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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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贼,去死吧!”

黎越寨的族长拼劲全力对着贾黔羊挥出一刀,虬劲的肌肉爆发出他从壮年便练就的生猛力量,任何人在这刀下都本应会丧命。

但贾黔羊却在刀将要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忽然诡异地消失了,整个人化作一缕烟气流散在空中,下一瞬又在不远处汇聚成实体。

他面上依旧笑吟吟地,可给人的感觉只有头皮发麻。

族长的一刀劈下,没有劈到人,只将贾黔羊面前的案几劈成了两半。

但贾黔羊已经离远了,他的第二刀更加无法砍在贾黔羊身上。

一小队玄甲骑士兵冲上来保护贾黔羊,双方的武器在打斗中铮然作响。

“锵——”

一声清脆的铮鸣,玄甲骑的军刀竟然直接将族长的刀砍成两半。

黎越寨的族长稍有愣神,这已经是族里最好的铁匠打出来的刀,他没有想到竟然与大雍的兵器相差如此之远。

生死博弈间,片刻的愣神足以致命。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玄甲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为首的玄甲军头人抓住这个空档立刻再次挥刀,冷锋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干脆利落地砍下了对方的脑袋。

那具上了年纪仍旧充满力量的躯干伏倒在地,头颅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之后,滚落在尚未熄灭的火堆旁。

火光照着那颗头颅,血糊住了他的脸,只能在一半的光影中看见他圆睁的眼睛,不置信、不甘心、不瞑目。

风稍稍一动,火舌便舔上那颗头颅的乱发。

“青连!”江流云一声暴喝,挣扎着所剩无几的气力去捡回老友的头颅。

死去的人没有头颅,在黎越寨的传说里,会变成没有眼睛的亡灵,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江流云将头颅带回到老友身边,跪在地上徒劳地将头颅和他的躯干拼合,无声哀恸。

他叫青连,年轻时是青家的大儿子,年长后是黎越寨的族长,他这一生都在保护自己的家园,可即便他为之而死,也无法阻挡这场灭族的屠杀。

“国师大人,这般屠戮已无抵抗之力的平民,当真必要?”

刘诞闭了闭眼,无力地望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明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说。

原本的计划是在祭典当日正式全权接收黎越寨,由太子殿下和贾黔羊仔典礼上完成交接,而他则在前几日便出发去苍梧郡,带领早已集结在郡治的玄甲骑入寨,祭典当天,若有违抗不遵者,当即斩杀。

可不知道这个贾黔羊跟殿下说了什么,竟让殿下答应下令对整个黎越寨斩草除根。

刘诞原本以为为官这么多年,已经练就一番铁石心肠,可是当亲眼目睹那么多无辜的男女老幼横尸当场,那么多条人命死在眼前,他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他永远成不了一个无情的命令执行者。

譬如此刻,他就很想叫停这一切,停止这场荒唐的暴行。可惜他只是个文官,没有兵权,此行的最高掌权人除了太子殿下,就是贾黔羊,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玄甲骑根本不会听他的话。

天杀的,太子殿下到底去哪里了?!

贾黔羊对他的这位同僚的话充耳不闻,他忘情地盯着祭场中的一切,刀锋落下,血液四溅,怒吼和嚎哭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牢牢攫住他的精神。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盛宴。

刘诞见他装死不回应,更加怒从中来。他大步走到贾黔羊面前,却悚然发现贾黔羊眼里一片狂热,他根本看不到自己。

这位向来深藏不漏的国师枯黄的面部此刻呈现病态的潮红,眼底有恶狼见血般的兴奋,贪婪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贾黔羊忘情地抚摸着他手中的鸠杖,这根鸠杖原本就是通体墨黑,而此刻,那杖身上的黑色宛若有生命力一般,有某种物质在杖身内部涌动起伏,缓慢地向杖首雕刻的那只鸠鸟移动,令鸠鸟身上原本的墨黑色变得更加光亮油滑,而鸠鸟眼睛处则汇聚出两点,发出和人一般的摄人目光。

这根鬼东西好似也在贪婪地从杀戮中吸取力量,简直跟活物一样。

刘诞心里一阵恶寒,但他还是要把贾黔羊从血腥盛宴中抽出来,他提声道:“看够了吗?可以结束了吧!这场屠杀实在是够了!”

