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9章

殿外二人被雨淋透,狼狈不堪。

第65章 不齿 我又何曾得罪过你?

凄风冷雨中, 向来不羁的黑衣青年眼眶通红,雨水沿着桀骜的面容轮廓滴落。

殿门终于打开,来人却停在了殿门口, 再没有动作, 似乎在等待什么。

温一盏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 双膝屈下,跪倒在地, 用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昆仑山真阳峰温一盏, 求天阙借沉水一用。”

“求你,救救她。”

他的话音砸在石板上,在雨夜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掷地有声。

殿内的人没有回应, 沉静地注视着地上的两人。

黑色的外衣被雨淋过之后,化成比夜色更浓重的墨黑,墨黑抱着墨黑, 像是要合融在雨夜里。

“我为何要借给她?”白袍的天阙宗子抬眸,冰蓝的眼睛依旧如神明般无情。

他目光掠过两人,最后停驻在某个地方。那人双眼紧闭, 脸色惨白如鬼, 半点不见前日在比试台上肆意张扬的神采, 灼灼烈焰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看不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就探不出她的心绪, 更加无从得知她见他的第一眼里藏的是些什么。

高台之上, 她在决赛中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她的确担得起众人加在她身上的惊才绝艳一词,死了这样一个人对仙门来说或许可惜,但对他来说,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黑衣青年抻了衣袖,将怀中人的脸敛去大半。墨色包裹下,那人只剩下半张侧脸露在外面。

“只要宗子肯救她,在下愿答应宗子三件事。”

堂堂天阙宗子岂会为一介无名剑修的承诺打动,伽月只觉得他简直在痴人说梦,但还没等冷嘲的话说出口,黑衣青年释放出一道强劲淳厚的剑气。刹那间天地风停雨驻,有形的雨滴凝在半空,无形的夜风消失无踪,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一招,便足以显示出此人实力非凡。他怀中人的剑法已是世所罕见,而他还要在她师妹之上。这个筹码不可谓没有诚意,用一次沉水池的使用,换一个顶级修士的三次驱使,当然是一次合算的交易。

但伽月却不甚满意,冰冷的蓝眸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你身为昆仑人却要因此受我驱策,若我要你背叛师门你也愿意么?”他顿了顿,“为一个师妹,值得吗?”

黑衣青年忽然笑起来,“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她好好活着,”潇洒的眉眼带上几分暖意,“若此刻受伤的是我,她也会这般为我。”

青年的话音笃信不疑。

好一个兄妹情深。

伽月走出殿门,衣袖一挥,淅淅沥沥的夜雨便重新落下来。隔着雨幕,他缓缓开口。

“我可以借给她,但你要立刻出发,去帮我拿回一件东西。”

*

很长一段时间,江渔火都是在支离破碎的梦中度过的。

她先是被困在黎越寨和鲛神庙的火海里,在灼痛中看着火焰将一切吞噬。两场大火,一场烧掉她的家园,一场烧掉她的过往。而后她又沉入冰冷到刺骨的水域里,沉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水底,四周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水声,她拼命往上浮,水域却无穷无尽,令人窒息和绝望。

梦里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逼得江渔火一下子惊醒过来。

双眼睁开,她猛然发现自己的口鼻正被水淹没,下意识想要起身时,却一脚踩空滑入更深的池底。她在水中睁开眼睛,却发现这里和梦里一样漆黑一团,水竟是黑色的。

她划动了几下试图上浮,以往这样轻易就能浮出水面,但这片水域像是失了浮力,人在水中只会直直地往下坠,和平常水域不一样。好在她并不是惧水之人,最初的惊惶过后,渐渐就找到了上浮的关窍。

但还没等她自己浮出水面,一道强劲的力量忽然将她从水里拽出来,强硬地让她的头浮出来,拖着她往池边的浅水区去。

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江渔火没来由地想起那条曾经在溪边见到的小银蛇,它也是这样被拽着在溪流里一路回溯。

后背撞上坚硬的石壁,江渔火一口淤血吐出来,咳嗽不止。等她好不容易平复过来,胸中块垒好似也随着那口血消散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她身上的灼痛感已经消失,而自己正处在一片黑沉沉的池水当中。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将她从池水中拽出来的力量源头。

池岸边,俊美无俦的白袍鲛人站在她身后,手上挽着一条朝着她的方向跃跃欲试的银蛇。

小海?

