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分明在前些天里差点置她于死地,她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伽月冷笑一声,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为尖刺,猝然开口,“原来是我打扰到二位了。”
江渔火没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要说打扰,确实有一点,不过还好她动作快,他来的时候已经快要结束了,因此也不是很打扰。
她面无表情回了一句,“还好。”
拢进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真是,很好。
他故意出言讥讽,不是要听这个的,他想听的是她的解释。她难道不应该和他解释,说是他误会了。她怎么敢如此坦然地承认?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伽月隐忍着闭了闭眼。袖中闻到熟悉气息的银蛇探出头来,但主人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它等不及了,径直从袖中飞扑进令它日夜思念的怀抱。
银蛇投怀送抱异常顺利,这次主人丝毫没有阻止它,有些奇怪,但熟悉的气息很快包裹了它,银蛇已经顾不上思考主人在想什么,全然沉浸在熟悉的焚香中。
江渔火一把拉开小溪,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本来已经有些习惯了这条小蛇,但它一旦过分热情,还是让江渔火觉得招架不住。
两方僵持中,率先做出反应的却是莫笙,他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门外,恭恭敬敬向伽月行了最隆重的拜礼。
“弟子莫笙,拜见宗子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伽月的神色,对方脸上是惯常的冷淡。他想到过天阙可能会派人来找江渔火,可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会是宗子大人。见到伽月时他心中先是震惊,而后欣喜抑制不住地冲上心头。宗子大人亲自前来寻她,而且他的灵兽对江渔火的亲近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看来这些日子的传闻说的没错,她果真颇受宗子大人宠爱。
伽月垂目,看了眼脚下的人,冰冷的目光在莫笙的脸上一扫而过。长相阴柔,眉眼秀丽,唇红齿白,一张脸生地如同美貌女子,他知道有些女修颇为偏爱这样的长相。
伽月脸色愈发难看,话音更加冰冷,“你早已不是天阙弟子,何必故作姿态向我行礼。”
莫笙闻言心中顿时一沉,不敢起身,只姿态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
心念转动间,姿态高傲的宗子大人已经将转到门边女子身上,看她皱着眉将银蛇拉开一段距离,但对方拼命缠住她的手,生怕被她甩开,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勾她的手心。她似乎被它打动,没有再阻止它的亲近,而是用指尖摸了摸它的头。她一眼也没有看地上的青年,仿佛对方只是用完后即可抛弃的工具。
伽月终于面色稍霁。
确定她人安然无恙,他本应直接离开,莫笙无力也无意伤害她,他们还……伽月深吸了口气,不愿再想,但偏偏说出来的话却是,“跟我回去。”
瞬间,地上的人和门边的人同时看向他,不知道他的话是对谁说的。
江渔火看一眼地上的莫笙,他眼里充满了对伽月狂热的期待,一边的纪筠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见她一直不动,眼神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伽月不得不重复一遍,眼神不悦。
“江渔火,跟我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念出她的名字。他念得飞快,仿佛不快点把这三个字吐出去,它们就会灼烧到他的舌头。三个普通的字被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令他此刻恨不得咬牙切齿的人。
听到伽月叫她,江渔火愣了下。所以,他是来找她的?
她疑惑地看向伽月,他丝毫不避开她的视线,牢牢地锁住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绝对的存在感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不明白他找她的意图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因为担心她。
手上小溪轻轻勾她的手心,像羽毛挠过,她被痒意分走注意力。
是你让它来找我的吗?她抬手,小声地问询手上银蛇,对方无法回答她,只讨好地用脑袋蹭她手背,此时无声胜有声。
是了,连续好几日小溪都会在藏书阁里见到她,今日她突然消失不见,它或许习惯了与自己相处所以想要见到她。
江渔火失笑,捥着银蛇走向伽月。路过莫笙时,对方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角,提醒她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江渔火脚步稍顿,以作回应。
伽月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光不自觉凛冽。
就这般不舍吗?连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要勾缠。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向他走来的江渔火。对方神色坦然,似乎她做的只是一件全天下人都会做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且她面上精神焕发,眉宇间不见半点疲惫,反而让地上的莫笙看起来更加憔悴。
他不得不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暧昧画面摒弃出去。在仙门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有些修士会通过双修之法来提升修为,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双方你情我愿。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也会行此道,一想到她与别人在此处荒唐了一夜,他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根本就不了解她,他们甚至相识不到半月时间。
伽月睁开眼睛,心底的暗涌被强行压下去,恢复成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神色。
“宗子大人,既然您来了,我想请求您一件事情。”
伽月没有出声,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渔火向身前人拱手行礼,说:“请天阙收回对莫笙的惩罚,允许他重回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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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现在的伽月: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以后的伽月:廉耻是什么?
