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后的鲛人殿下表情分外冷漠, 似是对完全未对那人动念。青萍心中不禁犹疑起来,当真并无此意?可分明前夜找人找了一整宿, 她竟不知, 他何时生就了一幅热心肠。
青萍还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却对上伽月冷锐的眼风,瞬间又把一席劝慰噎回到肚子里。此番功败, 只得行礼告退。
殿门轻轻合上,鲛人同族的身影彻底消失,伽月才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按了按额角。若是青萍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脸色并不太好。
自那夜梦到那个凡人之后,他便开始经常做梦。所有的梦里,他都在追逐那个身影,愉悦、渴望、失落、痛苦……强烈的情感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冲击他的心脏,却又在醒来之后尽数化为巨大的空洞。
他告诉自己,那些只是没有实体的情感,是漂浮在虚梦中的恋慕,他的记忆里没有那个凡人。
可是昨夜,那个梦又来了。
他清楚地知道梦里的人是那个引他分化的凡人。但这次,当他再一次抱住她的时候,他闻到了干燥的焚香气息,熟悉的气息让他心神一滞,他鬼使神差地游到那人身前,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抬头,出现的却是江渔火的脸。
她冷淡的眉眼凝视着他,漆黑的眼里没有半分情意。
他明明应该放开她的,她不是那个会温柔凝视他的凡人。可在梦里,他完全忘记了现实中的江渔火,把她当作了那个凡人,把所有的爱恋都投注在她身上,只知道不断攫取她的气息,更想更紧地拥抱住她……
大殿中的鲛人摇了摇头,试图将那副画面彻底从脑海中摒弃出去。
他很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只是因为长期被那样的梦困扰,才让他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联想,对她投注了不合适的情感。但这并非真实存在的,她不是那个引动他化身的凡人,只是他因失忆而找不到寄托的情感被偶然地安放在了她身上而已。
仅此而已。
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他稍加控制。他知道当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时,他将会陷入某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放任她出现在他的身边。
离开洗华殿,远离她的气息,他便能回到原本神思清明的状态,他的心便能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分化之后,他从来没有追究过那段丢失的记忆,但现在却觉得或许他应该找一找,及时想起来和那个凡人的过往,及时将二者区分开,以免他陷入另一种癫狂。
案几上是左护法递上来的公文,落月城里的神庙需要护持,后山禁地的灵阵需要加固,新弟子的甄选已经提上日程……
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本就不该让她分走心神。
伽月从一沓纸中捻起一张写着后山禁地近期出现异动,灵阵急需加固的报文,径直走出了大殿。
*
江渔火从青萍处习得了冰灵术,现在时不时就要给自己身上画上一个冰印,并不是她闲的慌,而是她绘制的效力远不如青萍的持久,只能以量取胜。她画的往往不到一个时辰,印记连带着镇热效果都消失了,而青萍的能足足维持一天。她猜想对这种特定力量的习得效果,大约也和个人体质有关,她再怎么练习,大概也是比不过鲛人的。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突破。
从莫笙处习得的结灵印,这几日经过她不舍昼夜地绘制、修炼,她体内的灵气几乎是以不断翻番的速度在增长,她从未感觉到身体如此充盈又轻盈,如今即便是让她连续使用好几次昆仑九剑中的第八剑“辟帝阍”,恐怕也不是难事。
更加让江渔火惊喜的是,她体内的热症似乎也在因为灵力的增长而变得更加可控,体内的两股力量,当一方强势时,就会压过另一方,但这或许也是长期受沉水修复的效果,她难以做出区分,唯一可以明确的是这具身体在变得更加强大,而弱点也随之不断可控。
小溪这几日也很是安分,没有偷溜过来找她,正好给了她一个人修炼的空间。不过,许是习惯了被它跟在身边,时不时逗一逗,几日不来,在不修炼的间隙,江渔火竟然觉得手上有些空荡。她赶紧打住不该有的念头,它毕竟是伽月的灵兽,总不能老跟着她。而她按照这样的灵修速度,或许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江渔火拿出传讯符,青绿的玉简上显示的还是她给温一盏写过去的信,这段时间温一盏已经许久没有给她传过消息。
