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后,我给你卜了一卦……卦相上说……你是必死之身。”
“爹原本以为只要用祭司心头之血唤得神祇降临,黎越寨就能再次获得庇佑。”
如同传说里世世代代流传的那样,用镜谕召唤神灵,神灵修补好天穹,黎越寨再次回归平静,而他的女儿也不会死。
小江看向他心脏处,那里的血早已浸润了她的祭司袍服,只是因为袍服颜色深而看不出来,她张开手掌,发现满手都是鲜血。
“可是,没有用啊……神早就忘记了……忘了……”
“爹很自私,爹救不了所有的人,最后……只能让青黛带着你逃出去……”
“你要往山林里面逃……他们抓不到你的。”
“你要活着……活着走出黎越寨……然后忘了这一切……”
小江用力抑制住哽咽,她摇头,“不,一定有办法的。”
她拼命想,终于想起那个曾经在矿洞里替她挡下一击的鲛人,他灵力高超,他一定有办法的。
可是右手小拇指一直没有动静,无论她怎么呼唤,那里都跟从来没发生结下过任何契约一样。
她不再等了,背起江流云,“我们一起走。”
“走……逃到山林里……”江流云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
被泪水糊住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咬紧牙关,一手将江流云扶在背上,一手提着柴刀。
有人来拦她,她便砍谁,有尸体横在她路上,她便踏过去。
可是忽然间她看见有一只手垂下,她稍一愣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江流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从她背后滑下去。
小江将江流云在地上放平,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鼻尖。
气息全无。
“爹!爹——”
没有人再回应她了。
小江跪倒在地上,呼吸都开始发颤。她抬头看向不远处,一股巨大的愤怒席卷了全身,几乎要击穿她的胸膛。
火光通明的祭场上,黎越寨里能作战的成年人快被杀光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被玄甲骑士兵们像驱赶牲口一样赶进圆圈里,等待着下一轮屠杀。
凭什么?
凭什么任意践踏她的家园,凭什么像牲畜一样对待她的族人!
弱肉强食,但弱者就不配活着吗?
小江拄着柴刀站起来,一步步向着玄甲骑的包围圈走去。
她不记得自己伤了多少人,她只是一次次挥刀,横劈、竖砍、侧切……
本就缺口累累的柴刀被她砍到卷刃,不知道是谁的血肉被缺口勾下,挂在她的刀刃上,鲜血成缕一股股淌下。这把农人的劈柴刀上,从来没有这么多血淌过。
黑衣服的士兵如潮水一般包围住她,白头发的少女在其中如同一个白色的小点,但这颗白点生生劈杀出一片天地,任凭黑色如何汹涌,也无法将她淹没。
渐渐地,没有人再敢靠近她了。
他们只握着刀,虎视眈眈地看着包围圈中的那个人——少女的脸被血糊住,白色的头发、麻布的衣服全被血染成了红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拿着那把柴刀,每一次挥刀都干脆利落,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将他们的士兵一个个砍翻在地。
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怪物,一头凶猛又无人性的野兽,她眼底的冰冷残忍令这些久经沙场的精兵都感到畏惧。
但,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点破绽,一点点怯意,他们就会扑上去,群起而攻之。大雍最精锐的军队本就是久经训练的野兽,猛兽与猛兽之间,只剩下互相撕咬。
小江横刀立在最后的族人身前,只要玄甲骑士兵敢再接近这群人一步,就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劈杀。她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只剩下挥刀,只知道要保护身后的人。
身后的哭喊声也停了下来,黎越寨的老弱妇孺们看着他们身前的少女。族长死了,大祭司死了,他们家中的能够勇猛上阵的人也死了……这个平日里并不受大家待见的祭司之女,成了最后保护他们的人。单薄的身形被风吹起衣角,但她的背影坚定地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小山。
一阵凉风掠来,小江过热的脑子和身体清醒了一些。
背后有人向她走来。
“江渔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乌虎拿着一把刀,走到小江身边停下,他学着小江的姿势将刀横在身前,目光直视前方。
“但保护黎越寨,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小江眸光微动,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意。
“好啊,我相信你。”
有更多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站到小江身边,拿着长长短短的武器,用这些玩物一般的武器保护他们最后的家人。他们,也应该像她一样,当勇敢的战士,悍不畏死,而不是待宰的牲口,束手就擒。
玄甲骑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也被这群负隅顽抗的少年人打动,他们每一个也都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当然明白少年勇气的可贵。
玄甲骑首领在马上注视着战场,久久没有下令发起最终的扑杀。
太子殿下从未下达过诛杀令,而下令绞杀黎越寨所有人的国师已死,他们并不是非要杀光这群人不可,将来大雍的官民接手这片土地,这些人也会慢慢成为大雍的子民。
正在犹豫间,玄甲骑首领的目光忽然变了。
他在马上的能看得远,他看见人群之后,一具被砍掉头颅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
“尸体”摸索着,双手抱起地上的一个头颅,将它按在自己脖子上。那颗头颅动了动,便在“尸体”脖子的断口上牢牢固定住了,只一条齐整的伤口显示出它曾经被一分为二。
拥有了头颅的“尸体”缓缓走向人群。
玄甲骑首领定睛看去,那具“尸体”正是先前被斩杀的黎越寨族长。
第38章 复生 可惜,她的敌人不再是凡人了……
客舍。
柴房内光线昏暗, 只有外院的火把虚虚地透一点光进来。
一个身影悄悄推开了柴房的门,只稍稍推开一道缝隙,便身形灵活地潜了进去。
刘诞被捆绑着, 侧躺在地上, 看到潜进来的黑影, 刚要大喊便被此人一把捂住了嘴。
来人在黑暗中轻声道,“刘大人, 不要声张啊,属下是来救您的。”
刘诞认出来此人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从十七, 不由大为感动,“还是殿下身边的人有良心。”
十七嘿嘿一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口白牙, 他解开刘诞身上的捆绳,“大人过奖了,属下不过是一心效忠太子殿下。刘大人是殿下的亲族, 殿下若有知,必定是不愿这般对待大人的。”
见他主动提及秦於期,刘诞当即问出今晚最大的疑问, “太子殿下人呢?”