江渔火恍惚了一阵,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不是。他是天阙的宗子,她认得他胸前的银色建木,也想起来比试那天,莫笙对他的称呼。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上移,四周是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柱,偌大的殿内只有这一片池水,这里是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

池边的人缓缓向她走来,她下意识便要往后退,脚下一个踩空,差一点又要滑向深不见底的池水中间。那道力量拽住了她,她才能稳住身形,这次她学乖了,牢牢地攀在池缘,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鲛人。

“你想要做什么?”

伽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池中的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在比试台上第一眼见到他的眼神全然不同。

“如果我不做什么,你已经淹死在水里了。”

高高在上的姿态,冷漠的语气。眼前这个人连神态都和她一开始捡到的小海很像。

但见惯了不说话的小海,听这个人开口说话让江渔火觉得很不习惯,尽管他的声音好听,但这只是在提醒她,曾经的那个鲛人连话都不愿意对她讲。

当年她想尽了办法,用各种夸张的肢体动作试图和他沟通,在他眼里一定很可笑吧。

“是么,那多谢相救。”江渔火一开口,语气里的讥讽意味连自己被惊到。

“不用谢我,是你师兄跪下来求我,你才能在这里用沉水疗伤。”伽月也不遑多让,少有人会对他用这种不恭敬的态度,但他并不生气。如果他猜的不错,那个黑衣青年是她的软肋,只需轻轻一捏,她就会炸开。

果然,她立刻变了脸色,怒意从眼睛里升腾而出,让她苍白淡漠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你!”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师兄人呢?”

江渔火很想问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马上又想到他不是她的小海了,他是天阙山的宗子,而她也不是黎越寨的江渔火,没有丝毫立场可以指责他。她只想尽快见到温一盏,然后和他一起离开。她便是死,也不愿让温一盏受辱。

“你要找他,应该自己出去找,而不是问一个与你们无关的人。”伽月眉头轻轻蹙起,他不喜欢她对他过于随意的语气,她一个昆仑弟子,纵然得了大比魁首,在他面前也不应该丝毫不注意礼节。

“好,我不问你,我自己找。”她说着便要从池子里站起身,来不及用术法制止她,伽月只来得及闭上眼睛,但还是见到了原本隐在水面之下,她胸前一小截白皙光滑的起伏。

腕上小蛇趁着他闭眼,想挣脱他的束缚跃向池水,被伽月察觉到用力拽了回来。拽回来还不够,他还用一只手捂住了小蛇的眼睛。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只听得“咚”地一声,人又缩回水下。

“你们昆仑的女修都如此不见外吗?”

清冷的话音从上方传来,对方紧闭双眼,淡漠到接近寒冷。

江渔火眉头紧皱,脸上闪有一丝羞赧,但不多。一醒来就是在池水中,她根本不知道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何时被脱掉了。

但既然她光着身子在池子里,他又为什么要进来?

“你们天阙的大人都喜欢进别人的浴室吗?”

池中人声音丝毫没有羞怯,反而义正严辞地指责他。这般振振有词,大约是已经在水里藏好了。

沉水颜色深沉,人在水面上难以透视水下的情形。伽月睁开眼,水面上只剩一个脑袋,他对上江渔火直勾勾的眼神,许是在水中泡久了,她一双冷厉的眼睛浸染了几分水色,怒火烧着水汽,清透明亮。

伽月手上力道一松,一道细长的银色影子立刻投向江渔火的怀抱。

江渔火低头看着在水中伸长了脖子的银蛇,波光粼粼的皮肤,正是那日在溪边遇到的那条。见江渔火看它,银蛇立刻讨好地对着她吐信子,身体在水中扭动,正奋力向她游过来。

伽月略一挑眉,“现在你明白了,是它偷溜进来,被我抓到。”

江渔火半信半疑,和银蛇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这头灵兽看中了她哪一点,不去讨好它的主人反而一个劲往她身边凑。

见她没有抗拒它的触碰,银蛇十分得寸进尺地爬上江渔火的肩头,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一惊,肩头便不自觉从水面下露出来。