第73章 怀抱 为什么偏偏选他?
话音落下, 问话的人语气诚恳,场面却陷入一片死寂。
江渔火一语既毕,莫笙对她的请求她便已然完成, 剩下的全看伽月的意思, 成与不成都只在他一人。
她看了一眼对方脸色, 没看出什么情绪,只好等等他的回答。本来她计划是以后找机会去跟伽月求情, 她是个守信用的人,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但今天人来了, 便当着当事人的面把事情办了,她自觉做得很好。看吧,她从不食言。
莫笙此时也抬起了头, 希冀的眼神望向伽月,盼望着对方能听从江渔火的求情而对他网开一面。
可是向来冷情的伽月大人此时却笑了起来,不是开怀的笑, 也不是温柔的笑,而是阴恻恻的,凉气森森的笑, 莫笙甚至觉得从那笑容中读出了一丝恨意。
伽月唇角勾起, 这抹弧度在他脸上本该是极美的, 但江渔火感受不到美感,甚至莫名觉得周身凉了许多。
来人缓缓走近, 丝毫不收敛气息, 让清凉的优昙气息将她整个包裹, 他偏头看身前的人,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窘迫。
她怎么敢的?怎么敢明目张胆要求他成全他们。
江渔火觉得他们的距离有些过近了,下意识便要往后退一步。
伽月忽然拉住她的胳膊, 阻止她的后退。
话是江渔火为莫笙问的,但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锐利的目光只盯在江渔火脸上,他的脸几乎就在她面前,开口时吐息冰凉,“求我让他回天阙,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俩继续在他眼皮子底下拉拉扯扯吗?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在一起?
双修一次还不够吗?还要回天阙继续和他亲密吗?想和他做长久伴侣,要和他……结契吗?
江渔火感觉她像猎物一样被死死盯住,那双冰蓝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他好像是在生气,可他在生什么气?
他握住她胳膊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江渔火感到手臂一痛。
“伽月大人,请放开。”江渔火挣了一下没挣脱,拧着眉,显出几分不悦。
伽月脸上笑意更深,眉眼已经阴沉如水,他松了手劲,却没有放开。
她可以与别人双修,却不愿意他碰她的手。
她到底看上莫笙哪一点?他不明白。
但休想让他成全。
“他是违反门规被驱逐,你以为天阙是因为你才惩罚他?以为只要你原谅,他就能没事?”伽月缓缓开口,冷锐的目光仿佛淬毒的冰箭,“你的原谅,根本毫无价值。”
江渔火嗤笑一声,漆黑的眸光斜视眼前之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她想过伽月不会答应,但没想到他会因此羞辱她,但无所谓了,反正她也只是受人之托。江渔火用另一只手抓住那只攥住她小臂的手,一点点用力,将鲛人冰冷的手从上面掰开,而后毫不留情地扔出去。
“随你。”
轻轻两个字,却如重锤一般落在鲛人心上,让他僵立在原地。
莫笙脸色灰败,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双眼空洞,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江渔火在他身边蹲下,心中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同情,“莫笙,我能做的你都看到了。天下不只有天阙,还有许多好去处,或许你应该转投其他宗门,以你的资质,在哪里修炼都不是难事。”
伽月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方才另一只手温暖干燥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
她扔开他,却对别人好言相劝。呵,其他宗门,她难不成还想让他去昆仑吗?跑得远远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别人逍遥快活……
看着地上的两人,鲛人收回手,修长的五指在那人背后无声攥紧。
莫笙还没有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对她的话没有太多反应,只对她凄然一笑,灰败的眸中似有湿意。
江渔火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此时纪筠却走过来轻轻抱住了莫笙,莫笙便在纪筠怀里低泣起来。看着互相支撑的两人,江渔火忽觉欣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关要过,莫笙此时尚有纪筠的陪伴,已比许多人幸运。
“如此,告辞了。”
江渔火粗略告别,抱在一起的两人根本没空管她,于是便起身便往外走。
但还有一道人影站在原处。
“宗子大人还不回去吗?天已经快要亮了。”江渔火没有回头,抬头看了眼天色,墨蓝的天空中已是霞光熹微。她记得他似乎每天都有早课,若此时还不回去,怕是要赶不上早课。
伽月迟迟未动,目光从江渔火身上移到和屋前的两人身上,凛冽的蓝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就这么走了?莫笙当着她的面和另一个女人不清不楚,她竟也不计较。
如此,她是不是并没有那么在乎他?