十七老实回答, “正在房内歇息呢, 先前交待了没有要事不必打扰。”
刘诞一把握住他的手,“我有要事, 你带我去找他。”
十七感到为难, “这……”
他知道刘诞是太子殿下亲信, 本意是想在他面前捞个功劳,可他不想惹祸啊。
刘诞却抓紧了他的手,黑暗中一双圆眼睛亮得摄人, “不,你一定要带我去。若是今夜不去找太子殿下……”
他想起秦於期平日里看那个白头发少女的神情,神色凝重,“你我日后都别想活着回大雍!”
*
“江渔火!小心身后!”
玄甲骑和黎越寨两方对峙中,忽然插进来一道尖利的喊叫。
江渔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感到身后有一阵凉风掠来。她火速回头,却有一道光刃已经直扑她面门而来,躲避不及,那道光刃狠狠打在她肩膀上,直接将她打飞了出去。
江渔火看一眼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拄着刀站起身,她盯着攻击发出的方向,却看到“族长”缓缓走了出来。
“族长”的步伐滞涩,每一步都笔直地像木偶,每动一下都会伴随着身体不同部位的扭曲动作,整个人从面容到姿态都很僵硬,仿佛这具身体不受他控制,而他的脖颈上更是有一圈十分醒目的粗黑伤口。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黎越寨的人却开始不断往后退——
他们明明亲眼见到族长死了,还是被砍掉头颅那种残忍的死法,怎么会还能完完整整地站起来……
而玄甲骑士兵们也开始整齐地后退,此时跟黎越寨剩下的人交战变得不再是第一要务,这具从地上爬起来的诡异“尸体”才是。
小江没有见到族长被杀的一幕,自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的诡异。
“不要让他靠近,他不是我爹!”
青黛飞奔向黎越寨众人,方才提醒小江的人也是她。在小江走后,她并没有一个人逃走,而是又回到祭场上。如果黎越寨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无法想象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一到祭场,便看见满地倒下的人。江渔火在祭场里和人拼杀,她则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父亲的遗体。
青黛原本撕下裙裾的布料,想将父亲的头颅和身体绑合在一起,可那具遗体却忽然动了。她吓得大叫跑开,只不过在喧嚣的祭场上,没人能听见她的叫声。
于是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暗中观察,却看到那具“尸体”自己给自己安上了头颅。
下一刻,他的眼睛睁开了。
青黛心脏狠狠一缩,看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汗毛倒竖。那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面皮上被火烫出的两个洞。
这绝对不会是她父亲。
“怎么回事?”小江侧过脸,问跑来她身边的人。
只听青黛咬牙切齿,“我爹,方才就已经死了,这是个妖物。”
不过片刻,那妖物的步伐越来越自如,动作开始像活人。
“族长”忽然停下来,他伸出一只手,只微微一抬,便有一只黑色的鸠杖飞入他手中。
见过贾黔羊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的随身之物。
“族长”空洞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小江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却是贾黔羊的。
“倒是低估了你们父女俩。”
一个趁他不备杀他,一个以一己之力对抗一支军队。若不是他身边刚好有新死之人,可以让他用定魂术及时借身体寄居魂魄复生,恐怕这一战争就要戛然而止了。
这怎么行呢?他的鸠杖还没有吸饱怨灵,炼化的数目还远远不够。
贾黔羊看着人群中的那个少女,对方也在看着他,板着一张小脸,浑身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他的出招。
贾黔羊在心底冷笑一声:不自量力的蝼蚁。
他只挥了一下手,一股强劲的风袭过去,小江和她身边的少年都被掀翻在地。
贾黔羊缓缓靠近,他步伐稳健,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年富力强的身体,比起上一个他用了太多年的皮囊,倒是个不错的居所。
上一篇:异界敌人皆我真菌养料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