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平复的气息又开始郁结,伽月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胸中块垒也能被吐出去。他回想她抛下两人,离开荒舍的一幕。她对莫笙和那个女弟子的亲密举动毫无反感,她对他是没有情意的,应当只是把他当作提升修为的工具,仅是如此。
但,为什么偏偏选他?
江渔火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好似重了些,伽月正在此时转头。
冰蓝的眼眸并不看她,只落在她肩侧往后的虚空,柔顺的灰蓝长发从一侧颈边垂落,将俊美出尘的面容全然展露在她眼前。
江渔火恍惚想起,曾经她也这样将他的头发放到一边,给他编过发辫,惹得他不少厌烦。
伽月淡声开口,带着清凉的吐息,“你或许不知道,他已经是个被洗去全部功法的废人,你想靠他提升修为,恐怕找错了人,”目光扫过江渔火的面容,低沉的声音中带了些蛊惑人心的意味,“他对你没有用。”
但这话却成功地让江渔火心中一惊。
她开始思索是从哪里暴露的,他何时看出来她在向莫笙学习灵修之术?可不应该,他在外面,怎么会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江渔火不知道伽月有什么神通,但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分明是确信她在跟莫笙修习。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既然他不允许莫笙回天阙,莫笙教她天阙的灵修结印便不算是背叛门规。虽然只有一夜,但她已经从莫笙那里学到很多,莫笙为了回天阙,应该是把老底都托出来了。
“我知道,他与我说过,不过就算他现在灵力尽失,对我来说已经很受用。”
低沉微沙的声音,明明是柔和的语气,但落在伽月耳边却无比刺耳,他第一次觉得她是个残忍的人。他努力按下胸中的风起云涌,但心里却仿佛有一只砚台被打翻,浓黑的墨汁收束不住,在洁白的纸卷上肆意横流。于是,清冷无欲的人也开始愤懑不平。
而打翻砚台的罪魁祸首始终神色淡然,伽月咬着牙关,有些恨恨地看着她。她既对莫笙没有情意,对方也没有可以为她所用的功法,还要与他双修的答案显而易见。
受用?受用?她就那么喜欢他的身体?
伽月转过身来,面朝着江渔火一边,令她好好看清自己。
鹰背并不像鹏鸟那般宽大,本就只能容得下两人站立,他这样面身靠过来,两具身体之间的距离更近,气息都交缠在一起。
“你……”江渔火无后路可退,想让他过去一点。话还没说出口,鹰翅在这时却因气流向着伽月一边倾斜,江渔火立刻下意识拦住他的腰,以防他不小心掉下去。
事发突然,这一刻她全然忘记对方是天阙的宗子,仙门内灵力最高强的修士之一。且不论他是不是真的会掉下去,即便他真的掉下去,他也能御风而行,摔不死。
燥热的焚香气息扑面而来,鲛人被揽进温热的怀抱,气息和热意穿透轻薄的天阙袍服紧紧贴着他冰冷的身体,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山风的方向回正,鹰翅展平,江渔火当刻松开了他。
“抱歉,我并非有意……”
身前的人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太阳初升而光芒万丈的天地间,只剩下胸口震耳欲聋的心跳。
离开令人眷恋的温热怀抱,山风很快吹散周身焚香气息,却始终吹不散鲛人耳尖升起的热意。
第74章 灵印 “它对我,好像过于亲近了些。”……
洗华殿前, 送二人回来的鹰已经飞走了。
江渔火欲将银蛇交还给伽月,但小蛇却死死缠着她的手不肯放开,整个身体都卯足了劲往江渔火一方伸着, 几乎用上了所有身体语言, 拼命向江渔火示意不要同她分开。
江渔火颇为无奈, 她若是狠下心塞回伽月怀里也不是不能还回去,可是小溪可怜巴巴望着她的样子, 又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暂且留它在你身边吧,天黑之前将它送回我的寝殿便是, 若你不便相送,我也可……”伽月顿了顿,“我也可派人去取。”
那句“我也可去取”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故意把银蛇留在她处,故意借机见她,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心神为她所牵动。
“那好, 我先带着它。”江渔火没有异议,但还是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抬起手腕, 让小溪处在两人之间, “不过, 阁下可能还需要对它多加管束才是。”
她让伽月看小溪亲昵蹭着她手腕的样子,“它对我, 好像过于亲近了些。”
伽月眼中隐隐浮现笑意, 他当然知道, 不用她抬手给他看,他也看得够多了。但这并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虽是它的主人, 但影月蛇有灵性,以前他便控制不了它对她的亲近,现在,他更不想控制。
