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0章

寒凉的威压一收,池中人立时大口呼吸起来,她手背狠狠抹在唇上他触碰到的地方,仿佛碰到她的是什么肮脏东西。手背带起的沉水掠过她的唇,伤口立刻愈合如初。

他的话句句忠告,过刚易折,千古不变的道理。却换来她讥诮的一句,“我的生死,不劳您费心。”

伽月眉眼不由压了三分,池中人狠厉的眼睛也没有放过他。

两双冷漠的眼上下对望,仿佛仇敌见面。

偌大的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寒意蔓延。

“嘁——”一声微弱的喷嚏声打破了沉默。

两道目光落向伽月怀中,感受到凉意的银蛇缩了缩脖子,只露出一截小脑袋远远地看着刚把它扔出来的池中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伽月冷哼一声,起身拂袖便走。

“你是鲛人吗?”

背后忽然冒出一句突兀的问话,她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伽月转身,灰蓝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荡,他冰蓝色的眸子一抬,那张容色倾城的脸便正正地面对池中女子。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伽月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没有回答。

江渔火目光静静逡巡过他的面庞,他没有做声,但眼神已经回答了。他嫌弃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但她还是要问,“你们鲛人都长一个样子吗?”

她只见过一个鲛人,不确定鲛人是否都长的一样,她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她希望他回答是,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那个在她年少时定下盟誓的鲛人小海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只是另一个陌生的鲛人。

“你以前见过鲛人?”伽月没有回答,冰蓝的眼睛锁住她,不让她有躲闪的机会。

“没有。”她的回答毫不犹豫。

“为什么这样问?”他的目光依旧充满探寻。

“只是好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人有多少张脸,鲛人就有多少张脸。”

明知道答案,江渔火听到他的回答还是心口堵了一下,看着眼前鲛人熟悉的脸,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几乎是决绝地移开目光,她明白了,也没必要再自欺欺人。

又是这种眼神。

她太不懂得掩饰自己,伽月看的很清楚。

一个性格刚烈的人,为什么偏偏看他的目光里有悲伤?

“你到底想起了谁?”伽月回到池边,用灵力逼迫她与自己目光对视,“为什么要用这样看着我?在此之前,你和我认识吗?”

“我不认识你,我怎么会有幸认识您这样的大人物?”江渔火被迫仰头,目光又回到最初的冷漠与讥诮,“怎么,难道天阙的宗子大人连别人的目光都要管么?世间人千千万万,您可管不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话语却是尖利刺耳。

伽月蓝眸中愠怒难消,他很少生气,但此刻却分不清怒意是她不敬的态度,还是因为他辨别她话里的真假。白袍衣袖一挥,江渔火的脖颈顿时被强劲的力道勒住。

“您要……杀了我吗?”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溢出,她脸上因憋气而涨红,但她却依然不服输地看着他。不同于比试台上第一眼的复杂,也不同于别人看他的温顺羞怯,她的眼神亮地几乎可以刺伤人。

他怎么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的眼光,她以为这样就会让他觉得她与众不同吗?

未免太可笑了。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制止她的力道一松。伽月敛去面上外显的表情,目光平静,重新变回那个站在高台上受众人仰望的宗子,“你说的不错,你如何看的确与我无关。”

她的目光皆由个人,不应扰动他的心神,他一定是受了银蛇的影响,才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

伽月走出去很久之后,江渔火才泄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只觉得无比疲惫。方从无边火海中醒来,便对上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陌生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想在他面前泄露一丝虚弱,更不想让他知道那个曾经和他结下契约的凡人,没有死在那个他悄然离开的夜晚。

江渔火环视了一圈池边,没有看到她的衣物,只好先在池水里泡着,闭目养神,理一理她现在的状况。

她此刻正身处天阙,因为温一盏的相求才能借用到这片名为沉水的池子。她不知沉水为何物,但它的确能让她身体里的灼痛平复下去,它的触感比寒玉更冰凉,甚至似乎有修复她身体的效力,嘴上被她咬出血的伤口已经愈合,甚至她被被灼烧的内脏经过这一番浸泡之后也得到了治愈,这是寒玉做不到的。

她探了探体内的印脉,还在。这东西自从被她炼化之后便引得她体内的火元不断高涨,虽然能让她受的外伤立即愈合,但也让原本寒玉就能压制的热症变得猛烈许多。不过此刻在沉水里,印脉和火元还算相安无事。宁玉的一番苦心谋划,现在却成了她的护身屏障,也是可笑。

江渔火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如今别人杀不死她,只有她自己可以烧死自己。

传讯符不在身边,她无法联系温一盏,也不知道他人在何处。他大约不在天阙,从她醒来到此刻也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温一盏在,他必然会很快过来。既然他不在,那么她只要拿到降灵木便可以离开此地去和温一盏汇合。

江渔火正在梳理思绪间,自殿外进来个白袍女修。她转头,看到来人灰蓝色的头发和凝碧一样的眼珠时愣了愣,这难道又是一个鲛人?

