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已经擦黑,好好的一个人不回家,杵在河边一动不动,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想到这条河里曾经的诡异传闻,老翁当即放下挑子,对着身影大喊,“阁下快些上来吧,天马上就要黑了,夜里须得离这条河远些。”
老翁欲将人劝上来,但那道白影却迟迟未动,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他稍走近了些,却顿时感到一阵寒气沁入骨髓。
这……这是人吗?还是……鬼魅?
居住在此的乡人们常常说起,说在夜间见到过在这条河上飘荡的鬼影,会把人拖下水的水鬼。
老翁两股战战,心里不住地发毛,这次该不会轮到他了吧?
正要奔逃之际,河边那人却忽然转过身来,看到那人的脸,老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啊,这是哪里来的神仙?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如此风姿定然不是作祟的鬼魂。
“阁下何故要站在这条河边啊。”老翁抹了一把额头冷汗,“你可知这里曾经死过好多人呐,一到晚上,那些鬼魂会特意把生人拉下去替死的。”
那人眼神冷淡,他口中的鬼魂不仅浑然不惧,反而还起了兴趣,“你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老翁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阁下问这些做什么?要是被官府知道了可是要蹲大牢的。”
“找一位故人。”听到官府,那人的神态依旧很平静。
老翁见他对官府也不甚在意,想来也不会是告密之人,那些被捂住的秘密藏在心底里久了渐渐就失了倾吐欲,但如今被人提起,他颇有些得意道,“阁下是外地来的吧,问我,你可算是找对人了,这整个石蓝镇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了解这片地方更多的人。”
那人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老翁也不知怎的,那人只看了他一眼,他的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没挑没捡地哐哐往外倒,也不管这些话是不是大逆不道,就像是被摄住了心神一样,由不得自己控制。
他原本是隔壁苍梧郡的郡民,大雍朝把这块土地纳入版图后,他第一时间闻到了有利可图的气息,跟着新的官兵和百姓迁徙到此,向挖矿的劳夫和军官们做些小本生意,可能来这穷乡僻壤卖命的人一个个穷得跟什么似的,他的生意并没有多大起色,不过如此一来二去却听说了许多事。
比如石蓝镇还有个名字叫黎越寨,石蓝镇上原来住着许多蛮子,是因为发现了矿石,才遭到屠杀,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
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些蛮子生活过的痕迹,有些烧掉的房屋废墟下面还能捡到不少稀罕宝贝,他手气向来不错,在偏僻的废墟中翻捡到一个琉璃瓶,觉得精巧可爱便留了下来。
但现在,大雍的军民在地上建起了大雍样式的房子,生活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矿夫和官兵。那些蛮子唯一留下来的,大概就只有这条河上的恐怖传闻了,不过老翁至今也没见过。
眼前神仙一样的人物目光在河面上顿了顿,老翁便听见他如玉击石般的声音。
“那个瓶子,还给我吧。”说话之人目光渐远,似是讲述,似是叹息,“那是我的东西。”
老翁怔怔地,脑子发蒙,只觉得这人的命令不敢违抗,莫名听话地就带着人进了自己家。他家里没什么财货,因此对那只琉璃瓶格外珍惜。
那人看着从箱底里翻出的琉璃瓶,眸中闪过一丝涟漪。这么多年了,这瓶子保存完好,依旧色泽清透。
老翁捧着瓶子,双眼发直,一只洁白无瑕的手从他手上拿走瓶子,很快人便离开了。
老翁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方才突然醒悟过来,这是明抢啊!
他赶紧追出去,但此时屋外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老翁气得跺脚,只懊恼自己多管闲事,叹了许多口气,还是郁闷不已,揣着一肚子闷气进了屋子。
可一进屋他就呆住了。
堂屋里,一斛硕大而莹润的珍珠正放在小案中央。
*
伽月把玩着手中精致的琉璃瓶,很小巧,他一只手就能将它完全握住。
他其实根本不认得这个瓶子,只是听到那老翁说起琉璃,莫名想起梦中那处模糊的空间,下意识地就想要把它从人手里拿过来。他觉得这应该是他的东西。
对着月光,他看了许久,但脑子里依旧只能找到模糊的影子,再多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又回到那条河流,夜深气寒,河面上升起了丝丝缕缕的烟气,飘绕的样子在夜色中的确形如鬼魅,这恐怕就是那老翁说的“鬼魂”,但他丝毫没有感受到鬼魂的气息。
可是曾经在这个地方死去的人,连魂都没有留下。
他多想见见那个人,哪怕只是她的魂。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了。这里全部都变了,那帮人摧毁了这里的一切又重新建立了一切,让他找不到任何那个人的痕迹。
他来得太迟了。
曾经他天真地以为抹去了那段记忆,就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天阙将他抬到如今的位置,对他的期待,或者说要求他都很清楚,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
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尝试过找回记忆。因为他和天阙的长老们想的一样,只有修炼成神,重铸天柱,再次令天地连通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而那段凡间的过往,只不过是一段不该被重提,早该彻底消失的丑闻。
但果真如此吗?