从温一盏处问不出他下落的时候,她问过青萍,问她是否知道伽月让温一盏去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可青萍也不知道。当日两人的谈话屏退了所有人,而后温一盏就消失了。
江渔火皱着眉头,不死心地在传讯符上继续写信,通知温一盏她的伤已经彻底痊愈,行文中带上几分威胁,强调他若再不回来,她就不等他了。
但继续等了许多天,传讯符依旧没有动静。
不安迅速爬上心头,江渔火决定去找伽月亲自问问。
这日天光大亮之后,江渔火本来想寻青萍带着她去见伽月,往常她都十分乐意帮忙,但近日青萍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准时出现。
她等了会儿不见人,便抛下那些礼数,径直去了之前青萍带她走过一遍的灵谷塔。
高塔上没有那道白袍银绣的身影,殿外也没有群聚的弟子。江渔火问了侍立在塔外的弟子,才知道伽月这几日都不在天阙。
难怪小溪一直没有来找她。
再欲问伽月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弟子看江渔火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言辞不善。
“宗子大人行踪乃是机密,还请仙君莫要随意探听。”
江渔火探不动对方的口风,只得老实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江渔火一边走,一遍琢磨着温一盏可能的去处。
天下太大了,而修士能去的范围也远非凡人所能及,除了一些恶名昭彰的禁地,无处不可去。她一时没有头绪。
心神烦乱间,江渔火抬头远望。一队大雁列成人字形正掠过碧蓝的天空,坚定地飞向目的地,她看着不由出了神。领头的雁首似对她的目光有所感应,回望了她一眼,引得雁阵向着她的方向偏了偏。
江渔火不欲打扰它们的行程,见状立刻将腕上银镯收进衣袖。雁首便收回目光,重整队伍,领着雁群坚定地向北方飞去。很快变成一排黑点,最后消失在江渔火的视线中。
凭虚天地,四海遨游。
斜倚栏杆,望着雁过无痕的碧空,江渔火不由叹了口气,她的确在此停留得太久了。
可有一些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若不她来了这一遭,不停留得久一点,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
灵谷塔后的台地上有一片僻静山林,往日都在室内埋头苦学,这会儿江渔火便想去林子里透透气。可还没踏上台阶,便听见风中隐隐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江渔火抬眼,看见台阶之上一个灰蓝色头发的身影,大约又是一个鲛人,但这个鲛人却被几个天阙弟子制住,拼命地想挣脱,却因为力气不够,依旧被天阙弟子牢牢钳制住,鲛人独有的秀美面容因用力而变得通红一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个很年轻的鲛人。
“我不要进锁灵窟,你们休想把我和她分开!”
江渔火刚想上去看看情况,就听见小鲛人吐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青萍姐姐,我求求你,不要把我关进锁灵窟,你让我再见她一面好不好,明日就是她的生辰,我答应了会去看她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我就看她一眼,你让我看她一眼!”
江渔火这才注意到,石像后边站着个人,只露出来一点白色衣角。
“这是殿下的决定。”青萍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漠,是江渔火未曾见识过的另一面,“抱歉,千灯,我不能放任你再偷溜下山和那个凡人私会。”
“殿下呢?我要见殿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叫做千灯的小鲛人话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上次私自下山,故意抹去一路上的所有气息,让殿下很生气。”
小鲛人抽噎着,“我不知道,还有别人……青萍姐姐,你告诉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藏我的踪迹,不知道殿下要找的人也不见了。”
他哭得伤心,眼泪化成的珍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青萍的语气也柔软下来,“千灯,你还太小,你不知道继续放任下去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地,听姐姐的话,和她分开一段时间,慢慢地你就会淡了,现在痛苦几日,好过将来痛苦几百年。”
这一番好言相劝并没有让对方冷静,小鲛人反而愤怒地大吼起来,“我不要!我不小,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你们就是故意的,我知道她弱小、短寿,是个普通的凡人,你们都看不上她,可我觉得她很好,我只想要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有什么错?”