江渔火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毕竟你才是它的主人,我日后总归是要走的,”她摸了摸小溪身上银色鳞片,“免得它将来伤心。”
伽月眸中笑意顿时僵住。
江渔火还在逗弄小溪,没有发现鲛人不知何时已经面色阴沉,她久久没有听到伽月的回答,抬头才看见他冷着一张脸。
不知道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江渔火也无心探究,这必然不是她能解决的问题,于是趁着沉默的当口向宗子大人告了辞。
鲛人孤身立在原地,余光却不自觉追随那道不断远去的修长身影,焚香的气息渐渐消散,风中传来她小声教训银蛇的声音,“你呀,背叛你的主子,看你惹他不高兴了吧。”
被无辜扣上黑锅的小溪完全摸不着头脑,弱弱地伸出信子抗议,被江渔火轻挠了几下之后,又在她手上扭动缠绕不知天地为何物。
回到洗华殿之后,江渔火径直去了沉水池,在外奔忙了将近一天一夜,身上的燥热渐起,需要在沉水里冷静一下了。
一进入沉水,穿透肺腑的寒凉便包裹住了身体,让江渔火的脑子无比清醒。她开始回忆昨夜从莫笙那里学来的东西,那些她此前从未听过的灵修之法。
之前她在藏书阁的灵修功法上学到的那些方法并没有错,因而练习过程中能发现灵力渐长,但之所以无法像莫笙在赛场上那样迅速集聚灵气,是因为她少了一样东西,结灵印。
这种印就像是在虚空中编织出来的网,以无形的经纬脉络捕捉天地间的灵气,其速度比之寻常修行不知道要快上多少倍。这些印记不会写在书里,只会在天阙弟子间代代相传,若非莫笙已经被逐出天阙,又有求于她,江渔火是绝无可能习得这些的。
莫笙一共教给她一百二十种结灵印,针对天地中的五种力量,每种力量又各自往下细分,一百二十种已经可以涵盖她能遇到的大部分场景。她将这些印记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反复摹画,不想漏掉任何一个。
如此闭着眼睛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江渔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她还在练习绘制这些印记,结灵印配合着天阙灵修功法,无意识地在梦中便开始修行起来。渐渐的,沉水池开始起了变化,四周开始有灵气不断被集聚到此,灵气接触到沉水,让整个池面都覆上一层金沙般的光粒。
江渔火尚在睡梦中,看不到周身的变化。青萍一推开门,便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呼吸滞了滞。
整个沉水池都被金沙光粒点亮,黑色的水面罕见地变得清透,在白色大理石砌筑而成的大殿中,光粒聚集最密集处,女子正趴在池边沉睡,濡湿的乌发贴在光滑白皙的脊背上,一条银蛇贴着她的手臂守在一旁。
画面诡异糜艳,但又莫名和谐。
青萍有种误入强大女妖巢穴的错觉。
但这一幕很快被打破了,沉睡中的“女妖”呼吸声重了起来,缓缓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对来人投去慵懒的一瞥。
不知是不是错觉,青萍仿佛看见对方黑色的瞳仁中出现一圈金色轮廓,但随着对方的下一次眨眼,她的眼珠又重新变回彻底的黑。
尽管青萍故意放轻了脚步,江渔火还是察觉到了,她本就睡得不深,且不知为何,她这次入睡中听力似乎变得格外敏锐,任何微小的响动,在她听来都清晰无比。见来人是青萍,便没有再做防备。
青萍收束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缓步靠近水池,将一身白袍递到江渔火身前,顺手拿走了她刚脱下的一身。
江渔火不解,修士们的衣服都是用净尘诀打理,不需要日日更换,她那身衣袍还好好地,甚至连血也不曾染上过,有必要换吗?
青萍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是伽月大人,他说姑娘的衣服昨日弄脏了,吩咐我给姑娘带一套新的过来。”
江渔火努力回忆了片刻,试图找出昨夜有可能让伽月觉得她衣服脏的地方,但思来想去,只有她在鹰背上拦他那一下,算是她主动触碰了他,莫非他连被碰一下都忍受不了?
想到可能性之后,江渔火也没有过多纠结,毕竟寄人篱下,都随他去吧。她换上新的衣裳,还是天阙样式的白袍,看起来和之前那件没有任何区别,心中更加笃定伽月厌恶被她触碰。
青萍处理完原来那一身,顺势问起江渔火昨天失踪的事。江渔火没有想到她只是一天不见,连青萍都知道了,便将莫笙和纪筠请求她向伽月求情的事一一告知青萍,只是隐去了她让莫笙以结灵印作为交换的事。
青萍点点头,面色凝重,“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直接到洗华殿来绑人,这般没规矩,伽月大人更不可能放他重新回来。天阙向来门规森严,连他那师妹这次恐怕也不会被轻饶。”
“她会怎样?”