他知道不是的,即便记忆可以抹去,也难以割舍情感,所以他才命令千灯尽早斩断情缘,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可他都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了,千灯仍旧不肯放弃。
千灯说的没错,他们的确不一样,他忠贞而纯粹,无所畏惧,而他不仅找不回自己的记忆,甚至还把另一个人当作了她。
站在山顶,俯视底下陌生的城镇,伽月只觉得身处此地的自己实在荒唐可笑。
*
再次回到天阙,已是深夜。
伽月落在寝殿前,却在殿门口看见了一道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江渔火坐在他的殿门外,头歪在门柱上,双眼闭着,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她手上捧着盘成一团同样正在呼呼大睡的银蛇。
伽月转身便要走,一看到她,他就会想起自己可笑的妄想,从禁灵大阵回来的时候有多喜悦,从灵谷塔地宫出来的时候就有多羞辱。
可一想到他在水镜里发了疯一般翻找她的记忆时,她正安然地躺在寝榻上酣睡,而如今他不堪被狂乱的情感折磨,被逼着去人间寻找遗失的记忆,她还能在他殿门口没心没肺地睡着,他就觉得一阵极度的不甘心。
凭什么受折磨的只有他一个?
有一些不清道不明的恨意,恨为什么不是她,恨她在人间为什么不遇到他。
如果是她,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举起手指上的契痕,告诉她,他们是伴侣,是约定过相伴一生的人,现在他要名正言顺地和她在一起。但她不是。
怀着满腔恨意,他又走回到江渔火面前,涌起一股想要弄醒她的恶意。
于是他躬身在她身前蹲下,正对着她素净的脸,恬淡的睡颜,只是多看了一眼,滔天的恨意瞬时又化为酸楚。
他侧着头看她,目光在她薄红的唇瓣上辗转停留,认真到近乎专注地在她脸上探究着,想看明白她到底是怎么蛊惑人心的。
为什么总是扰动他的心神,为什么总是一出现就让他移不开目光,为什么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想要靠近。
他已经从水镜里知道她那夜和莫笙偷学天阙灵修功法的事。
既然想要学天阙的东西,想提升灵力,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不管是灵修,还是双修,他都比莫笙有用得多,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你可知道,我忘了我的爱人,却把你当成了她。
怎么办……江渔火,我该怎么办?
你不能总是一无所觉,是你要闯进来的。
江渔火,你来当我的伴侣吧……
鲛人不断侵入熟睡之人的空间,靠近她的面容,让冷冽的气息和她的气息交缠,目光始终落在薄红的唇间。
越来越近……
只差半寸不到,他就要吻上那处诱他至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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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亲不上。作者很想写,但是……算了。
如果把小江亲醒了,很有可能会想一剑捅了他。
就这样吧,小海你就先阴暗爬行吧[化了]
第81章 更替 “你回来了。”
伽月目光向下, 她的唇在视野之中越来越近,喉结滚动,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就在他将要覆上之时, 一道银影忽然插进两人中间。
原本盘在江渔火手中的银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此刻正张大了嘴, 直对他哈气,身体立成笔直的一条, 黑溜溜的眼睛瞪圆了,以守卫者的姿态挡在江渔火面前, 挡开自己主人的冒犯。
银蛇冷不丁的一下让伽月清醒过来,他连忙退开。冷静下来过后,连他自己都被方才的疯狂念头吓到, 他怎么对她生出这种想法?
但银蛇还在不断对它哈气,仿佛想将他从江渔火身边驱逐开。
伽月对它的动作很是不悦,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它到底是谁的灵兽?
银蛇的哈气声不算大,但它的动静已经足够吵醒柱边之人。
江渔火皱了皱眉头,很快就醒转过来, 她睁眼却看见站在她身前的伽月, 对方俊美的脸紧绷着, 面色不善。
“你回来了。”
她微微打了个哈欠,嗓音慵懒。
这一句话里的熟稔让伽月莫名产生了一些联想, 话里的亲密意味就好像他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而她一直在等他回来。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耳尖却泛起绯红。
江渔火只是顺嘴说了一句,说完便要将手里的小溪交还给伽月, 没来得及看见伽月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
可是手是空的,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地上去了,身体竖得笔直,喉咙里不时发出声响。
在她手上虚弱了一整天,这会儿有力气了?
江渔火一把捞起小溪,顺便从门槛边站起来。
她将小溪递给伽月,然后老老实实向它的主人坦白了今天不小心误伤的事,可能需要他检查或者疗伤。
伽月听闻却冷笑了一下,“都是装的。”
“装的?”江渔火震惊。
伽月不顾银蛇的反抗强行接回自己手中,掐着它的脖子,长长的一条身体垂下,这下是看着是真的有些虚弱的样子了。
他语气平淡,“它的鳞片只会比你的剑更硬,下次它再偷溜过去,你不必避开,可以直接砍。”
江渔火听到他说小溪没事,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她此前还以为是她修为不够,看不出它受的内伤,但伽月总不会看不出来。
可是,怎么会有主人这样要求别人对待自己的灵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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