直到江渔火的话音传来,伽月才收回目光,将屋后两人抛在脑后,缓缓跟上她的身影。
江渔火没有看到伽月是怎么来的,总归不是御风就是御剑,她事出突然,剑不在身上,御风灵力又不够,只好再次麻烦她的朋友们。
指间光点在腕上银镯轻触,远处的天空中很快出现一个黑点,一只鹰朝着她飞了过来。
银蛇见到她腕上银镯的异样,好奇地凑上去,想要用牙齿咬咬,刚张开嘴就被江渔火揪住脑袋,警告它,“不许咬。”
等鹰过来的间隙,江渔火站在空地上教训小蛇,从背后走过来的人也看见了她手上的银镯,那上面附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由多看了两眼。
鹰降落在江渔火身前,她站上去刚要催动鹰飞去洗华殿,手腕上的小溪却往她身后探头,意图再明显不过,她这才意识到要回洗华殿的不止她一个人。若是她只身一人也便罢了,可现在小溪在她手上,她带着灵兽离开却把主人丢在一边,似乎不太妥当。
于是,江渔火回头,对着那道疏离的身影问了一句,“阁下,要一起吗?”
只是出于礼节性地一问,江渔火等着伽月拒绝或是不搭理她一个人径直离开,她不觉得伽月会纡尊降贵和她同乘一鸟,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她会邀请他,脚步一顿。
江渔火会意,正要回头离开,白袍蓝发的鲛人却悄无声地站了上来,紧挨着她,站在鹰背另一侧。耳畔听到他的回答,“可。”
一路无话,只有小溪会偶尔从袖子里探头出来好奇地看两眼,而后又钻回江渔火衣袖。好在鹰飞行的速度很快,回洗华殿应该要不了多久。
青萍给江渔火梳的头发一丝不苟,牢牢地拢着。但伽月的头发却有一半披散着,发丝在风中飘飞,时不时就会飘过来一缕,拂过江渔火的颈间脸侧,带起一阵痒意。江渔火第五次拨开他的头发,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提醒,“阁下的头发。”
伽月也不生气,只是缓缓将一头灰蓝柔发拨到另一边,露出线条分明,光洁如玉的侧脸,映着天际刚刺破云层的金色晨光,格外美丽。
“你不恨他吗?”
清冷但突兀的嗓音从身边传来,江渔火疑惑地看向伽月,刚好看到他的侧脸。对方目视云海间的霞光,仿佛随口一问。
江渔火为鲛人的容色怔愣了片刻,而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莫笙,她摇头,“不恨。”
“为什么不恨?他之前差点毁了你的眼睛。”伽月语气忽然加重。
江渔火更加困惑,不明白他为何在意这个,但想了想还是回答,“非要说恨,也只有在比试台上那会儿是恨的,恨不到现在,”她目光从这位天阙宗子脸上扫过,“更何况,他已经受到了惩罚。”
她语气中透着一股可怜意味,被鲛人敏锐地捕捉到。她竟还可怜他?可怜一个曾经的对手,就因为交手过一场,她就对他惺惺相惜?所以,她便与他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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