岸上人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她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上一扫而过。他所言非虚,自从她来了洗华殿之后,这条银蛇便开始蠢蠢欲动,他稍一不留神,它就跑了。伽月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径直来了沉水池捉拿,便看见银蛇正要往水里钻。

他抓住银蛇本是要离开的,可池中昏迷的人却在这时醒转,甚至一不留神滑进池底。

若他不插手,她或许会溺死在沉水池里。本也可以不出手,他答应温一盏的只是借沉水池而已。但她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中,她第一眼见他时的眼神。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要那样看他?她看见他的第一眼,不是感激他救了她的眼睛,而是错愕,混杂着讥讽和哀痛。她看他,好似看一个叛徒。

让他分不清他之所以答应借沉水池,是因为温一盏开出的条件,还是因为她。

于是把她从池底拉回来,明知池水底下的人赤身裸体也没有立刻回避。他想知道,她会怎样看他。

江渔火怒气腾腾,一把攥起盘踞在她肩头的银蛇,扔回伽月怀中。

“现在,拿着你的蛇,离开这里。”

银蛇被重重摔在主人身上,变故来得太突然,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陡然被她这样对待,细长的身体颤抖不已。伽月安抚了几下,冰蓝色的眸子里难得地升起几分愠怒,声音寒彻,“你就这样对待救你之人?”

“算起来,这是我救你的第二次。”

江渔火当即冷笑起来,她明白他说的是比试场上莫笙最后偷袭的事。

“是,你是打掉了莫笙的暗器。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一箭之所以会击碎我额上的玉,也是你故意为之。”她逼视他的眼睛,咬牙切齿,“莫笙的行为固然令人不齿,为了天阙的脸面你也要出手制止,但我又何曾得罪过你?”

若非他击碎她的寒玉,她也不至于被热症反扑至此。

第66章 眼神 “你是鲛人吗?”

“说到底, 你不过是不满我夺走了本该属于天阙的大比魁首,不是吗?”

听到她的话,伽月轻笑起来。倒是不笨, 但也不够聪明。

她如今在他的地盘上, 用他的沉水池修复伤势, 这样揭穿他那一箭的意图,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她足够聪明, 就应该懂得顺势下坡,感激他的恩情,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要做出样子来,一来二往, 从他这里争取更多对自己有利的处境不是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当面撕破所有脸皮,将人心里的幽暗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来。实在是, 很失礼啊。

他不由好奇,这样浑身都是刺的人,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的?肆意刺穿人与人之间所有虚伪的矫饰, 非要将底下丑陋残酷的意图揭开, 逼得人露出獠牙来, 皮囊底下的真实样子,她就不怕么?

诚然那一箭, 他的确存了惩戒她的意思, 但这是并不是因为那个天阙弟子, 而是因为她在溪边结界外留下的火术法,将他精心养护的发尾燎得枯焦。术法里有她血液的气息,大比上的第一眼, 他就认出了她就是那个烧他头发的人。

只是击碎她一块玉而已,他对她已经算得上仁慈,当时若不是看她伤重,他会让她知道对他不敬的下场。

“是我故意为之又如何?”

伽月渐渐俯身,俊美的面容神态自如,冰凉的气息却瞬间向池中人压去。

磅礴的灵气威压有如实质,如山一般压过来,压得江渔火几乎要喘不过气,更不用说反抗,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在向她示威,昭示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弱小的人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江渔火咬紧嘴唇,一粒血珠从她的唇上渗出。

白色的衣袖一扫,清冷的优昙花香气拂过她面庞,冰冷的指尖落在她唇上。

伽月的指尖抹过血珠,血便涂在她唇瓣上,晕开鲜红一片,他还记得比试场上她也是这副样子,唇瓣染血,然后便用火烧化了对方的五灵阵。

伽月如玉击石般的声音落在江渔火上方,“奉劝你一句,别再轻易使用你血脉里的火元,这幅身体承受不住。若是你还如大比上那样肆意挥洒,只会引火烧身。沉水只能救得了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他眸光扫过她凌厉的眼睛,“别那么好斗,若我是你,便找个清净的地方,与世无争地过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