贾黔羊狂热的目光因为他的话迅速变回阴冷,他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个愤怒的胖子身上。

被纲常礼教腌入骨的人呐,总是要求取中庸,以为凡事守着稳定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这些人永远不会明白毁灭带来的快感。

死了这批黎越寨的人,这片土地上才能长满大雍的人。

只有毁灭才能带来新生,毁灭与重生才是万物运行的规律。

在天道面前,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贾黔羊轻蔑一笑,“不过死几个敌人而已,堂堂司丞大人难道要同情敌人么?”

“司丞大人可曾看见那些倒在食案下的人,那可都是被这群人毒死的大雍士兵,他们千里迢迢跟着你来到这蛮夷之地,为的难道是死在这里吗?如果连身为大雍长官的人都不想为他们报仇,他们该多么失望啊,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贾黔羊目光一转,举起一直拿在手中的鸠杖,“玄甲骑听令,蛮夷险恶,害我手足,全族皆诛之,不可放过一人!”

贾黔羊的声音响亮而冷静,在祭场上的每个角落都清晰可闻。

“来人,司丞大人累了,将他带下去休息。”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士兵上来一左一右制住了刘诞,将他往回带。

刘诞挣扎不脱,只能指着贾黔羊的鼻子破口大骂,“贾黔羊,你个奸佞小人,你好大的胆子,你安敢如此对我,就不怕我回去向陛下禀告吗?太子殿下呢,我要见殿下!”

贾黔羊鸠杖一挥,一道幽光立即从杖首飞射而出,封住了刘诞的嘴,让他呜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蠢货。”

贾黔羊虽并不把刘诞的威胁放在眼里,可也不喜欢他的聒噪,扰了这血色盛宴发出的动听声音。

刘诞被拖下去了,另一个人却悄无声地靠近了他。

原本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江流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贾黔羊和身边玄甲骑的士兵注意力都被刘诞吸引走了,倒没有人分神去注意这个快死的人。

江流云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的气息极弱,目光却死死定在那个背对他的老者脖子上。贾黔羊身材矮小,江流云瘦弱却高大,他能够俯视到贾黔羊颈侧血管的微弱鼓动……

贾黔羊忽然有所感应,正要回头,一把冰冷的短刀已经刺入他颈侧。

他下意识便要施术堵住伤口,却发现灵力怎么也无法调动,而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余光中他瞥见插在自己颈侧的刀——通体墨黑中有一线幽蓝。

“你给的这把好刀,用来杀你如何?”

江流云发出一声轻嗤,手下鲜血汩汩流出,如果他现在拔刀,贾黔羊的血一定会飞溅而出,但他没有。

他用尽所有力气,将刀身深深没入贾黔羊的脖颈,再从一侧切拉到另一侧,深而平整的刀口下,贾黔羊的血如同喷泉一般一股股喷涌而出。

贾黔羊喉咙全断了,嘴里也不断有血涌出,他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听到江流云说:

“这是,跟我女儿学的。”

第37章 保护 这个平日里并不受大家待见的祭司……

贾黔羊很快断气了。

不需要江流云做什么, 他只是放开手,贾黔羊的尸体就像块破布一样倒在地上。

一队玄甲骑包围了江流云,他们的武器都对准了包围圈内的人,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砍出第一刀。

他们有些畏惧手中他的短刀, 此刻那把刀吸饱了血, 刀身的一线幽蓝变得更加妖异。

他们亲眼见过贾黔羊是如何术法高超的一个人,但他也死在这把刀下。

江流云不知道玄甲骑们的忌惮, 他只知道即便他们不过来杀自己,他也活不久了。取下心头血已经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可惜只是一场徒劳。他一生不曾杀过人,在最后死之前还能带走一个,这已经是莫大的成绩。

短刀从江流云手中滑落。

江流云再也支撑不住, 直直的朝地上倒去。玄甲骑们一拥而上,想要趁机一击毙敌。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手从尸堆旁捡起刀。

“放开我爹!”