江渔火想起那个骄纵任性,但待莫笙一片真心的女修,虽然是她绑了自己,但她可以理解纪筠,若是温一盏有什么事,她也不会吝惜力气。只是听闻她要为此受罚,江渔火心中不由对她有几分担忧。
“轻则降级处理,重则逐出天阙。”
天阙弟子的等级森严,一个品阶可能就是几十年的努力。江渔火记得纪筠衣袍上修的只是一株红色建木,仅仅比最低等级的绿色高出一阶,而且以她修行的吃力程度来看,为了绣上这株红色建木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如果因为莫笙的事就被退回绿阶,便是多少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纵然纪筠出身世家,但这一刻江渔火也不得不为她感到惋惜。
青萍看她面色,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宽慰道:“这是天阙的门规,她能做出在洗华殿绑人的事,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自然也是心里清楚的。”
江渔火沉思着点了点头,但有一事她还是不解,于是直接问青萍,“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请求我去向宗子大人说情?”
按理来说,莫笙直接去找他在天阙认识的能和伽月说上话的修士不是更合适吗?
青萍面色忽然一僵,眼神移向别处,“许是见姑娘是差点被他所伤之人,又刚好这段时间在天阙养伤,凑巧罢了。”她看到江渔火披散的头发,胡乱打岔,“姑娘今日想梳什么样的发式?我会的可多呢。”
她对江渔火绽出个明媚笑容,想打消她的疑虑,但对方蹙着眉,虽是对她颔首,眼神中却仍旧有困惑,只是没有再往下深问。
青萍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莫笙他们为什么旁人不找,偏偏找江渔火,但这种事她不能对江渔火讲。
近来宗门里的传言甚嚣尘上,说宗子大人看上了大比魁首,还把这个昆仑的女弟子接进了洗华殿养伤,甚至还有传得更离谱的,言说二人日日在沉水池私会。青萍每次见到有人嚼舌根都会严厉惩戒一顿,但还是止不住流言的疯传。
殿下对江姑娘的特殊态度,青萍明明只对凌长宇一人提及过,怎么就闹得满门风言风语了呢?青萍想不通,只是觉得往后这些事,无论是左护法还是右护法,她都不好再讲了。
好在这个女修是不爱凑热闹的,洗华殿里的人被教导得口风也紧,否则那些风言风语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就不好了。
青萍决定要好好整饬这些流言一番,千万别两人还没个头绪,倒先被这些乱嚼舌根的人惹得厌烦。殿下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入眼的人,若是因她的失言被搅黄,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一想起昨夜殿下四处找人的样子,青萍眉眼就忍不住爬上笑意。她看着镜中犹自有几分困意的女子,明明不耐烦梳头却放任她拿捏,看着固执冷情,其实很好说话。
青萍灵巧的手很快帮她梳好了发髻,看着镜中人莫名乖顺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肉,让她转过来,用术法帮她在额心画上一枚银色冰纹。
江渔火瞬间觉得额心一凉,不仅困意全消,这股凉意甚至让她整个人都清凉起来,不禁去看镜子里额头上怎么回事,只见原来寒玉所在的地上被画上一道冰晶形状的纹路。
青萍从镜中笑着看她,“我们鲛人天生体寒,对水灵的掌握更加游刃有余,这是一点冰灵术,维持不了多久,姑娘权当画着为了好看。”
江渔火不禁由衷赞叹,这东西如此便捷有效,她也想学。有了这个,她随时可以给自己画一道,那里还需要师兄去辛苦给她找寒玉?
青萍佯作纠结一番,“唔,姑娘想学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年代太久远,我有些记不清了。”她忽然双眼放光,“姑娘不如去问我们殿下,他脑子里对每种术法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江渔火瞬间萎了,脸上的神采也暗淡下去,就差把“算了”两个字说出口了。
青萍强行挽回,“啊我想起来了。”
果然,江渔火眼睛又开始亮起来。
“那姑娘是想跟我学?”
江渔火忙不迭点头,“嗯嗯。”
青萍忍不住捏捏她的脸,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好,那便跟着我学。”
不过,跟她学,也没说不能是跟着她去找殿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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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受不了了,谁家女主26万字了还连嘴都没亲过啊!!我们小江什么时候才能吃一口鱼,太难了[化了]
第75章 千灯 “你误会了,我对她并无此意。”……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 青萍十分了解江渔火体内火元的事,也知道她为何要借用沉水,原本只是想借冰灵术讨她欢心。但此番, 青萍却有了另外的计算。
她看江渔火灵力充沛, 剑法高强, 将来定是能活得长长久久,说不定还能与鲛人寿命相当。青萍越看江渔火越觉得非她不可, 定要让她多多和殿下接触,早日为殿下心动才好。
可第二日, 青萍却在伽月处碰了一鼻子灰。
青萍照例向伽月汇报事务,顺带提起请他教导江渔火冰灵术一事。
“殿下觉得如何?如果江姑娘能让殿下走出之前那一段,这是莫大的好事。”青萍眉眼带笑, 真心实意为伽月谋划着。
伽月缓缓合上案卷,修长的指节在岸几上轻敲了几下,他抬眸看向底下自小便追随他到此的鲛人同族, 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沉声道:“你误会了,我对她并无此意。”
若他察觉地没错, 那人对他, 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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