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6章

他只是好奇,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既不是族中人派来的间谍,也不是觊觎他的美色,她到底为何而来?

另一边的看台上,帷幕被微风轻轻荡开一角,将裹着灰烬气息的血腥味送入帷幕后,白袍的宗子微微抬手掩鼻,一直缠在他手上的银蛇此时也抬起头,用力抽动它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鼻孔,贪婪地吸取着空中的味道。

伽月弹了一下银蛇的脑袋,他知道它也认出来了。这个姗姗来迟的比试者,正是那天水潭边的人。故意在结界外以血做火印,烧他头发的帐还未算,她倒是送上门来了。

银蛇被弹了一下还不肯罢休,它实在眷恋这味道,卯足了劲一阵猛吸,甚至跃跃欲试想要溜出去到气息源头那人身边。直到两根手指重重地捏在它脑袋上,鼻孔被整个捂住,银蛇才恹恹地老实缠回主人手腕。

伽月手上力度不轻,已经是小施惩戒的程度。方一认出就如此躁动,须得让它认清楚究竟谁才是它的主人。

比试台上。

“抱歉,久等。”江渔火微微点头向莫笙致歉。

“我知道你不会临阵脱逃,你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莫笙站在她对面,高出江渔火一个头,黑沉沉的目光俯视她,“但你缺乏对比试的尊敬,神明会降下惩罚。”

江渔火不懂天阙山的规矩,不知道神明原来连这种琐事都要管,她不由轻嘲一笑,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才不管什么神明不神明,她只要打赢。

向对手行过赛前礼,江渔火身上最具人性部分的展露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是野兽的搏杀。

没有互相试探的阶段,上来便是拼上全力的肉搏。

雄浑的剑气在晨光中肆意狂妄,以绞杀一切的气势将另一方合拢包围,雪亮的剑光看的人眼花缭乱。这是江渔火从昨夜的剑阵中领悟到的招式,包围、围剿,让猎物无处可逃。只不过昨夜的猎物是她,现在的猎物是莫笙。

看台上的宁玉见到她剑下熟悉的招式,心中更是大骇。而一直认真观战的卿林已经敏锐地发现江渔火的不对劲,她转头看宁玉,眸光淬冰,“你昨夜借走赤金印去做什么了?”

宁玉垂下眼帘,掩住晦暗不明的情绪。

卿林却一把扯下他的面纱,少年清俊的面容上有一道深深可怖的伤口,皮肉翻飞。宁玉大惊失色,抢过面纱慌忙重新戴上。绝对不能让师尊见到他的这幅样子,绝对不能。

卿林沉重地闭上眼睛,自喉咙里发出深重的叹息,“你昨夜,用金印去对付江渔火了是不是?”

身边的弟子慌乱地遮掩面容,恍若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卿林失望地摇头,忽然起身,“宁玉,我们出去好好谈一谈。”

看台上的这一幕小插曲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人们只发现空出了两个还不错的位置,很快连这两个空位都被后面的人填上,没人注意到重垣峰的师徒二人已经离场。

江渔火的剑阵并非金印加持后的牢不可破,莫笙被这从未见过的招式猝不及防割出几道伤口,但他也不甘示弱,运转灵气罩住周身,双手二指在胸前相交,凝神结印,虚空中当即降下一道闪电,将围住他的剑气劈得烟消云散。他没有武器,只需法诀调动,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是他的武器。

见他破得这样轻易,江渔火也不气馁,再次运剑朝着着莫笙进攻,但对方却好似不想与她正面对上,借着宽阔的场地躲避她的攻势,若是实在躲不过,便运法诀化解,永远不让剑气近身。

昆仑九剑,不过如此。几次三番成功化解江渔火看似势不可挡的剑意,莫笙不由在心底冷嗤。

“若是只会用剑,你大概不是我的对手。”莫笙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江渔火猛然回头,状似惊骇,一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瞬移到她身后的样子。

莫笙心中讥诮更甚,一个法决天罗地网正要将江渔火困住,谁知对方惊骇的同时反手射出一道剑气,一剑刺中他腰侧,白袍顿时染血。莫笙心中大悔,她分明早有防备,让他偷袭不成反被暗算。他灵力深厚,修的是术法,身体自然不如天天舞刀弄剑的昆仑弟子强健,一道伤口已让他脸色煞白,但也将他的战斗欲彻底激发出来,势要与对方不死不休。

江渔火本欲趁机快剑制敌,速战速决,她的灵力不足以支撑那么多高阶剑招的消耗,但莫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二指并拢,念动法决,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和比试台后的天阙山遥相呼应,带着如天柱般的磅礴威压,势要将地上的人击得粉身碎骨。

他想要逼她使出“日月齐光”。日月齐光,破一切力,但同时也会将她本就不够深厚的灵力消耗殆尽。他看过她的招数,早准备好法宝抵御她的“日月齐光”,只等着她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里。

江渔火抬头即将压顶而来的光柱,金光在她眼中闪耀,黑色的眼眸里光芒跳动如炬火。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江渔火提着剑迎着光柱旋身而上。

她不怕死么?