“江姑娘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长相与鲛人颇似的女修来到池边,给她带来了一身干净衣袍,就着竹筐放在了她跟前。

“你是鲛人?”江渔火有些惊讶。

白袍女修微微一笑,面容美丽,笑意温柔,“正是。不仅是我,天阙还有许多鲛人在此修习,天阙的宗子伽月大人也是一位鲛人。”

“伽月?”江渔火在口中低声念了一遍,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可是鲛人不是应该生活在海里吗?”江渔火不解。一个伽月就算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鲛人住在这离海十万八千里的天阙山上?

“是为了修行?可是为什么偏偏单入天阙山,你们不喜欢昆仑吗?”昆仑山里,江渔火没听说过有鲛人修士。

女修笑意更盛,见她目光清澈坦荡,便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是为修行,但更为追随我主。伽月殿下当年离开海洲来了天阙,我们这一支便追随他到此,”女修知道池中女子是昆仑修士,便又解释道,“并非我们不喜欢昆仑,是主子在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江渔火穿好衣服,女修引她离开。夜色已深,她带着江渔火去一处客房安置。迷宫一样的白色建筑群里,每一处大殿都长得差不多,白袍女修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迟滞,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江渔火想起自己从黎越寨离开后的日子,不由好奇地问她,“你们不会不适应山上的生活吗?”

女修掌着一盏灯走在前面,夜色中传来的话音有些漫不经心,“刚来时是有些不适应,不过在山上过得太久,到现在都已经有些想不起在海洲的日子了。”

“太久,是多久?”

女修停下脚步想了想,答,“大约已有二百多年。”

江渔火大惊,“二百多年?你今年有二百多岁?”

眼前这个女修看起来分明是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怎会有二百多岁?即便是通过修行延长寿命,延缓衰老,但再怎么修为高强,修士们也难以完全抹掉二百多年的痕迹,便如她的师父张真阳和昆仑山里其他高龄修士一样,如今都已是一副年迈模样,可她看起来就和真正二十多岁的女子一样。

女修颔首,回头对江渔火露出微笑,“姑娘不必惊讶,鲛人长寿,和凡人修士不一样,二百多岁只和凡人少年时期相当。”

江渔火还在她如此高龄的震惊中没有缓过来,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开始变得微妙。

所以她小时候捡到那只鲛人时,他已经二百多岁高龄了。

他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她的确对他一无所知。

第67章 梦境 鲛人很少做梦

夜风习习, 月华透过巨大的琉璃窗洒向寝殿,月色在光滑的地砖上流动如水,寝殿最深处是一汪池水, 池面被微风吹皱, 漾起细碎的粼光。

伽月沉在池水中, 下半身恢复成巨大的鱼尾,鱼鳍在水中轻轻扇动。尽管已经许久没有回到过海域, 在天阙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以人身形态示人,但身为鲛人, 他还是习惯自己的原身,就寝时会化出原身,在池水中入眠。

他阖上双眼, 正准备入眠时,池岸上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屏风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接近。

鬼鬼祟祟的动静, 他一听就知道是谁。鲛人没有睁开眼睛,只动了动嘴,“出来。”

屏风后面立刻伸出一个银色的小脑袋, 细长的身体卯足了劲游向池水。

但还没入水, 它就被一道透明的结节拦住了, 主人冰冷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不是要跟别人跑吗?现在她把你一手扔开, 不要你了, 知道来找我了?”

被主人点出它不被那个人喜欢的事实, 银蛇立刻失了劲头,头无力地垂下,身体停在原地不动却开始轻轻颤动, 仿佛在伤心啜泣。

过了一会儿,池中水声微动,银蛇身体一轻,已经被主人捞在了手上。它没有像以往那样讨好地缠住主人的手腕,只靠着他的手心,像被人遗弃的孩子终于找到收容所。

它似乎搞错了,他才是它的主人,而不是那个狠心的女人。

伽月无奈,只好将它放进池水中和自己一起入睡。灵兽毕竟不是人,意识有限,一切行为全凭本能,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对那个浑身带刺的女人情有独钟,但毕竟是他的结契灵兽,被人刺痛伤心了,他总归是要安抚一二的。