“她是凡人,你不应该和凡人搅在一起。”小鲛人的哭喊并没有打动青萍,反而让她的话语更加冷静。
“我们活在陆上的鲛人,难道连爱一个人都不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
洞口的门禁阵光波动,青萍指挥着弟子将小鲛人投进幽暗的洞窟。
“你们的心都是坏的,我讨厌你们,你们的心都是坏的……”
他的哭喊声在洞中微弱下去,渐渐地就听不见了。
青萍对着洞口长叹一口气,随后拂手合上了灵阵,刚步下台阶,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在此养伤的昆仑女修站在台阶下对她抿唇微笑,眼底却不见笑意,她缓缓开口,“鲛人,原来如此讨厌凡人啊。”
第76章 七年 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看到那个叫千灯的小鲛人第一眼, 江渔火立刻想起被纪筠绑走那天,看到的正在翻墙的鲛人。今天这番听下来,那天他应该正要偷溜去见山下的小情人, 只是不知怎地还是被抓住了。如今甚至被关了起来, 强行让他与山下的情人断开。
而下此命令的人, 正是伽月。
或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曾经可以在伤愈之后果然地悄无声息地离开黎越寨, 现在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斩断族人与凡人的牵扯。
从来如此。
面对江渔火的话,青萍不知怎的, 觉得眼前这个人忽然就跟她拉开了距离,明明只有几步台阶的距离,但她们中间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绝开。
“姑娘不要误会, ”青萍走到台阶下,试图像之前一样拉她的手,却被人轻轻避开。
青萍伸出去的手僵了僵, 解释道:“并非鲛人讨厌凡人,只是鲛人无法与凡人相配,明知道不能长久, 不如尽早断开。凡人寿命短暂, 相比鲛人不过弹指须臾, 两者本就不该在一起,必然是越早断开越好, 以免日后徒留鲛人痛苦。姑娘是仙人, 应该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江渔火想起她的同门们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遂只是笑笑,不置可否。或许她入门的时间还是太短,还无法摒弃曾经的凡人身份。
青萍不知道她才入仙门七年的事, 以为她修为深厚,定然已经修行过许多年,继续道:“千灯自小在天阙长大,大家都格外宠着他,把他养成了个骄纵的性子,向来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这是第一次没有依着他,所以反应才格外大了些,等他兴致淡了便好了。孩子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渔火颔首,“是啊,年少的事的确当不得真。”
青萍见她神态温和,便放下心来,跟着点头,“都会过去的,时间一长,等他将来长大了,说不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萍转头看身边人,只见向来冷淡的女修这次也跟着微笑,显然对她的看法很赞同。
*
“宗子大人,东南巽位尚有裂痕。”
幽暗而空旷的洞窟内,白袍弟子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洞穴深处闪出。白影迅捷如白虹般掠至东南方位,浮在半空中,指间涌出一道耀目光华,将浑厚的力量灌注进灵阵的一处破损。
强大的灵气激荡地那人蓝发翻飞,冷漠而幽深的蓝眸始终落在那处原本在不断扩张的破口,直到破损处渐渐地被汹涌而来的灵气强行铸合,最终恢复成平静的波面,他才缓缓落回地面。
洞穴内的风停了。
来自洞穴更深处的咆哮也终于停了下来,围绕着这处巨大洞穴的灵阵恢复平稳运转,将深处的怪物牢牢压制住,再不能兴风作浪。
“究竟是何原因,这头怪物已经被关在这几十年了,这么多年都未曾动,怎么近日突然就发了狂?”费了几日功夫,好不容易修好这大阵,凌长宇颇有些疲惫地问向在此处守阵的弟子。
那弟子也是一脸疲惫,“回护法大人,原本都好好的,禁灵大阵从来不曾出现过问题,可有一日大约晌午时分,天地突然风雨大作,整个天都黑了片刻。自那日后,大阵便开始出现裂痕。”
凌长宇面带疑虑,喃喃自语,“难道是天象牵动了这头怪物?”
但他没亲眼见过守阵弟子口中的天有异象,终究不敢轻易下结论。他下意识想听宗子大人的看法,却见对方根本没和他在一处,远远地在另一边好似在观察些什么。
凌长宇好奇地跟过去。
伽月眉心微蹙,眸光在各处阵法破损处停留许久,他指尖向上轻移,地上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子便被他抬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
“不是天象,是人为。”
原来宗子大人听到了他的问话,但这回答却是让凌长宇一惊。什么人能动得了禁灵大阵?这可是当年天阙宗师司徒信携一众长老设下的法阵,凡皆修士,一旦触碰,便会灵力尽失。
只见伽月抬起的那枚石子在半空中起了变化,原本的石头外壳渐次褪去,显露出里面金红相间的颜色,看着像某种符纸。
但正当二人想要看清上面的咒语时,符纸却化作蝴蝶展翅而飞。
凌长宇下意识便去捉那只蝴蝶。
“别碰。”伽月出声阻止。
凌长宇立刻收手,但他的溢散出去的灵气已经来不及收回。微弱的灵气刚一触及,符纸蝶便像是被烧着一样,整个燃尽在空中,化作金红相间的粉末,如同灰烬般悉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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