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23章

  她不免想到之前那个奇异的梦境。

  梦中人浴火而出,座座高矗的仙山中有泉水细流,却处处染红,以致血水浸地,满山甜腥。

  说不好奇,那自是不可能。

  瞟见被一口一口塞着柿饼,双颊鼓起的夯货,林斐然忽然开口。

  “其实不算什么秘事,只是在飞花会中遇见旧人,侥幸得知母亲死亡真相,除此外,再无其他。”

  如霰的手一顿,略略侧头看来,眼睫在暮色中染上一点金。

  “你母亲?”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林斐然应了一声,仍旧有些不自在,自父母亡故后,其实很少有人与她这般深谈。

  “以前,我以为她是病重而亡,但先前从旧人处得知,她其实是为人所害。但到底是谁,我并不清楚。”

  如霰将剩下的一个柿饼塞给夯货,便转身面向林斐然。

  之前她意识蒙昧时,曾两次将他误认为她的母亲。

  那般令人动容的神态,她的母亲在她心中居于怎样的地位,可见一斑。

  “我少年时于人界游历多年,识人无数。你母亲叫什么,或许我曾见过她,知晓一二内情。”

  林斐然忽然双眼一亮,立即动身从对座移到旁侧,似有恍然。

  “我竟忘了向尊主求教!她道法过人,天资极高,在当年定有赫赫声名!”

  不是忘了,而是不愿。

  林斐然乐得助人,却甚少会希冀他人帮助。

  也不知是如何养出的性子。

  如霰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指点上她的眉心,将人推出半臂距离。

  “吃东西时,不准离我太近。”

  林斐然点头,将凳子后挪几寸,酥饼放回,复又擦了擦手。

  “姓氏不知,但父亲叫她要么是姐姐,要么是卿卿,她名字中定然有个‘卿’,公卿王侯的卿!”

  “方才还不言不语,现在倒是有了兴致。”

  如霰揶揄两句,随后望着她,缓缓摇头:“我从未听闻哪个女修名中带‘卿’,她用的什么器刃?”

  林斐然回得飞快:“玉尺!一臂长,青绿色!”

  如霰仍旧摇头,摩挲着腕上金环,若有所思:“用玉尺的修士不少,但有些声名的,都还在人世。你见过那把玉尺?”

  林斐然猛然点头,随后想起什么,立即起身,抽出一张碎金纸,倒墨润笔,少见的手忙脚乱。

  “我当时用了杏花令,于那人回忆中见过。”

  她将画纸铺开,又急急蘸墨,甩下几滴墨汁也浑然不觉,只是在那不算大的碎金纸上作画。

  画的是一副小像,但线条断续,衔接也并不流畅,总要思忖几息才可落笔。

  这并非她手生,而是对记忆中人不够熟稔,所以下笔晦涩,动作犹疑。

  看来她过往记忆有失,终究是对她有所影响。

  他当初探查过,林斐然脑中封有一道极为复杂的阵印,像是天然而成,又仿佛拼接而出。

  既会回护她,又阻挡所有人探知。若非修奇门道的圣人出手,怕是此生难解。

  可惜,如今天下,早已没有奇门道圣者。

  不过,要想解除阵法,除了费心拆解外,还有灵力摧毁一途。

  但若是这般动手,林斐然以后怕是要变成痴儿。

  在她提笔作画间,如霰细细看过她的侧容,忽而开口问道。

  “你在飞花会时,好似没有对自己用过杏花令?”

  他与林斐然并非时时待在一处,但在相处的记忆中,她没有用过。

  林斐然听过这话,笔势一顿,缓声道:“用过。”

  知晓杏花令效用的那一刹,她怎么可能想不到自己遗失的过往。

  她曾用过,试图以一枝杏花拾回记忆,但同时也做好或许无用的准备。

  起初,杏花令并不如她所想那般被抵挡在外,反而确实回到过往,那一刻,她的确欣喜若狂,但不过几息,她眼中的光便渐渐黯淡。

  她虽记忆有失,但并非全然忘却,用过杏花令后,她便不断在记得的回忆中打转,其余的,便只隔着一层轻烟薄雾,渺然虚幻。

  墨笔将落,她便将碎金纸移到如霰眼前。

  “如何?她这般神仙人物,境界又高,不可能无人知晓。”