罢了,今夜便让它留在池水里,明日就让它滚回自己的巢穴去。

一夜时间,再怎样的伤心也该消散了。

鲛人重新阖上眼睛,耳后的腮轻轻翕动,呼吸渐渐平缓。

水中的小蛇四处游走,始终找不到安心之处,被那人厌弃而产生的失落让它迫切想要找到依靠。它缠回主人手腕,往日里只有这里才是它被允许停留之处,今日主人没有赶走它,于是它便大着胆子沿着手腕一路往上,悄悄爬上主人的额头,栖息在那片离主人最近的地方。

一鲛一蛇,在夜风微漾的池面上陷入沉睡。

天地整个变成浅淡的金色,没有界限,没有日月星辰,整个世界混沌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旋转流动着,宛如一个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伽月站在金色的天地中,久久无法将目光从金色的漩涡上移开,那个黑洞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他一点也不感到惶恐,只不断靠近过去,想看得再清楚一点。

可那道漩涡却忽然后退了,天地重新变得分明,金色缩成一小团,原来是一双眼睛。

金水在里面流淌,波光荡漾。那双眼睛在对他笑。

于是他也笑起来,他够不到对方,便伸出手,想让对方靠近自己。但对方只吝啬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的头发,他这才发现自己和对方的身形差别巨大,在那人面前,他就像一个小玩意儿。但他还是很眷恋她的触碰,在那根手指将要收回时,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追随过去。

但对方的手还是消失了,他追着追着撞到一堵琉璃墙,就再也过不去了。墙外的世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人不见了。巨大的焦躁不安瞬间席卷了他,伴随着对方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失落。他忘了所有术法,像条被困在水缸中的鱼,焦躁而被动地等待着对方出现。

过了很久很久,每一刻都无比难熬,就在他要被失落淹没时,一只手出现在他头顶上方,因无望等待而空虚的心瞬间被欣喜填满,那人回来了,他就好起来了。琉璃墙外的世界淅淅沥沥下着雨,对方在用手替他挡去风雨,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雀跃不已。

隔着一层琉璃,一道模糊的身影就在外面,明明根本看不到对方的样子,但他意识里就觉得那人是个少女。瓶外的世界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他丝毫不觉得烦闷,反而从心底里生出一丝隐秘的甜意。

模糊的琉璃壁面晃来晃去,画面一转,他置身于一面茫茫水域。夜深水阔,天地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找那个人,却不知道从何找起。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认识她的样子,他什么都抓不住。他像个被大人抛弃的孩子,在他本应最感到安全的水里陷入深深的无力。

但下一刻,仿佛感知到他的无助,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忽然水底冒出来。她背对着他,但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那就是他要找的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迫不及待游向那个人身边,不假思索地紧紧抱住她。肌肤相贴的一瞬间,他竟然满足地想哭。

她与他紧紧相贴,鼻尖都是她的气息。一想到她正在他怀里,他的心脏就酸软成一滩烂泥,让他变得浑身无力。可是他不能无力,只要稍一松懈,她又会悄然消失。他更加用力抱住她,恨不得生长出万千条藤蔓死死缠住她,永远地缠住她。他什么都管不了了,脑子里只剩下本能般的一个念头,抱紧她,不要再让她离开。

或许是他的力道让她难受,她在怀中挣扎起来,他低下头轻吻她颈侧的肌肤,哀求她再让他抱一会儿,但她还是挣扎。他当然不肯放手,一边求她,一边更加用力地箍住她,让她的脊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背上的疤痕。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她就这样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好让他们永不分离。就这样,永远地在一起……

“咚——”什么东西落进水里。

怀中人风一样地消散了,他什么都抓不住,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瞬间摧毁了整个世界。

寝殿内池水中,鲛人猛地睁开眼睛,冰蓝的眼眸剧烈收缩,他起身游向岸边,伏在池沿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梦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

鲛人很少做梦,而他更是几乎从不做梦。

怎会,怎会做这样的梦?

伽月用力捂住胸前正中间,那处的心脏正在狂跳不止。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情感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开,强烈的情感冲击有如海啸,冲击得他浑身无力,伏在池边宛如一条缺水濒死的鱼。

那样真实而强烈的情感,真的是他的吗?他这样一个冰冷的鲛人,竟也会为人燃起爱欲之火吗?

他会,这样爱一个人吗?

伽月在池边喘息了很久,试图将这股陌生的情感摒弃出去,可是梦中因她的温暖注视而感到的安心,与她相见时的无边喜悦,肌肤相贴时的巨大满足,以及分离时绝望的惶恐与不舍……一样样冲击着他的心脏。

那样强烈到想要让对方嵌入自己骨血的渴望,恨不得掏空自己将一切献给她的恋慕。

虽然是在梦中,但无比真实。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是真的,纵使他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些炽热的情感,切肤的体会,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纵使那段记忆已经被全部抹去,但那些情感还是留在了他心里,只要轻轻一勾,便如决堤的江水流泻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