莫笙看不懂她的举动,为何不使出“日月齐光”来破力,竟敢迎上去,她难道看不出这道力量足以让她粉身碎骨么?

看台上的人也同样疑惑,尤其是昆仑弟子,不由都为她捏一把汗。却见江渔火手中光剑纵横起势,瞬时间无数道银光在光柱中翻飞,剑影并不消散,反而有如实体般锋芒毕露,宛如插进去的飞钉,逆势而上。

她难道以为凭借几道剑意就能将它绞碎吗?

莫笙此时才发现这人是真不知天高地厚,是他高估她了,剑法卓绝又如何,始终不过一介莽夫而已,他甚至为此战特意带上本命法器,也是多余。

可随着她剑光的穿刺,本该从天而降的光柱迟迟没有降临,整个赛场有什么地方变了,却说不来是从何处起的变化。

有敏锐的人发现风停了,天上的云气却开始翻涌。

很快,原本穿行于光柱的无数道剑光凝滞,银光大涨,像是要灼穿一切,无数道剑光汇聚成一道巨剑,贯穿光柱,金色的光柱渐渐被其吞噬,天地间只剩下银色的巨剑。

江渔火身形停在半空中,持剑的手向后蓄力,空中巨大的光剑也随着她的动作横扫过来,她利落地往前一刺,剑气凝结而成的巨剑便直向莫笙所在的位置而去。

场中的所有气息被这道巨剑攫去,在场人只觉得连呼吸都被夺去了,巨力毫不留情地斩向比试台上渺小的白袍修士。

这样巨大的力量,恐怕那天阙弟子不仅要命丧当场,甚至连尸骨都拼不出一具完整的。有胆小的看客提前闭上了眼睛,占据了好位置的人甚至往后挪了挪,怕血肉碎片溅到自己身上,弄脏自己的衣服。

莫笙再顾不得其他,立刻催动全部灵力,一片剔透如琉璃的天柱碎片从他体内淅出,立时在他身前展开保护屏障,这原本是他计划用来对付她“日月齐光”一招的,但这一击的力道已经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但那道巨剑却在就要接近目标时忽然剑势往上一扬,剑心便错开白袍修士的身体,直往他身后远处的一座小山头而去,轰隆一声巨响,山石应声而倒,原本就不高的小山头被生生削去一截。

剑气扫过莫笙的身体,纵使他用了一品的天柱碎片用来抵挡冲击,还搭上了自己的所有灵力来加固屏障,但还是被击飞出去,内脏在身体里翻涌,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他拼尽全力牢牢才勉强抓住台边石柱,免于被击飞到场外,只要还在场上,便算不得他输。

第62章 法阵 “你想赢,我也想赢。”……

灵障破碎, 山石倾颓。

这一剑让整个比试场陷入长久的寂静,众人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只是仙门年轻弟子们一场比试, 竟用出了如此威猛的招数。

众人只见识到它的威势, 但因这一招太久没有人真正使出过, 一时间场内竟没有几人能认出来。

一位年纪颇大的昆仑门人直接站了起来,胸中惊叹久久不能平息。

他见过的。

百年前, 有人曾用这招挽救了那个即将倾覆的王朝,但也正是因为这招搅乱了人间风云, 使得用招之人遭到天道反噬,修为跌落。从此昆仑立下规矩,昆仑弟子, 不得干涉人间事务,只能旁观其更迭运转。

百年来,再也没见过人使出此招。没想到, 今日竟在大比上让他再次见到了。

有年轻的弟子向他问询,他只是摇头,隔了很久才低声道, 不像是回答,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是,’辟帝阍’啊。”

昆仑九剑中的第八剑, 可斩开天门的一剑。很久以来, 只存在于传说中。

而刚刚使出这惊才绝艳一剑的女子此刻正拄着剑, 将半身重量压在铁剑上,艰难地站立着,她手中的铁剑暗淡无光, 显然是灵气已经耗尽,身体再无力支撑。驾驭这样的力量必定对自身消耗极大,不管是灵力还是体力,众人觉得她这般状态也属正常。

帷幕后的蓝眸透过微风掀起的一角,将目光轻轻落在场中黑衣女子身上。

她一手拄剑,一手捂住胸口,将胸中上涌的血气生生咽了下去。虽然还能站着,但受的伤不比对手轻。她没有看倒下的对手,对四周惊疑不定的话语也置若罔闻,只是看着远处被她削平的山顶,叫人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什么。

只是此人虽然剑招了得,却终究过于心慈手软。比试中不得伤人性命,这是仙门大比的规定,但实际比试过程中误杀死对方的情况并不少见。一旦上了比试台,便是生死自负,这是仙门内默认的。而她用这种近乎自毁式的打法,却不取对方性命。

伽月在心里摇头,天阙弟子会让她知道,一时手软的下场。

江渔火又咽下一口血腥,看着远处的山顶,纵然胸中气血翻涌,此刻也觉得无比快慰。

她试成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以为她本就有实力驾驭“辟帝阍”,只有她自己清楚,以她那在莫笙面前少得可怜的灵力,想要使出这一招绝无可能。可偏偏她的对手是灵力充沛的莫笙,他甚至毫不吝惜地调用灵力之柱,看到金色光柱的一瞬间,江渔火就起了念头——借他之力,运她之剑。