  她急急过来,散出一阵墨香,心燥之下,竟抬手帮他将雪发别至耳后,以免误了视线。

  如霰眸光微顿,他转目看了林斐然一眼,意味深长,随后微微抬手,她便福至心灵般将画像凑过,献宝一般放到他眼前。

  “大小姐”不爱动手,先前将她抱回,又买了诸多吃食,已算开了先例,如今举幅画又如何。

  如霰视线这才从她身上收回,落到小像上,将这女修面容仔细看过。

  眉眼清凌,大而有神,像极了林斐然,只是唇要比她薄些,如刀刃含锋,笑目看来时,便显得威势赫赫,但又身着舞服,添了一抹韧柳般的灵动,另有一派恣意。

  确然是个美人,但他的确没有印象。

  “我不记得见过此人。”他如实开口,但见到林斐然顿时黯下的眼神,又道,“我向来不记人族面貌,许是遗漏也说不定。”

  林斐然知晓他在安慰自己,虽有些不甘心,却也抿了下唇:“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会有人记得她。”

  她把碎金纸放到唇边吹拂,直到墨迹风干后才细心收好。

  见她如此,如霰又道:“不过——”

  她立即抬眼看来。

  “不过,那柄玉尺倒是教我想起一些往事。这样青翠锐利之物,用的修士不少,但其中只有一人是女修。”

  林斐然呼吸一顿,心脏砰然间,又听他道。

  “那个人,如今身居高位,被人养在深宫,便是你们人族尊奉的圣宫娘娘。”

  林斐然眸光忽凝,眼睫微垂,在听到这个称谓的瞬间,她忽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冷意掠过。

  如霰不知她此时所感,忽而扬唇,凉声道:“你到底还是好奇。”

  林斐然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他先前说的那话。

  ——你不好奇,那我也不好奇。

  林斐然回身坐下,敛回思绪,此时不谈自己的事,她倒又自在起来。

  “我当然好奇你的事。”

  在如霰扬眉看来之时,她又道。

  “你背景神秘,横空出世,一出手便拿下荒淫无度的妖王,成为一界之尊,但妖界中几乎无人知晓你的来历,也鲜有孔雀一族的身影……”

  她念得毫无感情,但如数家珍,如霰听得好笑,歪头问道:“你从哪背来的?”

  几乎她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些是别人所说。

  林斐然继续吃起东西,又十分自觉地挪远了些,回道:“旋真碧磬说的。”

  如霰笑而不语,林斐然静等片刻,他竟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闷声道。

  “尊主,你说一秘换一秘,我的说了,有关你味觉的事呢?是天生如此么?”

  如霰沉吟一声,悬起的足微晃,托着下颌看向林斐然,只道。

  “不是。”

  林斐然双眼圆睁,仿佛窥到什么密辛:“那是为何?有人害你?”

  如霰静色道:“没人害我,只是生了一场病,醒来就这般了。”

  林斐然继续追问:“为何生病?”

  如霰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微微倾身,于是暗香袭来。

  他低声道:“秘密——”

  林斐然一时语塞,甚至忘了这般距离,她道:“为何,我全都说了。”

  如霰垂眸看她,眼带笑意:“你只是问我是否天生失味,我也说了,并非天生,而是病痛导致,难道没有说全?”

  林斐然看他——她完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深呼吸站起身,嘴唇翕合几下,又坐回原位,但不到片刻,她又站起身,不知想说他什么,但又抿了回去,如此反复,最后终于说得一句。

  “这不公平!”

  如霰见状,移开视线,竟似忍不住一般,弯眸低声笑了起来。

  夯货见状,也忍不住跃到桌上,试图融入这样快活的氛围。

  许久,久到林斐然坐回身,已经在心中反省完毕,决心以后先将条件说得无比细致后,如霰才停了声音,只是面上仍旧留有笑意。

  他看向林斐然,眼中蓦然流过一抹异彩,随后坐到她身侧,将她的颊发别到耳后,手又顺势落到她的后颈,这其实是妖族人惯常的狩猎之态。

  他道:“——,怎么连骂人都不会。”

  方才笑得太过,以致于此时音色都有些沙哑。

  林斐然脊背立即紧绷起来,如霰的动作其实并不亲昵,甚至叫人有些寒毛微竖,但就是莫名有安抚之用,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

  正是莫名安心,又莫名怪异之时,她又听如霰道。

  “病痛的缘由,确然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对我而言十分重要——不过,是你的话,可以用你自己的、更大的秘密来交换,我准予你这个资格。”

  林斐然转头看他,略去那点异样感受,她如今是吃一堑长一智,更关心他的话外之意。

  “什么才算更大的秘密?界限在哪?”

  如霰理所应当道:“自然是以我为准。我觉得算,那便算。”

  林斐然无言,她眉头一扬,清凌双眼看去,面上少见地露出些生动神情:“那我不好奇了,这个资格,还是让与贤人。”

上一篇:猫猫热线为你服务

下一篇:返回列表