来,她的身形、骨肉肌理都贴在他胸前。掌下是她匀称的脊背,颈侧是她的毛茸茸的头。陡然间真正抱住梦里抱过无数回的人,秦於期脑子有一瞬间的停滞。
小江原本计划的是倒向床内侧,等他俯身过来查看的时候,她可以趁机夺了他手中的银针并制住他。没想到他反而抱住了她,可现在这样更好,她顺势回拥住他,一只手悄悄摸向将枕边的银针。
“没事,你醒得太早了,药效还没有过,只要再多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就不痛了。”秦於期抱紧了怀中的人,他轻柔地安抚她,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
秦於期沉浸在这个拥抱中,空洞许久的心终于在此时感到被填满,他的侧脸轻轻蹭她的头发,不敢高声说一句话,生怕打破这片刻的美好。他没有注意到怀中人已经抽出一枚银针,悄悄地举到了他的后颈。
“很快就不痛了……”
小江听到秦於期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她毫不犹豫将银针刺进他后颈。
她松手,抱着他的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秦於期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里划过愤怒不甘和疯狂,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身上跨过,他浑身动弹不得,只因为他再一次相信了她。
小江说:“你的,都还给你。”
毒针是,欺骗亦是。
秦於期不甘地强睁着眼睛,颠倒的视野中看她干脆利落地一个跳跃便从窗口翻了出去。他想喊人阻拦,却抵挡不住意识溃散的速度,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悄无声息离开。
小江离开客舍后便一路狂奔,心脏急促砰砰跳地快要吐出来。她终于赶到她的小宅院,可屋子里空无一人,连浴桶都是空的——
小海也不见了。
明明离开之前还和她约定好的,他说过会等她回来的。
强烈的不安感笼罩着小江,她想起小海之前说的契约——只要动一动手指,他就会感知到她,回应她。
小江试着动了动小拇指。
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猜想隐隐又要冒出来,小江努力将它按回去。不会的,小海说了他不会离开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小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从她的宅院望出去,祭场的方向火光冲天,隐隐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喊杀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心脏止不住地慌乱。
除了祭场的火光,小江周围再没有一点亮光,村寨里的屋子像死物一样静静矗立,奔往祭场的路上她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可她却在河边遇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巫女青黛。
青黛一见到小江就拦住了她。
“不要过去,不要再往前走了。”
青黛拉住小江的胳膊,通红的眼睛有着不容违抗的坚定。
小江不解,“你不是应该在祭场吗?”
青黛目光微动,沉声道:“我是来找你的。”
小江心头不好的预感顿时更加强烈,“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要过去,别拦我。”
“没有以后了!”青黛突然爆发出一声吼,她的目光里隐隐泛着泪光,“江渔火,你什么都不知道!黎越寨已经被你毁了!从你杀死山神的那一刻开始,黎越寨就完了!”
这一声吼如雷击,将小江劈在原地。
她愕然,脑子里一片混乱,“你说,我……杀了谁?”
第36章 屠戮 “你给的这把好刀,用来杀你如何……
“你说, 我……杀了谁?”
青黛不语,只睁着通红的眼睛看小江,大颗泪珠从她的眼眶里不住地落下。
小江的声音发涩, 她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巨大怪物, 那样凶狠和暴戾的怪物。
怎么会是……山神呢?
山神通过鸟雀教给她术法, 她一直当山神是她的师父,山神让鸟雀带给她保命用的绿玉石。
绿玉石……
她用山神给的灵药杀了山神……
她杀了自己的师父……
小江顿时觉得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身体不得不佝偻着,她想起山神最后看着她的眼神, 目光慈祥而哀切,如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小孩。
她亲手割断了它的喉咙,鲜血泼在她身上的热度犹未散去, 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她鼻尖,那样一身黏腻热乎的触感又回来了,如同噩梦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山神死了, 黎越寨的天穹庇佑也没了。”
青黛的话在耳边响起,但小江已经听不太明白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山神是什么样子, 如果能认出山神, 她又怎么会划下那一刀呢……
小江闭了闭眼, 山神最后倒下的画面挥之不去,顽固地印在她脑海里, 扎根般地令她痛苦。
“没有人能告诉你, 没有人见过它。”青黛吸了一口气, 语气逐渐恢复平静。
山神的存在是神庙的秘密,只在少数巫使之间流传,更不用说亲眼见到, 江渔火却偏偏杀了祂。
青黛清楚地知道江渔火是踏进了圈套,被贾黔羊利用,可当黎越寨要承受后果时,她还是忍不住去恨她。
她明明知道她更应该去恨贾黔羊,去恨秦氏那些亲手杀害她族人的刽子手,可当看到江渔火依然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天真干净地像一个孩子,她就感到不公平——
她要让她染上阴暗的颜色,为她做的错事,为她犯下的罪孽赎罪,她的心要永远背负道德枷锁。
青黛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残忍,“你知道吗?秦氏的人知道黎越寨天穹的秘密,现在天穹结界没了,他们没有任何忌惮。此刻,他们正在祭场上大肆屠戮寨子里的人!他们要让黎越寨彻彻底底在他们掌控之下!而祭司大人让我回来找你,带着你逃到山林里去,从此离开这里,去外面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你说,那些留下来等死的人,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小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悄然滴落进土里。她背过身去,眼里只剩下火光冲天的祭场,用衣袖抹了把脸,径直向祭场走去。
“你站住!”青黛忽然喝住她,“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青黛不想让她好过,她是恨江渔火,但她不希望她死。
小江停下脚步,她脊背立得笔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你怎么知道,死的不是他们?”
青黛被这扫过来的一眼看得心头一惊,那双眼里有炽焰燃烧,带着将欲燎原的气势,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威压像极了睥睨山头的野兽。
这个眼神提醒了青黛。
她不能忘记眼前这个人曾经以凡人之躯手刃山神,纵使她得到了那个老修士的加持,她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一个十三岁弑神的凡人。
可她当真只是个凡人吗?
江渔火的背影越来越远。
“祭司大人和我爹费了多大苦心才挤出来的逃生机会,你过去只会辜负他们!”青黛在背后嘶吼。
小江脚步稍作停顿,这次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你带其他孩子们走吧,就算是死,我也要和我的亲人死在一起。”
上一篇:异界敌人皆我真菌养料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