她原本只是想搏一搏,结果一试即成,破空削山,酣畅淋漓。

若是温一盏在此,定以为她疯了,若是借力不成,她灵力耗尽无法再运“日月齐光”抵挡,便只能以肉身对抗。

但她赌赢了。

不过她的目的只是赢,并不想要莫笙的性命,所以最后她还是让剑招偏移了方向。

重伤之下,莫笙久久未能起身。

他一直妥帖收藏的天柱碎片被打碎了,连同他的自尊一起,那个野蛮的女人分明有机会杀了他的,却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愚蠢地放过了他。

但她让他在那位大人面前落得如此狼狈,在那位大人面前丢了天阙的脸面。

莫笙心中的愤恨难平,胸中肺腑仿佛被搅碎了,怒气一荡让他又吐出几口鲜血,连同吐出来的还有分辨不清的血肉碎块。

他往高台处看了一眼,白色帷幕后面的人影依然端坐着,未曾像场上看客一样为对方惊才绝艳的招式所倾倒。同样地,也没有为他的落败而惋惜。

这就是神明应有的样子,永远不偏不倚,平等地蔑视脚下每一个凡人。

莫笙视线回到对面的江渔火身上,看出来她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她借了远远超出她目前容纳限度的灵力,驾驭这样的力量本就会让身体受到巨大冲击,而她还竟敢在最后关头强行改变巨剑方向,真是不要命了。但也正是江渔火不知死活地调转那一下,他才能从她手底下捡回一条命,只要他还在场中没有死,他就还有机会。

场边的鼓没有敲响,风中隐约传来某种含混不清的吟唱。

江渔火的注意力被风中的声音吸引,视线从远处的山顶落回到眼前的对手身上。

莫笙瘫坐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但口中却在不断念着什么。

还不肯认输吗?

看台上渐渐有人躁动起来,和身边的人小声蛐蛐,“那女子不是赢了吗?为什么司裁还不击鼓,莫非是在拖延时间?”

“稍安勿躁,天阙的修行与各门派都不相同,那弟子还有一息尚在,此时说胜负还太早了。”

“可明明是那女子饶了他一命……”

“赛场上,哪里还讲究恩情。”

偌大的比试场上,白袍修士瘫坐在赛场边缘,黑衣修士站在中间,谁也没能再往前一步。

此时两人都是灵力耗尽的状态。莫笙五脏俱损,浑身无法动弹,江渔火血气动荡,只能勉力支撑。

风中断断续续有句子传入江渔火耳朵,分明都是晦涩而破碎的语句,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真正在记忆中搜寻时又毫无头绪。

但对方却随着念动的咒语开始恢复力量,莫笙从地上站起来,缓缓从边缘回来,走近江渔火。

“原来这就是你们天阙修炼灵力的咒语吗?”江渔火对着走过来的莫笙道,“难怪要比其他修士都快许多。”

“你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认输吧,现在认输我可以留你一条命。”新吸收的灵气让莫笙身体的痛楚缓解许多,他平静地开口。

江渔火摇头,“你想赢,我也想赢。”

莫笙忽然变脸,声音尖刻,“那你就去死吧!”

他是不能输的,历来只有赢得仙门大比的弟子才有资格成为下一任宗门护法使者,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他已经进入高阶弟子的行列,下一步就是宗门护法,这是他为自己规划的仙途。

只有赢了比赛,他才可以成为护法,侍奉那位大人左右。

场上忽然刮起了大风,一道风旋呼啸着席卷而来,将比试台上的江渔火瞬间卷上半空,风啸叫着仿佛要将里面的人撕碎,却在风劲最强时忽然减慢下来。半空中压下来一个五边形的法阵,风力一松,原本被风裹挟的人重重摔回地面。

李梦白气得握紧了拳头,他修的正是符咒和阵法,看到场中的五边形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个阴毒的家伙,她放他一马,他竟然用五灵阵来对付她。

风、雷、水、火、木,天地间的五种力量会轮番在这个法阵里上演,让困在阵中之人承受五种折磨,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是不折不扣的杀阵。

李梦简直要气死了。他生气她方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对方,白费这许多功夫。亏得一身好剑法,脑子笨死了。虽然他骗她的时候丝毫没有手软,但看到她上了别人的当,还是让李梦白愤怒不已。对他来说,此阵并不难破,但对于此刻已经灵力耗尽的她,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李梦白气得走出华盖,不在意弄脏衣服,也不怕太阳晒了。他愤怒地盯着场中的黑色身影,向来潋滟地桃花眼里此刻气得要冒火。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吧,她还欠他一块玉呢。

江渔火没有料到莫笙竟然短时间就积聚起能布下法阵的灵力,着实令她眼红。不过她也并非毫无准备。

法阵内的不同力量轮番攻击她,一会儿是水凝结成的冰锥,一会儿是从天而降的闪电,所有的攻击都朝着她的身体狠狠招呼过来。这些力量都不是虚的,切实地打在她身上。对于一个已经没有灵力的人来说,这几下已经足以让她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