这一声叱喊清晰嘹亮, 玄甲骑士兵们朝声音源头看过去,只见火光后走出来一个白头发少女,长着一对奇异的金眸, 一张小脸蛋儿漂亮极了。她握着一把和她身量完全不符的柴刀, 一看就知道是捡来的, 气势汹汹地对一群人宣战。

“否则,杀了你们!”

一个人对一群人。

玄甲骑士兵不由失笑, 有好事者对着她认真的模样打趣道:“小姑娘, 大人的刀可不是好玩的, 小心把自己的手给砍断咯。”

这话一出,几个玄甲骑士兵立刻哄笑一片,只当她人小不知天高地厚。

小江对着这些人的嗤笑不为所动, 她提着大刀便往玄甲骑士兵们的包围圈冲过去。

士兵们看她真不自量力地过来,便也不再客气。他们收到的命令本就是斩草除根,不放过一人。现在发号施令的人虽然已经死了,多杀一个小女孩少杀一个没有区别。可如果有人非要找死,那就容不得他们为这张脸蛋儿手下留情了。

一个玄甲骑士兵挥刀便向她砍去,这一击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砍成两半,可她的身形极快,竟能在刀劈到面门前偏身躲开,甚至在躲开之后立即反手一刀,生生将士兵的握刀的手砍下。

见她当真有几分本事,剩下的玄甲骑士兵不敢再怠慢,几个人一拥而上,同时对她挥刀相向。

小江用她那把随手捡来的柴刀挡在身前,数把军刀的力道一齐砍在她的刀上,被她生生接住了,双方的力量一时间僵持不下。

玄甲骑们此时才算真正领教到眼前这个白头发少女的厉害,几人行伍出身的精兵同时发力,竟然无法让他们的刀再进一寸!

小江用刀死死抵着,刀身相击发出持续的铮鸣,她粗糙的柴刀上渐渐被压出好几道缺口,若是再僵持下去,这把刀估计就要断掉。

“呃啊——”

白头发的少女发出一声怒吼,她再度发力,爆发出的力量生生将几个玄甲骑士兵掀翻在地。

她没有趁机杀掉地上的士兵,只是朝着他们身后的人走过去。

见她手上没有动作,本来以为死到临头的玄甲骑士兵立即四散逃开,他们不是她的对手,没有人再不自量力地冲上去。

柴刀在一边放下,小江跪在江流云身边。

“爹。”小江喊了一声,江流云却没有反应。

她惶恐极了,拼命摇晃江流云的身体,“爹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怎么会这样?”

江流云被她摇得吐出一口血来,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女儿,尽力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微笑。

“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他给她喝迷神草的汤药,就是为了不让她来这场祭典,他让青黛去找她,带她一起出去,可她还是来了。

眼泪争先恐后涌出眼眶,小江不断抽噎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黎越寨,该死的人是我。”

“原来……青黛都跟你说了。”江流云无力地抬起手,在她脸上虚虚划过,想帮她擦眼泪,“不怪你,都是……天意……”

天要亡黎越寨,谁都阻挡不住。

小江摇头,一把抱起江流云,“不,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去找巫医,他们一定会治好你。”

江流云摆手,哪里还有什么巫医,神庙的人都在祭典上,此刻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况且论医术,他就是寨子里最好的巫医。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不走了……爹想最后跟你说几句话。”

江流云握住小江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