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22章

  林斐然双目一亮,三两步上前将夯货揽入,小声道:“夯货,你终于醒了!”

  碧眼狐狸在她怀中拱了拱,又开始撒娇卖乖,两人打闹间猛然撞上桌角,砰然一声——

  一人一狐微顿,不约而同地向床榻看去,好在那人并无异样,仍旧埋在薄被中,呼吸平和。

  林斐然吁出口气,起身将轩窗推开,好让更多的日光映照到他身上,随即轻声道:“我们先出去,不吵他了。”

  外间已是暮色,行人并不算多,想来大多数人都如他们一般,尚在房中休息。

  林斐然走在街头,抱着夯货,又向几位摊贩问了路,这才寻到一家售卖文房四宝的铺面,从中买了不少碎金纸与笔墨。

  他们算着时辰,在天色将暗时回到客栈,刚一推门,便见如霰坐在床畔,双手抱臂,架腿而坐,一双翠眸直直看来。

  林斐然顿步,随后立即扬起手中物什,解释道:“我同夯货一道去买了些笔墨。”

  “汪。”碧眼狐狸点头。

  如霰视线扫过,略略颔首,等到林斐然关上房门,他才开口:“有些事,我向来不爱与人兜圈子。”

  他语气严肃,林斐然心下也有些紧张,不由得挺直脊背,开始思索自己是否做了什么惹他不悦的事。

  气氛凝滞片刻,如霰抬眸看来,双唇轻启道:“你先前在飞花会中,哭什么?”

  “……”林斐然神情空白一瞬,“啊?”

第91章

  暮色昏黄, 一片寂静,窗外只有残风只影掠过,连向来积絮洁白的云都染上一种陈旧古朴的颜色。

  这便是如霰醒来时看到的景象。

  悠远寂寥。

  身上披着一层薄被, 但被里早已泛冷,另一处的枕头中央略有凹陷, 证实此处确实有人待过。

  如霰起身走到窗边,雪睫下垂, 望着楼下如织的人流, 神情算不上好。

  久未晒日,现下得偿所愿,本应该高兴, 可眼前翻来覆去竟都是那双薄红的眼。

  像是夕光揉碎, 浓霞涤水。

  她这样一个平无波澜的人,却也有这样浓烈的颜色。

  他不是没有看过。

  不仅是在联姻大宴上, 当年二人一同在大雪山中搏命时,她也曾抱着他嚎啕大哭, 说仙女大人, 我小命休矣!

  前两次, 他或许觉得有趣,或许略有触动,但不论何时,竟都比不上这时。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无法言明。

  只是无端想:幼时大哭是为了活命,后来垂泪是因为被至亲之人背叛。

  那现在呢?又是为了什么?

  心中猜想甚多,却总无法落到实处。

  他与林斐然纵然有旧缘,但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二人重遇相识, 至今也不过几月。

  但他心中清楚 ,若非直接向她询问,不然恐怕等到入土,也等不来她主动开口。

  有时候,林斐然并不是一个直白的人,她很会遮掩自己。

  就像一只林中小兽,横冲直撞,永远只会叫人看到自己威风凛凛,毫无畏惧的一面,但到了需要舔伤时,便倏而失了踪影。

  时至今日,他只知道对她有抚养之恩的师门要取她剑骨,所以她逃到了妖界。

  但她彼时感怀如何,怎样从三清山抽身遁逃,到了妖界时,又是何心绪,诸如此类,他一概不知。

  她也绝对不会提及。

  就如同现在。

  ……

  林斐然提着纸笔:“啊?”

  这疑惑的音调比起措手不及,更像是深藏心底的心事教人直白戳破,是以发出一声无意义的促音,以作掩饰。

  “何出此言?”

  林斐然移开视线,将手中东西放到桌上,又将包装齐整的碎金纸全部拿出,信手整理起来。

  她看起来有些忙碌,似乎别无他想,但有些游离的视线却暴露了她的心绪。

  她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缓缓走向密林中,浑身是血的女人,回想起那把染血的玉尺,回想起那弯月清辉似的一剑——

  冷雨夜,点飞梅,寒光尽歇,滴滴如诉泣。

  她没有想到,那时雨幕不停,他竟也看到了什么。

  就在林斐然兀自琢磨,故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时,如霰心中郁气无端散了大半。

  少年人哪里没有慌乱的时候。

  他忍不住弯眸扬唇,从喉间逸出一声没能拦住的轻笑,似珠玉落盘。

  林斐然飞快瞥了一眼,那模样像是气笑了,却又好似不是。

  她垂下眼,双唇微抿。

  只可惜,如霰心情好了不少,却也没打算翻过这一页。

  他靠着椅背,肘撑扶手,以掌托颌,搭悬的右腿微微晃动起来,双眸微眯,姿态闲适。

  “这般问你,自是因为看到了。”

  眼前之人节节逼近,林斐然无端升起一种退无可退之感。

  “因为,知道了一些以前的事。”

  心中有伤,不知如何袒露,从何袒露,为何袒露。

  夯货蹲坐中间,左右看去,不由得在原地打转几圈。

  气氛其实并不凝滞,也不紧张,只是有种莫名的粘稠之感。

  那股从林斐然身侧速速旋过的风,一旦落到如霰眼中,靠近他轻敲的手,流过他晃动的腿,便会陡然轻缓起来。

  快慢交错间,便你推我赶地纠缠一处,显得潮闷。

  片刻后,如霰站起身,随手长发扬至身后,行动间,垂到腰际的雪发轻微开合,似清风拂柳。

  “以前的事?”他走到桌边坐下,抬眼看去,示意她也坐下。

  “醒来这么久了,不饿吗?还是说吃那颗骊珠就吃饱了?”

  “啊?”这下便是真心实意的疑惑,她顿了片刻,有些慢吞吞道,“不算太饿,但也能吃。”

  语罢,她也坐到桌边,抬手将各种纸包拆开。

  清糕、甜柿、酥饼、层包……春城能见到的轻巧食物,几乎都摆在了桌面。

  如霰仍旧没有离开视线,他直直地看着她,取过一个柿饼,张口吃了起来。

  他的吃法很雅致,饼上的糖霜擦过唇瓣,抹出一处淡淡的白,后又被抿入口中。

  林斐然一时没忍住,也拿了一个,刚咬过一口,就赶紧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从未尝过如此腻人的柿饼!

  他竟然完完整整吃了一个!

  如霰见状微怔,转眸看了柿饼一眼,随后道:“不要学我吃东西。”

  他将另一壶茶水移到林斐然面前,语气淡淡。

  “我没有味觉。”

  说得就像今日晴好一般。

  林斐然有些讶异,他吃东西从来以素食为主,味道寡淡,原以为只是族中习惯,没想到也是天生如此。

  她不由得开口问道:“是从小就这样吗?”

  他医术如此之好,或许还有痊愈可能。

  “想知道?”

  如霰看着她,靠上椅背,右腿惯性搭上左腿,双手抱臂,姿态矜贵。

  “那便告诉我,你在飞花会中发生了什么——毕竟,这样一秘换一秘,不正是你能接受的么。”

  林斐然忽而转眼看他,惊讶于他的直白与聪慧。

  如霰性情其实散漫,却又独爱华美之色,言谈举止间,自有一派独特风姿,再加上那样惑人的容貌,总会叫人忘记他是一位修行已久的神游境尊者。

  片刻后,他又缓声道:“你不好奇,那我也不好奇。”

  他移开眼,不再看林斐然,径直端起那盘齁人的柿饼,敲了敲椅背,唤来了夯货。

  夯货并不寻常。

  物肖其主,在一众灵兽中,它自认为足以傲视群雄。

  它可以吞金噬银,不济时,几口精铁也能凑合,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会像普通灵兽一样,吃些凡食。

  但换而言之,它其实什么都吃。

  跟着如霰多年,它几乎没有受过苦,生活中只有金子,连银饰都少见,甚至给其他人一种非金不食,非鹅绒不睡的高贵假象。

  面对这般软糯的柿饼,它本不该张口,但如霰亲手喂饭可遇不可求,所以它毫不犹豫吃了下去。

  屋内一时间只有它嚼柿饼……以及林斐然咬脆酥的声音。

  夯货见到自家主人眉心跳了一下。

  “汪?”

  如霰仍旧似笑非笑地看它,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一室寂静,唯余秋风过。

  林斐然不知如霰在想什么,她抬眼看去,却见不到什么,只有他那垂散下的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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